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综神话]问道太初 作者:姒尹 文案 食云气,御烟霞。 出入于青冥之间,朝游北海暮苍梧。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些都不是问题!实际是—— 江宁穿越宋朝末法之世,和异世剑修容楚一起,先后经历了末法之世、聊斋、西游、白蛇、宝莲灯、洪荒封神等世界。仙妖神魔鬼、儒道释墨法各方粉墨登场,在神话传说与仙侠的修炼中一步步升级刷副本搞基的故事。自以为情商很高实际情商很低的小受和看着情商很低实际情商很低的剑修小攻 食用指南 1.全文已完结,新文存稿ing 2.CP已定,不可拆逆!主受!! 3.诸天万界,地球末法,综神话,伪剧情伪修真!如果出现某些奇怪的东西请千万要淡定→_→ 4.正剧向,偶尔脱线天马行空,由各个小世界所组成。前期慢热,不喜欢请点右上方可爱的红色小叉叉づづ~~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宁 ┃ 配角:容楚、聊斋宝莲洪荒封神西游白蛇众、原创众 ┃ 其它:神话传说、仙葫流、修真 ==================   ☆、第1章 穿越?宋朝?陈抟? 悠悠青山顶,一个七八岁的稚童眺望苍山幽谷。 “穿越至今,到底是不适应啊!” 少年名江宁,并非是如今大宋朝土生土中的人,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界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既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游戏更不喜欢运动,整天闷在宿舍里看小说逛二次元,整个就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某天早上一觉醒来的时候,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在众多他看过的某点小说及一些其他小说中,他的这种情况,被称之为穿越。 穿越,多么美好的词啊!不过很可惜的是,穿越貌似也是一项技术活。穿成人类的还算不错,别管是男是女,总比成为各种飞禽走兽要强不是? 虽然江宁童鞋自穿越以来,便过着没爹没娘身体幼小不得不乞讨为生却没有虎躯一震收拢若干小弟反而因营养不良而长得面黄肌瘦的苦逼生活。但是想到那些穿越成什么猫啊,蛇啊,狗啊,乌鸦什么的小伙伴,他还是暗自庆幸不已的。 况且孟老夫子不是说过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什么的。江宁童鞋一直坚信,身为万千穿越人士的一员,他一定会苦尽甘来过上好生活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 而事实上,就在江宁对自己苦逼的生活产生深深的怀疑并对孟老夫子的那一套表示严重质疑之时,他的救星终于出现了。 当真是,苦尽甘来啊! 救星姓陈,单名一个抟字,字图南,居住在华山,是一个又老又邋遢的老道士。 老祖陈抟!与宋太/祖下棋打赌,赢下来整个华山的那位!后世中被称之为“一睡八百载”的睡仙那货! 在老道士的带领,哦不对是解救下,江宁走上了华山并在老道士身边出任传说中的道童一职,也得知到了当今的年代乃是千年之前的大宋朝。 如今的皇帝叫赵匡义,没错就是唐宗宋祖中的那位宋祖之弟,传言中弑兄夺位那个。 做为某睡仙家的道童,福利还是有的,比如摆脱饥一顿饱一顿的状况;又比如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某废柴接受到了传说中万恶旧式教育的启蒙: 读书写字,天文地理,兵法谋略,民生百态。 虽然杂而不专博而不精,倒也好歹是让江宁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浮华之心沉淀了下去。至少表面看去,是一副如玉君子模样。不过也仅仅是他自己这么认为,至于旁人眼中那么一个小道童板着一张脸故作严肃的样子,就是怎么看怎么好笑了。 从山顶走下,江宁慢慢对日后的人生有了一个最初的计划,心中的人生剧本也重新进行了修改。 原本他以为这会是一个军事历史时代,某穿越宅男霸气侧漏从而走上指点江山匡扶社稷之路、爬上人生巅峰迎娶佳丽三千什么的简直不能更美好! 但是,既然陈抟老祖都在了,既然穿越都发生了,也不能够白白浪费这大好的机缘不是? 于是,脑中人生小剧本修改,出生平凡的主角得到仙人指点,一步一步走上仙路,各路仙女魔女妖女抱拥怀中,奇遇无数灵宝多多大杀四方,霞举飞升成就仙道。好吧,这就是传说中的某点种马剧本。 想想就有点小激动诶! 瞬间脑补了若干个诸如机缘夺舍之内的小故事,外表仍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不对,是维持着一贯温润如玉的笑容,走到了那属于老道士陈抟练功打坐睡觉的石室门前。 “弟子江宁,前来拜会。” 软糯稚嫩的嗓音,听不出任何的波动;尚未长开的可爱的包子脸上,是一派故作的严肃;属于孩童的天真灵动的双眼间,几乎不可见任何一点这年纪该有的活泼与浮躁。 一个字,装! 所以江宁童鞋,做为一个肉身年龄还没十岁大的熊孩子,你就是这么和人相处的吗?你就不能做出一点符合你外表年龄的事吗?还能不能愉快玩耍了?!   ☆、第2章 修道?张咏?机缘? 食云气,御烟霞,出入于青冥之间,朝游北海暮苍梧。 我们知道,只要是修道中人,那么大多都是远离世俗不走寻常路的。 比如眼前这位。 华山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没错,就是庄子《逍遥游》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那个扶摇。当然,你如果听到叫什么白云先生又或者希夷先生的,那么不是错觉,叫的就是眼前这位。当然了,这两个一个是周世宗柴荣所赐的号,还有一个是宋太宗赵光义所赐的号,都不是一般人。 自然,这老道士陈抟,也不是一般人。 对于不一般的人而言,他们的做法肯定都是有大寓意的。 比如后世那位同样邋里邋遢不讲卫生的王安石王相公,又比如眼前的这位。 大梦一睡八百年,传说中的睡仙,肯定是不会辜负睡仙之名。自打江宁被老道士陈抟收养并带回了华山以来,十次有九次求见,都是这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是睡眼惺忪而不是完完全全的睡着了以及为什么是十次有九次而不是十次有十次这等高深的问题,江宁表示:前一个问题得益于他每次前来拜见时在石室门前所喊的那么一嗓子;而后一个问题则是因为,老道士陈抟那唯一一次全然清醒的被江宁求见时正是那次将江宁带回华山之时。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值得安慰的是,老道士陈抟并没有丧心病狂的把他一个人丢在一边不管不顾的睡觉。而是早早的就嘱咐过了他,事无大小,皆可随意问询。 免费的老师,不用白不用,虽然看起来好不靠谱的样子。做为一个接受了若干年应试教育的生长在社会主义红旗下的五好青年,整天对着那些没有逗号没有句号没有标点晦涩难懂的古文,若是还不能够体会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的重要性那江宁真可以找快豆腐撞死申请重新穿越了! 而扣除了世界观等一系列差异及不对等诸多因素,凭着良心说一句:老道士陈抟的授业解惑能力还是不错的。 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江宁抬起双眼,直视着高卧云床之上的邋遢老道士单刀直入地道: “弟子江宁欲学神仙之术,请老前辈成全。” 言毕,恭恭敬敬的跪坐于下首的一方小小的蒲团之上,可爱的包子脸上,一派肃容。 “嗯?好--” 拖长了的语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手中的蒲扇轻微的舞动着,整个身体斜躺于云床之上。老道士不咸不淡的话语好似神游物外传自天外传来般,只是单纯的应了声便再没了反应。 “谢过老前辈” 不急不缓的声音并没有透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仿佛一切皆已是意料之中,身形亦不曾有半分移动,仍然是停留在原地。 这话,听着就好。 来到这华山已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成功从食不果腹尚且为一日三餐发愁的小乞丐进化为腹黑小正太的江宁童鞋不说别的,对这老道士陈抟的习性,可绝对不是一般的了解。 事实上,这个样子的老道士陈抟,嗯,确实是在梦游。 本着尊老爱幼爱护老人的传统,虽然说扰人清梦是不对的。但是人老了也该多活动活动晒晒太阳不是? 在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江宁又很大声的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弟子江宁欲学神仙之术,请老前辈成全!” 孩童软糯稚嫩的声音在石室间回响,手中的蒲扇瞬间落地,然后浮起,落入一只枯瘦的手掌之中。手掌的主人是一个打扮得邋里邋遢的老道士,穿一身差不多看不出本来样貌的道袍,鹤发童颜,一双眼晴尤其的明亮,精光四溢,一点也不像一双普通老人的眼睛。其实,也还是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的。 “可是决定了?” 老道士陈抟的声音,并没有多大的波动或者是被人从梦游中叫醒的恼怒与不适,只是维持着不咸不淡的语调,缓缓说道: “此世无仙亦无圣,可是你之言语!” 最后一个字吐出,声音虽小,却有若晴空霹雳惊雷炸响,仿佛稍有不慎间便会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老道士陈抟却仍保持着先前那平静散漫斜倚云床的模样。当然,前提是你眼睛不够尖不够仔细能够大意马虎的忽视他指尖的颤抖和看似平静身形下的些许轻微抖动。 人啊,特别是老了上了年纪的人,果然还是应该学着点修身养性喝喝茶下下棋睡睡觉什么的。装逼有风险,犯二需谨慎。 “弟子江宁欲学神仙之术,请老前辈成全!” 一模一样的话语,第三次由口中吐出,软软糯糯尚显稚嫩的语调中莫名的多了几分斩钉截铁倔强意味十足的语气。白皙圆润的包子脸绷紧,本该天真无邪的双眼里,竟是分外的认真严肃。 “善!” 老道士陈抟抚掌,而先前拿于掌中的蒲扇,也完成了它光荣的与地面亲密的接触都使命。 “妙极妙极,你终于是悟了!” 掌下往云床上一撑,跳下云床,在一旁的书架上飞快地翻寻着。其身姿之矫捷,身形之迅猛,足以令绝大多数的年轻人汗颜。嘴里不住的吐出一个又一个稀奇古怪的名词,老道士陈抟看起来似乎分外的高兴而没有高人形象。 又或者说这年头高人都喜欢非主流? 莫名的,不靠谱。 良久,就在江宁的小包子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几乎出现裂痕时,老道士陈抟熟悉的声音终于从那被众多的书籍埋没了的书架中传了出来: “找到了!” 天籁之音啊! 捋须而叹,枯瘦的指尖在一页页泛黄的书页上划过,起手掐算良久,老道士最终长叹一声,可惜道: “你之机缘,不在贫道身上。” 所以,他这是又拿错剧本?还是入错了剧场? 面上维持着严肃表情的江宁默默思考着,只是那张白皙圆润的包子脸,却是怎么看怎么纠结。都快起皱皱了。 而这一切,落入老道士陈抟的眼里,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和谐好玩。 高人嘛,恶趣味那是必须的。 不过好在,老人家人老了这恶趣味......来得快消停得也更快。有时间不如去多睡睡觉不是? “今日午时,有一青年前来拜访,你且去将其引进来。” 絮絮叨叨的话语,神神叨叨的做派,真让人有一种莫名想咬上一口的冲动。当然前提是你没有被老道士身上那邋遢劲给吓唬到。 或许是江宁面上的表情太过严肃,不对,苦大仇深,装够了高人满足够了恶趣味的老道士陈抟非常好心的补充道: “紫薇当政太白辅国,此人,有名臣之相。虽世俗太重不宜牵连过深,于你而言,却也正是你之入道机缘所在。” 这话说得,藏头露尾不清不楚的。不过好在,相处了这么久,江宁自谓,这点理解能力还是有的。而这话往简单里来说就是: 来的那个人是个注定要辅佐皇帝成就一般大事业的名臣,身上世俗味太重,如果想要好好修道好好长生不老呢,就要和他保持距离不要有太多的牵连。但是呢,这是对别人来说。至于对你江宁而言,这个人则是你能否踏上修仙长生路的契机所在。 既然决定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对,是好好修道学神仙之术,不就是接引一个人上山的小事什么的,江宁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而事实是,即使是没有后面这一番话,江宁同样的不会拒绝。 尊老爱幼什么的,江宁自认为自己做得简直不能更好。 并且......名臣之相,名臣诶!传说中的宋朝名臣! 虽然迄今为止江宁一个也不认识没见识过,可一点也不影响我们的江宁童鞋对他们的敬仰与向往。 话说,可以要签名吗? 只是不知道是那位邋里邋遢的王安石王相公呢?还是砸缸的司马光呢?还是身为大宋高富帅的韩琦韩相公呢?亦或者是那位胆大包天敢把皇帝老儿绑架到战场上的寇准寇老西儿! 大宋名臣什么的简直不能更赞! 呵呵哒,以江宁童鞋的可怜的记忆力加缓冲反应速度,一时之间也就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话说,会是那位苏轼苏东坡吗? 江宁童鞋,脑补不要太强悍。虽然别人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们只会认为你在卖萌的说。 高冷萌吗? 谁家的小包子这么强悍! 当然,现在是大宋朝,是大宋太宗皇帝赵光义时期,是不会有萌这个词的。 于是当我们屡试不第一怒之下玩了个撕书毁坏儒服游戏而后厌弃红尘一心修道想要归隐山林的未来名臣张咏张乖崖来到华山脚下看到板着一张包子脸江宁后,一瞬之间,只觉得心被狠狠地击中了一下。当真是真是,分外的可爱好笑。 而事实上,这位未来的名臣也确实是维持着满面的笑容。虽然那嘴角有点微微的抽搐和不正常。 原谅他吧,自从科举考场失利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在下张咏,请见希夷先生,还请代为通禀。” 客客气气的唱了一个肥诺,本意只想看这故作严肃的小小孩童如何反应,不想洛宁这熊孩子丝毫没有身为孩子的觉悟,竟然也是正正经经的回了一礼,方才继续道: “老前辈早已有吩咐” 斟酌半晌,选取了一个似乎不那么犯忌讳或者会出笑话什么的称呼,江宁方才继续道: “先生来了,直接随江宁上山便是。” 而张咏,也很是配合的,对着江宁道: “但请小友前方带路。” 于是这位根正苗红的未来大宋名臣,就这么走向了一条恶趣味满满的不归路?   ☆、第3章 名臣,末法,后事 禽鸟嘀鸣,鹰飞兽走,风云聚散,好一派仙山福地之景。 草青幽幽,间或有泥土的清香扑入鼻翼,倒也是不曾辜负了这五岳名山之誉。 这样的山林之间,纵使没有陈抟老祖这样的高人,也是值得一看的。如此说来,到也怨不得古往今来的贤人雅士们纷纷遁入山林。 闲敲棋子,对弈幽篁,品一杯清茶在手,扣掌中棋子温凉。 眼观鼻鼻关心,间或添置些茶水。侍立于一旁做小道童打扮的江宁,从始至终只是静静的看着。 黑白两色的厮杀,仿若放大了的人生百态,在这小小棋盘的方寸之间不住的上演着。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做为曾经以下棋赢得了整个华山的人物,老道士陈抟的棋艺自然非凡的。而与之对弈的这位未来的大宋朝名臣,同样也是个中高手。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当然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也许事情并不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而是某不正经的老道士和那位仙逝了的宋祖皇帝都是臭棋篓子什么的,就不是外人可以知道的了。 做为琴棋书画七窍通了六窍的江宁自然也不得而知。 “老先生棋艺了得,张咏自愿认输。” 良久,就在江宁怀疑自己是否会和那晋人王质一样因为一局棋而耗费了千年时光,忘记了时光流逝之时。手拈棋子的未来名臣张咏终于放下了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唱了个肥喏: “张咏久慕前辈雅名,有意归隐于山林之间,仿效前辈超然与物事外,还请前辈不吝收下。” 青年男子恭敬的话语于这山林幽篁间作响,明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恍惚间带了丝丝不自觉的热血与风流。就好像众里寻他千百度,在一片繁华之中寻到得一件宁静安详而不至于寂寞的物什,充满着势在必得与跃跃欲试。 一身乡下人打扮,黄土布短褐,黑腰带,头带纱帽。面目俊朗威严,不笑时便好似寺庙神坛里供奉的一尊活的判官阎王,不带任何的生人的欢快。 他的脸很严肃;他所要表达的信息,也很严肃;而实际上,他所说的话语,同样也很严肃。 前提是,你得忽略他那双跃跃欲试的双眼。 江宁的观察力向来不错,而当他摊上这副缩小版的壳子时,这不错自然就可以稍稍的提上那么一两个等次了。这得归功于他终于摆脱了万恶的应试教育。虽然又掉进了一个名为文言的坑,还是没有断句没有句读的那种。不过总归没有电子屏幕什么的侵扰不是? 莫名有种想为大宋朝的未来点上根蜡烛的冲动。 大宋名臣什么的,就不能更靠谱点吗? 江宁可以肯定的是,在原来的时空,他并未听说过大宋朝历史上有过这位张咏张乖崖的存在。包黑子还差不多! “子当为贵公卿,一生幸苦。譬如人家张筵,放笙歌鼎沸,忽中庖厨火起,做客无奈,惟赖子灭之。” 掌中蒲扇轻轻挥动着,眼皮耷拉,整个人精神面貌,皆呈现出一种没睡醒的模样。随意打了个哈欠,掩去了眼中的丝丝得色,老道士陈抟方才以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继续道: “你若当真愿意,贫道便将这华山分出一半与你居住,又有何不可?子性度明躁,安可学道?” 什么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你张咏这个人性格明躁,一看就不是个修道的,如果你当真有意留下来跟随我陈抟好好学习认真修道远离尘世,那我就是把华山划下一半来给你居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但是你张咏放得下来吗?你这人注定是要富贵显达当大官的,一生为国为民四处奔波,天生的劳碌命!就好像别人家里举办宴会正是热闹的时候,突然间厨房里起火了,别人都没办法,只有靠你来解决。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小小的打击人啊。 不过好在,身为老道士陈抟口中未来名臣的张咏抗打击能力还是不错的。只是怔愣了半晌,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施施然起身,谢过陈抟,转而将目光到了江宁身上。 性度明躁......吗? 绷紧的包子脸上显露出些许仿若度量了一般的笑意,属于孩童的直觉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丝丝诡异的气氛。江宁莫名的觉得,这位他前世不曾听说过的未来大宋朝名臣,看着自己的眼光怎么看怎么怪异。 所以说,如果他想要跟随着陈抟老祖修道的话,就必须得和这个小道童一般整天板着个脸拿捏着一副仿佛用尺子度量了的笑容吗? 虽然,这对于面相十分严肃的张咏来说,似乎并不困难。 面前不住的闪现过自己顶着类似于江宁这张严肃的脸时的样子,这位未来的大宋朝名臣表示,自己还是认命奔波吧。 “是将婴我以世物也。” 这是要将我拉入这世俗红尘中劳碌奔波啊,我还是老老实实认命不要多想好了。 一念通达,张咏也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客客气气的谢过了陈抟老祖的指点,便打算早些下山继续奋斗闯出一番事业。 毕竟这可不是后世的二十一世纪那个算命先生不如狗的年代,各种谶言啊什么的还是相当具有权威性的。 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不语,不说,可并不代表没有。 张咏对此,还是有那么几分敬畏的。 况且说这句话的人是华山陈希夷,数朝天子以礼相待礼遇十足的希夷先生。 “此童儿与你有些缘法,翌日亦可助你一臂之力。贫道天命将近,你若是不弃,便将其带在身边何如?” 双目似合非合,掌中蒲扇蓦然间停住,将手一指安安静静侍立于一旁的江宁,老道士陈抟忽地长叹一声,面带萧索道: “此世灵脉断绝,仙人道统难续,却也非是贫道拿乔,不愿教授尔等。实天道因果,自有定数,却也非为吾等可以轻易逆转。” 佛家有末法,道门亦有类似说法。 末法之世,诸天神佛绝迹,修行之法断绝,一切天地灵气,皆归于虚无。 而这样的说法,身为二次元生物的江宁前世自然是听说过的。修仙者修行,需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磨练心性,度因果劫数,机缘气运、根骨缘法,财侣法地,皆不可或缺。 这其中,天地灵气,便相当于普通人一呼一吸间所需要的氧气,如果有这东西,只要功行到了,莫说是排空驭气万里之外取人首级之内的事,便是摘星挪月移山填海也不是不可能;可若是没有了这东西,那么和普通人也就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身体强健一点武艺高强一点。 某二次元生物感受到了深深的忧伤。 所以说,他想要学习神仙之术的愿望,是落空了? 可以申请有选择性的重新穿越一遍吗? 老道士陈抟似无意在此话题上多做逗留,因而也只是提了这么一句,便索性阖上了眼,静等着张咏的回复。 而站在一边的江宁,仍然安安静静的站着,绷着一张包子脸,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仿佛事件之一的另一个主角,并不是他。 虽然,偌大的华山除了他江宁以外,并没有第二个道童。 这样真的好吗? 张咏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虽然有时性子可能急躁了点,但是年青人嘛,很正常可以理解。相反,对某些事拖得越久,就代表他对这件事越是重视。陈抟老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末法世界,虽然并不清楚,何为末法,但想来也不是一个好的词语。所以很多事,并不是他不教,而是教不了也无法教。只不过这天地运行自有其规则定律,普通人呢,最好还是遵守规律老老实实的过日子。 而这个板着一张包子脸怎么看怎么可爱的的小道童江宁,嗯,用某位佛门人物的话来说,就是和他张咏有缘,如果不嫌弃熊孩子麻烦什么的话就把他带在身边,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这位陈抟老祖话中的意思很是明显,托孤之意,亦是表露无遗。尽管不愿去相信,张咏还是从中听出了很是不详的意味。 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那么此世,又有仙否? 张咏不知道。 但如果一定要在这大宋朝的国土上,找出一位真正的仙人的话,那么一定非面前这位陈抟老祖莫属。 这位生于唐长兴年间的长者,先后经历了唐、混乱的五代十国、以及本朝两任的皇帝,声名远扬,品行高尚,自我放逐于山林之间,为多少渴慕山水田园之乐而又恋栈红尘的文人才子、世俗将相所敬仰。其遗闻轶事,于市井尘俗之间,又不知流传多广。这,是一位在大宋朝家喻户晓的活神仙。 而现在,就是这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在他的身前面露萧索的对他说,他的天命将要走到尽头了,他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并在这之前,刻意提及江宁,其言下之意,以张咏之机敏,又怎会不明白? 这,是在交托后事啊。 张咏能想明白的东西,江宁自然,也能想到一二。 毕竟不是真正的孩童,那属于成人的心志里,对某些东西分外的敏感。唇角抿紧,平日里向来绷得紧紧的包子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这邋里邋遢的老道士,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吗?   ☆、第4章 拜别,下山 对老道士陈抟,江宁无疑是感激的。 一朝梦醒,睁开眼时,面对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二次元生物江宁所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更何况,非常倒霉的,他穿越而来睁开眼时并没有遇到什么忠心耿耿的丫鬟小厮哭着嚷着为他讲述“失忆”之前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得自己摸索。 露宿荒野、乞食、为了一块小小的食物而低声下气......这样的日子,是一度生活在社会主义红旗下的江宁所无法想象的。 江宁穿越以前的家庭,算不得富裕。在那个人口庞大的国度里,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中等水平。但即使是在前世最为艰难的时刻,江宁也不曾感受过这些。 他以为他会饿死,连一点点的口角也会心塞好久将那所谓的自尊看得无比重要的青年,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甚至是,求着那可怜的施舍。 但他确实活下来了,这样的日子,江宁已不愿去追究究竟持续了多久。只对于那将他带出了泥潭的老道士,礼数周到,疏离而恭敬。纵然不只一次的满怀着恶意的猜想,却从来都不曾想过那身体极好的老道士,竟然也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生活在二次元里的生物,对周遭的世界,总是迟钝的。穿越前的江宁,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虽然穿越后也并没有改变多少,但他至少在试着去改变。 可那曾经宅在宿舍里一个人默默看着小说混迹于二次元的他,纵然,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所不能,可当真丢弃了那层伪装那层壳子,他又还剩下什么呢?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面对着陌生的事物,这曾经的二次元生物,在一次次的为生活所迫终归,固然是学会了某些法则某些东西,可更多的,却是对这个世界的不认同与怀疑: 也许,某一个早晨醒来,他便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 这是不现实的。而在那一次次深深的迷茫与怀疑之中,老道士陈抟是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给过他安全感与归宿感的。 虽然,他也曾不无恶意的猜想与怀疑过这老道士的用意。 可这老道士对他真切的好与爱护,他又怎会不知? 而现在,这老道士说他要死了。在死之前,要将他托付给这面前的青年,有着名臣之姿的张咏张乖崖。也是,他的机缘所在。 “弟子江宁甘愿,随侍于老前辈之前!” 孩童所特有的软糯稚嫩的语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哽咽与决然,直直的跪倒在散落了枯落竹叶的林地里。这孩童白皙的小脸上,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泪水遍布。 只让人觉得这孩童的聪慧与懂事,令人心疼。 掌中的蒲扇扬起,狠狠的向着江宁那张包子脸落下,却又在毫厘之间,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而江宁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缕过境的清风,连他身上一片小小的衣角都未惊起。 心中蓦地一酸,大片大片的泪水,犹如不要钱般挥洒出来,喉咙口里,吐出几声犹如小兽般哀鸣的呜咽。这一梦之间从未来世界穿越到大宋朝的孩子,第一次的,发出了不知所措的声音。 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对于他这个从小没受过多大委屈的未来人来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心沉迷于虚以的世界,和周边人、和亲戚朋友、和父母家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 因而初始时睁开眼面对这陌生的世界时,害怕与恐惧之余,私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雀跃的。 只当残酷的现实掀开,那些生活于普通人的家庭里所无法看到无法想象的东西一下下的冲击着他的感官视角,饥饿使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时,他才知道他曾经所以为的那些,是多么的可笑。 也只有这么一个人,这个打扮得邋里邋遢的老道士,将他从乞丐堆里捡回,带到自己修行的洞府,给予他衣食,教他读书明理,为他释疑解惑。 这世上,这陌生的大宋朝,若使斯人逝去,又还会有谁,如这老道士般对他呢? 生长在那个普通家庭里,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完全将自己沉入了二次元世界的江宁,从来都是一个不善于伪装的,即便他已经很努力的去做了。 在这个世界醒来后,最开始,因着这个缘故和年纪幼小,他可谓是吃尽苦头。甚至差点被人为的毁坏这身体,做那行乞的工具。也就是在这时期,老道士陈抟将他解救了出来。 老道士号称睡仙,睡眠乃是他的修行方式。可为了江宁这小娃娃,他却是不知多少次的,从入定中醒来,只为给他解惑。 江宁壳子里装的毕竟不是小小孩童的灵魂,一应说话行事,自然也学不到真正如同那些小孩般,偶有惊人妙语、亦或是大逆不道的言论,放在老道士陈抟这里,却只是轻描淡写的替他遮掩过去。以免惹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兴致来了,还会和江宁饶有兴趣的辩驳一般。 这样的爱护,是他在前世那并不出色的亲身父母身上,所没有感受到的。 “弟子江宁甘愿,随侍于老前辈之前!” 一抽一涕的话语,由这长相讨喜的孩童说来,分外可怜。便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固执而无力的宣告着属于自己的主权。 莫名的酸涩。 “那神仙之术呢?你便不想再学了?你所做的决定呢?便如此轻易的放弃了吗?!” 故作严肃的冷了脸,恶声恶气的言语,却在目光触及到了那满脸的泪痕时不自觉的软化了下来: “此为末法之世,于我等是囚笼,但你之魂魄,虽属此世,却也不属此世。天演四九,未尝便没有一线生机,又何必......为这俗世所牵扰?” 满是泪痕的小脸,有片刻的怔愣,却又在最后,化作了深深的肃穆与决然,再不见得丝毫的迟疑: “弟子江宁甘愿,随侍于老前辈之前!” 一模一样的话语,从江宁的口中吐出,仿佛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面对着这老道士时,除了那偶尔的辩论及问询,他便只会,一字一句的重复着这说过的言语。而这老道士,便那么漫不经心的听着,偶尔神游物外,但却从来也不会,因此而错过半点关于他的状况,以及情绪。 让江宁失望的是,老道士这次,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对着江宁辩论或者是解释些什么,更不曾答应他这要求。只是将目光转向那坐于一旁的张咏,问道: “贫道亦不勉强于你,一切全凭你之意思。” 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那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已不见半点的轻松或者其他多余神色,只余一派肃穆,这是个靠得住的。 起身,正正经经的施了一礼,张咏方才肃容道: “张咏定不负老先生托付!” 这是答应了。 没有其他多余的承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保证,但老道士陈抟知道这位大宋朝未来的名臣,他一定会做到。 “征吴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养闲散,也需多谢鬓边疮。” 似诗非诗似谒非似谒的四句话语讲完,老道士陈抟便闭了眼,似乎不愿多言。张咏知道,这便是最后的送别了,也不多言,只安安分分的施了一礼,便只身向着老道士陈抟所建的走去。他知道,这两人间,想来是有离别的话语,要说的。 至于那似诗非诗似谒非似谒的四句话语,还是留待日后慢慢参悟吧。 这时间并不长久,也不过是盏茶的工夫,老道士陈抟便与江宁一前一后的,回到了石室。江宁脸上已没有了泪痕,只神色间,难免的带了些萎靡。 简陋的石室间,除了云床、蒲团等物,最为常见的便是书了。各式各样的书,天文地理、历史星相、兵法谋略、民生百态。 这华山之上的石室不多,但也不少,自很久以前开始,这老道士便在此隐居了。而每间石室中,装得最多的,也便是他历年来所收录的书籍,几乎每一间石室皆是如此,同样的制式,同样的摆设。 除了,江宁所住的那间。 唇角扯起一个颇为难看与艰难的笑容,江宁对着老道士陈抟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响头,方才走上前来,对着张咏施了一礼,道: “江宁以后,便打扰先生了。” 手掌抬起,摸了摸那柔软的头发,张咏心中,莫名的堵得慌。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问道: “接下来,有何打算?” 话是对着江宁说的,问的人,却是老道士陈抟。言语中,未尽之意很是明显: 可还要多停留一些时日? 摆了摆头,颇为欣慰地摇着掌中的蒲扇,目光中,是浓浓的不舍。但,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尚残留着些许泪痕的包子脸上,飞快地闪过伤心无措等复杂的情绪,江宁猛的跳出张咏手掌的范围,好似一只受到了极大惊吓的兔子,带了几分闪避及不自然道: “我去收拾行李!” 这话尚未说完,那小小的身影,便飞快的消失在了这石室之内。   ☆、第5章 蜀乱,入蜀,异族 时光前进到大宋淳化五年,当朝的皇帝,嗯,也就是官家,仍是那位自斧声烛影里走出来的宋太宗赵光义。只这身体,已是大不如前,而江宁也从昔日那个小小道童,成长为了一个人物风流的翩翩少年郎。 白皙圆润的包子脸长开,身形抽长,眉目温和身姿秀逸,面目俊朗。嘴间常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任是谁人见了也不得不夸上一句好儿郎。 彼时的大宋朝,立国未久,成天嚷嚷着“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那几位老夫子大圣人尚不知于哪条路上呆着。对女子的管制,虽不像唐时那般放松,却也不至于如后来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 如江宁这般的少年郎,自然,是颇受女子欢迎的。 自离开了华山,随张咏东奔西跑,岁月变换,对老道士陈抟的记忆,日趋模糊。江宁也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努力的去学着待人接物、一应知识、不论文武,尽全力的适应这个世界。 就好像当初华山之上那绷着一张小小的包子脸的孩童一下子开了窍般,去哭,去笑,去关注这身边的一切。却再不是以一种游离于世外或者游戏的心态。 他是开始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 而老道士陈抟口中的未来名臣,这位在江宁的前世来说并没有丝毫印象的张咏张乖崖,也没有辜负陈抟老祖的托付。一直是尽心尽意的,照顾着这孩童。 天高九月,船行水面,水上的凉风徐徐的吹拂着,带着丝丝缕缕阴寒的气息。对于刚从三峡里出来的船上众人来说,却是再清新与安宁不过。 不同于楚人“巫山*”的浪漫情怀,那不曾经历过阴耸诡谲之景的旅人们,在此之前是无法想象那不安与压抑的。 这是江宁跟随张咏的第九个年头,当年的孩童,已然成长成十□□岁的少年。而老道士陈抟,已于七年前仙去。仙去时,江宁并没在身边。听说那日,华山之上有五色云团上应天光,天音妙语,异香经久不散。 听到这传言时,江宁正在练字,处于孩童与少年交界处的小郎君,那白皙圆润的包子脸上,已经可见成长后的的风华,黑黝黝的眼,便仿佛一双看不分明的深潭,分外的清幽、引人注目。骨节分明的手指,并不若一般同龄人那般大小,反倒分外的修长莹润。 笔下的字,有那么一瞬间的凌乱,然后便好像打开了倾泻的洪口般,滚滚的泪珠侵染上白的纸、与浓的墨,掌中的笔杆飞快地挥舞着,直至看不清身影。只在那纸上,留下一道道水墨模糊的墨痕。 但他终是,没有哭出声来。就好像一只倔强的小兽,固守着最后一份骄傲。 也始终,铭记着那老道士留给他的最后话语,以及,他对那老道士的承诺: 此世无仙亦无圣,为末法世也。天道循环,众生皆有缘法,老道士顺应天命一生,却也逃不过这生死轮回的侵扰。 临死,不求天道怜悯,许他来世如何;不求命数如何,留有,一线生机;只愿,江宁这经他收养的小小道童,在这末法世界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证明给这苍天、这命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的,无能为力。 “你之魂魄,虽属此世,却也不属此世。天演四九,未尝便没有一线生机” 那日老道士离去前的言语,江宁这属于未来人的魂魄,在老道士眼中,或许就是那变数了吧。 老道士陈抟是真正的求道者,在他最后死亡的那一刻都不曾放弃过对这天道的探寻。可这时运连绵,他终究没办法踏出那最后一步。所以便将一切,寄托在了江宁这孩童身上。 这是江宁在那最后道别的时候方才知道的。 没有那充满恶意的夺舍,没有玄奥莫测的因果缘法,没有满怀着陷阱的阴谋诡计。有的只是一个求道路上的先行者对后辈的莫大期许。 这是江宁所不曾想过的。也因此,浑浑噩噩了那么多年,江宁第一次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目标与价值。 跟随张咏,只是因为那老道士最后的交代,以及这么多年来,这未来的大宋名臣对他的照顾。 那可怜而不甚清晰的记忆里,并没有对这大宋朝未来名臣的记载。年前来自于蜀地的叛乱,更让江宁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甚至不清楚所谓的历史,是否在这里发生了偏折。 至少他印象里的大宋朝,除了来自北方少数民族的威胁,以及梁山、方腊的农民起义,并未有过其他多少来自内部的灾难。就像他印象里的大宋名臣,除了寇准、包黑子、岳飞那几个以外,并没有这张咏张乖崖的存在,这蜀地的农民起义,来的是如此的迅猛而突然。 印象里的天府之国、成都平原,那即使是在后世的数千年岁月里,仍养活着一方百姓的地方。在这大宋朝时,竟然也曾爆发过农民起义吗? 江宁并不清楚,可这事情确确实实的发生了。就在这大宋朝的太宗皇帝尚在位之时,就在这年前。以王小波、李顺为代表的蜀地农民们,打着“均贫富”的旗号,从者万余人,占领并控制了大半个蜀地。 也就是在四月里来,当朝的宰相王旦王相公向官家推荐了张咏做为益州知州,入蜀治理。只不过直到五月份,益州城方才为官军收复。也因此,张咏入蜀的进程一拖再拖,直到九月,方才提上行程。 这是一条并不起眼的货船,当然,如果是考虑到船上那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员的话,就有那么几分的不同了。 除开张咏这即将到任的蜀地知州,江宁这人物风流来自于千年之后的少年郎,让江宁感到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不少高鼻深目、说着一口流利大宋官话的外国人。 赐乐业人,也叫,蓝帽回回。 与后世江宁所见的那些外籍人士,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嗯,当然也可能是在江宁看来,那些外籍人士都是一个模样。 这是一群来自于遥远海外的异族人,他们那与众不同的习俗及生活方式,及某些习俗,使得很容易的,将他们和记忆里的某些民族联想到了一起: 犹太人。 这样的发现,使得江宁雀跃不已,就像一位久在异乡的旅人,在陌生的地方,终于发现了些许可以证明当初存在的东西。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孰知谁为庄周,谁为蝶乎? 在这陌生的年代陌生的王朝生活了这么久,那份来自于千年之后的记忆,又是否真实?那二十一世纪的江宁,又可曾,真实存在? 这一切已无法去证明,至少于目前的江宁来说,做不到。 也因此,对这群远离了故土流落到大宋朝的异族人,江宁分外的感兴趣。 感兴趣的不止是江宁一人。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秉承着唐太宗以来思想的宋朝士人们,对这来自远方并仰慕中华文化的异族人的态度是包容的,包容而宽厚,并不因为那肆掠于西北的契丹人有所改变。上国气度,并不只是一句坐井观天的空话。 自□□立国以来便定居于大宋朝国都汴京的赐乐业人,是天生的生意人。而此番他们入蜀的想法,自然,是为着财富。 蜀地闭塞,地处偏远,那适宜的气候、肥沃的土地、及水旱适宜的都江堰,造就了天府之国的美誉。 可自当朝官家即位以来的天灾*改变了这一切。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繁重的赋税及当地豪族大户、贪官污吏的侵占使得一切都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起义爆发了,并以燎原之势迅速席卷着蜀地。 而这样的情况下,这群嗅觉灵敏的赐乐业人竟然想着入蜀做生意? 这使得即将就任蜀地知州的张咏不得不对此报以十足的兴趣。 很显然的,这群讲着流利官话并在汴京生活了很久的蓝帽回回们,虽然有着完全不同于宋人的习俗文化与样貌,却对大宋朝的某些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 比如经济。 唐末以来的分裂历史,并没有在大宋朝两代皇帝的努力下得到解决,历史滚轮推动下的大宋朝经济却得到了超乎前朝的发展,货币短缺,这是一个摆在大宋朝君臣议案上的大问题。 宋人们对于货币的概念并不清晰,可来自于后世的江宁却清楚的知道,做为商品流通使用工具的货币,一旦出现了问题,将会造成怎样可怕的影响。 当然,这影响于现在的大宋朝君臣而言并不清楚。或者说,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局限使得他们虽然将这件事提上了议程却没有想出好的解决方法。 在金本位尚未建立的时代里,做为国家货币基本单位的铜,在大宋朝是极度缺乏的。遑不论,还有每年要交给契丹人的大量岁币。于是立国以来的大宋朝君臣们,想到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禁止铜矿入蜀。 并且一直坚定不移的执行着。 这是在抑制着蜀地经济的发展。 一个缺少足够货币的地方,地处偏远交通闭塞,又会有多少商人,愿意在此活动呢?更何况,大宋朝的赋税中,商税,亦是占了极大的成分。那些为了政绩的地方官员们,在无法从一掷千金的商人们身上获利时,其目标会转向谁,不言而喻。   ☆、第6章 货币,女郎,剑修 这群定居于汴京的赐乐业人,以他们几乎超脱于这个时代的商业天赋指出了这一切,并且不惧于向江宁和张咏展示这一切。 这群异族者们所具有的商业直觉与天赋是来自于千年之后的江宁所不具备的,也使得张咏这接受了传统士大夫教育的新任蜀地知州倍感新奇。 双方的客套与谈话,进展份外顺利。 来自于远方的异族者,并不吝惜这点小小的指教。更不用说那属于他们未来的商业计划里,需要得到来自于大宋朝的支持。不管这支持是来自于官方,还是民间。 也因此,他们对与人之间的交流看得极其重要。 况且江宁与张咏,并不像一般的普通人。 勿说其他,就是穿着黄土短褐,系黑腰带,带着纱帽做一副乡下人打扮。单枪匹马并未带任何随从或家眷且即将就任的张知州,那通身的气度与威严,又岂是一般人所能具有的? 更不必说江宁这长相俊秀交谈儒雅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时光便这么过去,在相互表达了交谈的意向与兴趣后,之后的一切便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了。 只这入蜀前的最后美景,楚人“巫山*”的绮丽与浪漫。不说对这世界已经有了那么几分熟悉与归属的江宁,便是已经在大宋朝的土地上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赐乐业人们,也是好奇而神往的。 虽然这过程并不怎么的好受。 微微正了正衣冠,扶了一把面色带了些许惨白的张咏。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江宁转而语音温和的对着惊魂甫定的船上众人道: “诸位还是好生进入船舱内休息吧,过了这三峡,往后的路程也就平缓了。想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船家是久经水面的老把式,于这水道上来往不知多少次,也是头一回碰见今日这般邪门倒霉差点触礁船毁人亡的事情。虽然侥幸过去了,一时之间却也不免有那么几分怔愣。此时听得江宁言语,又见这少年郎一表人才言语有度,想也知道是一个不一般的人物,心下不免生了几分好感。因而待其说完,便接着道: “这位小郎君言之有理,诸位还是回船舱内喝点酒压压惊,小老儿在此给大家伙赔罪了。也请诸位勿要见怪。” 走南闯北的事,难免遇到些意外,大家伙都不是不明事理随意计较的人。况且船上并未伤亡,只不过在峡谷内行驶的过程中,不知是撞上了些什么,差点碰上了礁石,自然是不能算在船家头上。 便有那知情趣的,纷纷谢过了老船家并江宁好意,相互搀扶着相船舱内走去。只不过便是那胆子极大的也一个个吓得不清。 也就在这时刻,有哀哀婉婉空灵悠远的声音仿佛自那遥远的天际传来,寻不得半点痕迹,却让人不知不觉间沉迷。甚至原本走向船舱的步子,也停了下来,折转身形,无意识的聚齐在一起。一齐向着水面望去,目光怔愣呆滞,竟然好像失了魂魄般。 有人首而鱼尾的秀美女郎自水中探出身形来,眉如远山目似春水,一双妙目似嗔非嗔,竟好似蕴含着无限的哀愁与幽怨。白玉瓷盏般的肌肤,乌黑秀丽的长发披散,额间带着一枚水滴状的额饰。苍白如玉的面庞上,满是一派凌然不可侵犯的寒意。 长长的鱼尾划过水面,惊起道道浅浅的涟漪。缭绕的水汽升腾,遮掩了脖颈以下的绝美风光。纤长白皙的指尖划过,道道银光流淌,渐化作一身着宫装的绝美女子。 三千青丝如墨,扣墨玉王冠,玄色的袍服上,绣着繁复的花鸟星辰。远山春水般的眉眼,满是端庄凌肃。 宛若,王者降临。 本是怔愣的目光间,闪过一抹惊艳的神色,却又于片刻间隐去。修长的指尖不自然的紧了紧袖中的匕首,江宁的心里,远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美人鱼?还是,鲛人? 这是江宁在见到这女郎模样时的第一反应。 幼时童话故事里那为爱于刀锋跳舞、并最后化作了泡沫的海族小公主;传说中消亡了的亚特兰蒂斯人们神奇造物;还是,古籍上寥寥数语中提及的大海宠儿? 南海有鲛人,善织绡,涕泪成珠。 只这青山绿水间,这巴蜀之地,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还是以,这样的形态面目出现。 江宁不得而知。 但眼前的境况,于江宁、于这船上诸人而言,却是分外的危险。 除非,这鲛人女郎,没有丝毫的恶意。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手腕微微翻转,一丈长的红绫蓦然出现于手中。俄而毫光大作,挟带着层层叠叠的水浪,四面八方的向着船身挤压而来。 脚下于船地点过,不再迟疑。袖中的匕首于阳光下倒印出点点寒芒,江宁飞身而起,向着那隐于水浪之后的鲛人女郎而去。 与此同时,眼角的余光里,有两个同样的身形亦是奔着那女郎而去。寒光四起。 江宁并没有为那歌声所迷惑。 或者说,察觉到众人异常的第一瞬间,他只以为是遭遇到了传说中的声乐高手、江湖劫杀,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 良好的判断力使他在想到这一切的第一时间,便将自己伪装得如同丧失了神智的其他人般,目光怔愣,等待着那幕后黑手的出现。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显然并不只是一人。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这幕后黑手,并不是人类。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弹指霎那间闪过,穿过那水幕时,意想之中的阻力并未出现。仿佛有什么未知而神秘的力量在保护着自己般,钝器划过镜面的声音于耳边作响,一切的一切,好像破碎了般。迷迷糊糊里,江宁听到船上人惊恐的呼叫。 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深深的刺入的自己的胸腹,大片大片的血液流淌,半空中的身形再也支持不住,向着下方水面坠落而去。宛若王者降临般的女郎嘴角勾勒出冰冷的弧度,眉梢眼底,皆含着薄薄的讥诮。 而在她身前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两个近乎为鲜血染红了的身影。 长长的鱼尾自玄色的裙裾下探出,于空中划过优美流畅的弧度,狠狠地、带着某种极致毁灭的色彩向着江宁、向着船上众人的方向砸来。 这是一场几乎可以预见了结果的不对等的争斗。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 失血过多的身体,几乎连睁眼的动作也变得分外的吃力,可心中,却是有什么在隐隐的提醒着自己,绝对不可以倒下。 是的,不可以倒下! 他,还没有完成对那老道士陈抟的承诺,还没有见识过这末法之世以外的风景,又怎甘心,就此陨落! 但,无能为力啊。 不管是前世的时空,还是在这世界的十几年,他江宁,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便是这身上些许的武艺,还是他日日勤修苦练的结果,又怎么,有着力量去对付这明显超出常理的鲛人女郎? 意识一寸寸的薄弱,失血的身体,坠落水面掀起阵阵的水花,却并未沉落。强撑着的瞳孔里,最后倒映着的是鲛人女郎那仿佛放大了若干倍的鱼尾。 美丽、精致,每一片鳞片,都仿佛造物主最珍贵的恩赐。 这样的美丽,本不该留存于当世。 雷霆骤起,紫色的光柱,带着浩大而狂躁的力量狠狠劈落下来,晴天霹雳! 空气中,隐隐有狂躁而不安的气机,隐隐流转,伴随着丝丝焦糊了的肉味。 好在这雷霆只是一瞬,来的快去得也快,良久,烟雾散落,露出那鲛人女郎的身影: 苍白的面孔间,几不见半分血色,仅一缕殷红的血液顺着其嘴角缓缓流淌、滑落过白皙细腻的肌肤,跌落水面,半点也不曾为那玄色的袍服所沾染。那线条流畅、优美的鱼尾已然不见,玄色的裙裾间,满是不曾溶于水面的红。 远山春水般的眉目,怨毒而狠厉,却不曾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因为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持了剑的人。 白衣,黑发,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间,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阳光划落过那持剑者的眉眼,竟是泛着说不出的雍容与缱绻。 但那人的眉是冷的,眼也是冷的,就好像他手中的剑一般。装饰古朴,雍容而华雅,但骨子里,却是说不出的冰寒与刺骨。 这是一个男子,是一个看上去年龄并不算大的青年男子。手中持剑,通身的气度,亦像一柄移动的剑。白色的道袍,仅在衣领袖口间,有着极为简单的装饰,如墨的黑发,以一根青玉簪高高的束起,给人的感觉干净,而又利落。 但你却不会因此而忽视了那人与身俱来的尊贵,那是多少绵延流传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世家,都不曾拥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优越。 清华而冷落。 如墨的瞳孔里,有着丝丝缕缕的疑惑,却又在片刻之间转化为了然。目光划过水面之上的身影,最终在触及江宁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握剑的手,缓缓摩擦过腰间剑柄,江上的空气似乎于一瞬之间有那么片刻的压抑。 沉默轻施一礼,鲛人女郎如镜面般缓缓消失。 风过处,再无丝毫痕迹。   ☆、第7章 容楚,醒来,叶落 “我名,容楚。” 男子清泠泠的声音,好似一匹温柔顺滑的绸缎,于炎炎夏日间无端透露着一股醉人心脾的绮丽与多情。眉目缱绻,修长的身姿于天光云隐之下折射出细碎的剪影,干净而美好。 身上的伤势已然复原,再也感觉不出丝毫的痕迹,那捅入腹部的匕首,正安安静静的躺于身侧的青石地面上,全然不见丝毫的锋芒。 撑起身,站直了身体。失血过多的身体还残存着些许的疲惫,不过已不影响思维与行动。 记忆回溯到昏迷之前的最后所见,抿了抿唇,江宁恭恭敬敬的对着背对着他的男子施了一礼,满怀感激道: “在下江宁,谢过公子搭救。只是不知......” 稍作迟疑,江宁方继续问道: “我那船上同伴现在何处?” 一般话说完,心下莫名惴惴。只觉得这男子的一呼一吸间,都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们自是无恙” 好心思的解释了一般,转过身形,那张俊秀而清华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自言名叫容楚的男子目光划落过江宁的眉眼,最终,停留在那束发的玉冠上。 眸光飘忽而晦暗,辨不清真实的情感。 好像受到了蛊惑般,根根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轻抚过江宁的眉眼: “你之生魂,属于此世,却又不属此世,可是然否?” 汗毛乍起,硬生生止住那诡异的想要拔腿就跑的意向。僵硬的语调里,是说不出的诡异与不自然,却又勉强维持着一副义正词严的口吻: “公子此言,恕在下听不明白。” 这是江宁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言语,如此一针见血的,说出江宁的来历,扯破他一直以来所困惑而又不愿承认的伪装: 于这陌生而又熟悉了的世界而言,他江宁只不过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人。 即便他再怎么的试图去融入这世界,终究,是有隔阂的。 但这叫容楚的男子的下一句话,却使得江宁分外愕然。 “我,亦不属于此世界。” 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三千中世界。佛门之中,有恒河沙数一说,意为,这诸天万界,便如恒河之中的泥沙一般,数之不尽。 但即使是再广大的地方,也会有他的尽头。而容楚所在的地方,却是比这诸天万界更为遥远另一方存在。 那是比数千载的时空更为遥远的距离。 魂梦长游几千载,现如今,他终是遇到了一个同不属于此方世界的灵魂。 何其有幸。 指尖一寸寸的摩擦过腰间剑柄,剩下的话语,显得急迫而又内敛: “我可以让你回到属于你的世界,但是在此之前,你需得替我抢一样东西。” 薄唇牵起,缱绻的眉目间,一片辨不清神色的漠然: “你可以拒绝,但是代价,必定不是你所愿意承受。至于那件东西究竟为何物,待你修为达到,无需多问,我也会告诉于你。至于现在,你就算知道了也是徒然。” 一指点出,正对着江宁的额际,有什么冰凉刺骨的东西刺入脑海,无力反抗。迷迷糊糊间,便听到那人的话语继续道: “此世无仙亦无圣,为末法之世。说到底,不过是那几方博弈却又不肯认输的结果,倒是平白牵连了众多生灵,不过与我无关罢了。为今之计,却是要近早离开,莫要沦为了他人的棋子,倒时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明明思维是一片混沌,不知怎么,那人的话语却是一句也不曾遗漏,分外的清晰。直让江宁怀疑,他是有意让自己听到。 沉默半晌,却又听得那人讽刺道: “与草木同枯朽,无有来生,无有轮回。真不知那些人得知这结局时,又会作何反应?” 带了几丝漫不经心的口吻,指尖轻轻的扣过剑柄,名叫容楚的剑修男子再一次的将目光落在了江宁身上。 未及二十的少年郎,早已褪去了年幼时的青涩与幼嫩,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蓬勃的朝气。眉目清朗,身姿端正,俊秀姣好的面目间,并不见这年纪该有的冲动与暴烈。反而温文尔雅,倍显风度。倒当真是浊世佳公子,翩翩少年郎。 纤长的睫羽遮住了那双墨色的瞳,微微跳动的眼珠显示着这人并不安稳。 他并未丧失神智,也未陷入昏迷。身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容楚自然清楚,且比谁都明白。 白底绣银纹的袍袖拂动,阳光下留下淡淡的剪影。一阵清风过处,一切,便仿佛出现了深深的断层。 浓浓的几乎引人窒息的感觉席卷了江宁,腹部的伤口,仿佛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无穷尽的摧残。缓慢而又坚定的裂开,阳光下那白衣黑发持剑者的身影渐行渐远。记忆的碎片飞快的自眼前划过,然后远去。对那叫容楚的男子的印象,一点点的消磨。 “你醒来了!” 男子欢快的嗓音在耳边回响,按了按发痛的额角,便欲起身。却在手掌接触到微硬的床板时一凝。 目光飞快地扫视过双眼所能触及到的风景,惨白的唇角有那么一瞬间的忍俊不禁,几乎破坏了那平时里谦和淡定的模样。却又飞快的掩了下去,强忍着笑意拱手道: “在下江宁,不知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想笑就笑,这样憋着算什么?你不嫌憋的慌我都看着替你嫌麻烦!” 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那声音的主人吞了口茶水道: “你倒是好运,昏迷了几天,什么伤都没了,可怜小爷我这整得。若是再不醒来,小爷我可就一个人走了。” 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茶水放下,手脚麻利的自那被层层捆绑的身上摸出一把不知什么样式的小刀。手走龙蛇,也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手法,只是片刻间,便从层层的宛若木乃伊般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从身后掏出一包袱,搜罗出几套衣服,一边给自己换上一边将包袱抛给江宁,急急忙忙道: “既然醒了就快将这衣物换上,随小爷离开,莫要等那母老虎来了便走不了了。” 莫名其妙。 俊秀的面庞上现出几许可疑的裂痕,江宁也不含糊,接过那男子抛来的包袱,选取了几件看得上眼的,慢条斯理的穿在身上。间或还饶有兴趣的对这布料与做工品评了一般,总觉着这非是一般的人家可以拿出来的。 等到换好了,便见得一个面红齿白的少年郎,也不过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深蓝带黑色劲装短打,腰后面别了一把千机弩。身形挺拔,腰长腿长,分外的充满活力。 “小爷姓唐,叫叶落。唐家堡的唐,叶子的叶,落叶的落,你可得好生记住了,莫要忘记。以后在这蜀中,有什么事只要报上小爷的名头就行。” 霸气侧漏的话语,如果忽略那不断飘忽的双眼,倒也勉强算是有那么几分可信度。 “唐家堡?这是蜀中?请问这位唐......公子可曾知晓在下先前同伴,现在何处?” 记忆停留在船行出了峡谷的那一段,混混沌沌间,好像遇到了什么极其厉害的敌手。腹部的伤口已然痊愈,但还存在着些许的痕迹。 张咏和先前停留在一起的那群赐乐业人都已不在,身上的衣物很显然早就被换过。至于伤口,也得到了很好的处理,要不然也不会甫一醒来便恢复了精神。 并没有大惊小怪亦或是轻举妄动,穿好了衣物,正对着那少年郎飘忽的双眼。江宁唱了个肥喏道: “还请唐公子不吝告之,江宁感激不尽。” “叫劳什子公子,直接叫小爷叶落就好。” 紧张兮兮地瞥了眼窗外,唐叶落却是换了一脸的正色,恭恭敬敬的对着江宁还礼道: “江公子有所疑问,小爷本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奈何日近正午,江公子受伤昏迷多日,想来也是饿了,不如随小爷出去,在这益州城中好好吃上一顿,再听小爷为你细细说来。” 益州城...... 心下一定,料想这人也没有什么恶意,当即颔了首,江宁抚掌道: “如此,便如叶落所言。” 王小波李顺之乱,波及甚广牵连之多,便是连这益州城,也曾一度落入叛军手中。后来还是官家派了那王继恩王大官,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损失了若干将士的生命,方才将其收复。 那位龙座之上的天子从自家侄儿手中抢来了皇位的说法传得不是一天两天,更不是一般的广。这位王大官,便据说是那斧声烛影的另一大重要配角,协助了当今官家赵光义杀了亲兄弟的人选。 真相如何江宁不得而知,可这王大官深受官家宠爱却是有目共睹的。 只这人再怎么的受宠,也只不过是一个去了势的宦官,治理蜀地的任务,还是要落在士大夫手里。也就是在这时,枢密院的王旦王相公向官家举荐了张咏。 既然知益州,那么张咏的目的地,自然是益州城。 原来,在这昏迷的这段时间,竟然是到了益州城吗?   ☆、第8章 变动 当日船上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是江宁,便是那船上的其他人,也都没了记忆。 只是一觉醒来,莫名其妙的躺在那甲板之上。好不容易争相叫醒了往水面上一望: 好家伙,一片血红! 隐隐约约间,有几个血迹模糊的身影漂浮于水面上。瞧那样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当即就有那即将上任的益州知州张咏表明了身份,组织这众人将水面上的身影打捞上来,正是那江宁并唐门门主唐尧卿、唐叶落两叔侄。 蜀中唐门,在这这蜀地黑白两道可谓是历史悠久鼎鼎有名,比之一般的名门世家亦是不遑多让。 只不过江湖人士,没有个官身,便是再大的势力也不免引人注目。更何况盛传那唐家堡的轻功暗器、独门毒药有瞬息间取人性命的本事。 安史之乱唐玄宗入蜀以来,唐时的世家大族们,为了躲避战乱,多迁居进入蜀地。 百年的世家,千年的豪门。这些流传自魏晋的世家大族们,久经风雨盘根错节。其生命力之顽强势力之庞大,却也不是唐门这等本土势力可比的。 礼不下寒门,刑不上大夫。 这些在蜀地安居并繁衍下来的世家大族,对唐门这等江湖人士,有着天生的敌对情绪。 纵然,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消散在历史的风云里。 蜀中唐门,这是一个以血缘论亲疏的江湖门派。他们的族人弟子中,自然不会有那些如世家大族般出将入相的玉树芝兰。也因此,虽然江湖和民间影响力极大,可官府里说得上话的,几乎没有。 迁居而来的世家大族们,对唐门这本土的势力自然不爽。更何况那份属于世家的骄傲,亦使得他们不屑于与这群江湖中人做出任何的交集。但同在一地,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贪婪与掠夺的本性亦使他们对唐门这江湖门派所拥有的资源,分外眼红。 借刀杀人。 世家大族们一贯的手段,自然,是不愿意亲自出面的。只是勾结了那官府,不住的打压破坏唐门的生意。 并不高明却很有效的手段,到了唐尧卿这一代,为了养活唐门的大大小小,甚至不得不去接一些刺杀暗杀的活计。 但这位显然不是个听信命运的。也为了这唐家堡的儿郎们,不至于落得个双手沾满血腥永远只能隐藏在黑暗中的下场,这位极有远见而又极有谋略的唐门门主,在官家诏令下达任命张咏位益州知州的消息传达到蜀地的第一时刻,便带着自家侄儿,离开了蜀地。 “所以,令叔父现在是和张先生在一起?” 轻抿了一口茶水,江宁面带微笑的问道: “想必先前便是你家了,只是你在自己家中,慌慌张张的又在躲避些什么呢?” 躲避些什么? 脸上带了一抹极其尴尬与不自然的可疑神色,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猛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菜。这位带着江宁一路偷偷摸摸从家里跑出而后直奔酒楼的唐叶落唐小爷,色厉内荏的道: “小爷天不怕地不怕,哪里需要躲避什么?!要吃快吃,别和小爷说话!” 这还能吃吗? 江宁默默地吐槽一句。也不知这位唐少爷哪来的本事,一边大口的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说话的,既然没有出现唾沫与口水齐飞的局面简直绝了。 只不过,饶是如此,江宁也不敢再动筷子了。 唐叶落唐小爷仿若未觉,一边嚼着饭菜一边道: “也是我那叔父运气,愣是生生和那张知州错过了好几遭,好不容易挤到一条船上了,结果那位竟然玩什么微服上任。若非出来那般事故,还不知要何年月才能见着那张知州。我唐门的独门毒药厉害,治病救人的水准也有那么几分,几下一合计。自然便把你留在我们唐家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这位唐叶落唐小爷终于是放下了筷子,满足的摸了摸涨得圆润的肚子道: “这几日养伤什么的可算是把小爷饿得够呛,总算是吃了一顿大餐。至于你那位张先生,目前正和我那叔父一起合计着坑那王大官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区区阉人以为掌了点兵权便了不起了?纵容手下那群军官也不知干了多少没良心的事。” 这话出口,没有半点顾忌,只差没指着那王大官鼻子骂狗贼了。不过也好在周遭并没有什么人,倒也不虞有人听了去。 想到那张咏张先生平时的手段,再加上听这唐小爷言语,其身边又跟了个武功高强颇有智计谋略的唐门门主唐尧卿,江宁也不急着去见张咏。只是见这人颇为好玩,当不失为一妙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 转眼,便已是夜幕将临,瞅了瞅天色,那唐叶落突然一把跳起。一脸神秘兮兮的对着江宁道: “哥们儿,兄弟我出来一场也是不易。不如你便可怜可怜小爷我,陪我走上一遭?” 这人说话行事,没个正行,偏偏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倍觉有趣。因此江宁只是思索片刻,招来店里的小二给了银两,又交了信物,让其给府衙里的张咏张知州递个口信,便同意了。 江宁行事妥帖,也不问这唐叶落要其陪同去的地方究竟是何处。只是让其带路,安安静静的跟随在身后,倒把那素日里来大大咧咧的少年郎,弄得颇不好意思。 不过这情绪也只是持续了一阵。等到走入那一排排挂着各式的灯笼,热闹得不似夜间的地方时,那少年郎眉梢眼角,便只剩下了莫名的期待与忐忑。 红灯区。 不知怎么,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底涌入,全身的每一寸血孔,都好像充斥了满满的憋闷。不能呼吸,而这个前世并不熟悉的词语,却在第一时间闯入了脑海。 也许是良心发现,那位神经粗大大大咧咧唐小爷终于想到关照一下江宁这初到蜀地的公子哥,蓦地转过头来,露出了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 “哥们儿,等下的事情,就不要小爷来教了吧?所以,各玩各的就好!” 天知道他一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郎突然间露出这猥琐的笑容是为哪般?那怎么看怎么游离不自然的眼光,江宁知道,这唐小爷显然并不若他所表现的那么成熟。 掩饰性的咳嗽了两声,江宁方才努力摆了一副正经的模样,道谢道: “如此,谢过唐兄弟提点。” 竟然是丝毫也不提他们之间关系何时又变得亲密到称兄道弟的地步。 唐叶落本就是个粗神经的,更别说此时另有心事,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因而也没有察觉江宁这话说得有多么的言不由衷,只是长舒一口气,转而极有目的性的向着一处挂着青色灯笼的院落中奔去。 按说这烟花之地,又是在这招妓养小三合法的大宋朝,各行各业的竞争肯定是存在的。也因此,出现个什么手段都不值得稀奇。江宁来到这个世界十数年,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听说了不少的事;更何况在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得益于某位老师的悉心教导,江宁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可甫一进这庭院,江宁便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氛。月影灯火间,分外诡异。 有身着青衣的婢女提了灯笼,将两人引入厢房之内,上了茶。不过半晌,便有丝丝缕缕的丝竹管弦之音自遮挡的帘幕间传至。 唐叶落似是对此极为的熟悉,闭了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案上叩击着。脖颈微微晃动,倒似书院里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只是没有发出声音罢了。 而那厢,却有清脆空雅的声音开唱起来: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正是那位亡国后主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其音婉转低迷,惹人落泪。 不久,又有一声音开唱道: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却是换了温飞卿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曲终弦绝,冷落半晌,方有那不断的叫好声自耳边轰击而出,莫名的喜感。江宁微侧了身子,正见那唐叶落唐小爷不知自何处拿出一大红镶金扇面折扇,大声交好了一阵,方收敛了行迹,装模作样的摇晃着手中的折扇品评道: “妙极妙极,二位小姐的曲儿可是唱得越来越妙了。” 其实他哪懂得这些?现任唐门门主唐尧卿年逾不惑,尚未娶亲,这唐门门主的位子,迟早是要交给他继承的。也因此,这位唐小爷打小学的便不是声律音乐,反倒是暗杀下毒逃跑的工夫,比谁都要精通。只这人天生了一副粗大的神经,对万事都不怎么上心,错非如此,唐尧卿离开蜀地时也不会将他带上,就怕他趁着自己不在,惹了什么不该惹的,或是被人害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9章 双生,唐小爷的心思 且且不去细想那位唐叶落唐小爷究竟是卖蠢还是耍宝的神情。就在唐叶落明摆着一副上火了却要故作矜持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品评的样子时,见识到了这位唐小爷奇妙之处的江宁深感此次当真是不虚此行。 也就在这关口,江宁还想着这唐小爷是否还会做出什么卖蠢的事情时。那厢珠帘卷起,露出两女郎来。 十二三岁的模样,做了一模一样打扮,样貌姣好声音清脆,犹带了丝软糯。躬了身,行礼道: “奴奴飘飘/渺渺,见过两位公子。” 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相貌,放在一起,珠圆玉润。撒了夜明珠的珠帘荧光下,分外的惹人注目。 白白嫩嫩的小脸,未施任何粉黛,绛红的唇瓣间,白色的贝齿开阖,只让人有种咬上一口的冲动。却是很难让人相信,这便是刚才帘幕后面唱歌的人选。 目光怪异的划了一眼那前一秒一副唐小爷,想到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群。江宁不无恶意的将这位不着调的唐小爷和那些喜好萝莉的变态抠脚大叔联系到了一起。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虽然说这大宋朝包小三逛妓院什么的都是合法的,古人年纪也普遍早熟。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也下得去手,当真是......丧心病狂! 不知道在一瞬间被擅长脑补的某人打上了丧心病狂标签的唐小爷显然没有身为变态的觉悟,只是自以为潇洒的转了转手中的大红折扇,颇为好心的对着江宁介绍道: “你可看清楚了,这两位姑娘乃是一对儿姐妹花,大的叫飘飘,小的叫渺渺,风姓。最擅歌舞,不说别的,这唱曲儿可是一绝。” 呵呵哒,唐小爷你是把别人都当白痴了吗? 不过好在,这两位倒并没有计较这陷入抽风状态的唐小爷。只是又行了一礼道: “承蒙唐爷夸奖,只是今日这老板娘心情不大好,所以勒令了我们不得唱欢快的歌。等到哪日老板娘心情好了,届时两位再来。说不得老板娘见了两位人物风流,又是这一般好相貌,唱上一段西洲曲来。那才是真正的此曲只应天上有,真真让我等姐妹信服。” 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两姐妹采莲弄舟的情景,倒当真是别有一般滋味情调在心头。又见得那唐叶落唐小爷不知何时已是阖上了扇子,做了一副异常神往的模样,颇有些脸红不好意思的追问道: “却不知这青老板因何事不悦,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她?只管告诉小爷我!定要要他好看!” 美人在前,虽然只是两身量位足的小姑娘,这位唐小爷也不愿失了男人面子意气。手上一个用力,那大红描金的折扇蓦地断做两半。佯做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手,唐小爷又继续道: “敢欺负青老板,小爷让他下场有如此扇!” 那两姐妹年纪虽幼,却也不是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因此也只是抿了抿唇恭维了两句,方略带歉意道: “非是努奴奴等不愿去说,实在是老板娘吩咐下来,切不可透露半个字句,否则非扒了我等的皮不可。” 一边说,一边还挤出两滴泪来。以掌中手绢轻拭了,告罪道: “还请唐爷体谅则个,莫要为难我姐妹。也是我姐妹嘴啐,唐爷不见到我家老板娘,想也是不甘心,只老板娘早吩咐下来,今日不见任何人。唐爷若不嫌弃,今日不妨便由我等姐妹服侍与您。” 灯下美人梨花带雨,又是邻家小妹一般的年纪。唐叶落就是再粗线条,也作出如此变态丧心病狂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一双年华正好的姐妹花。又听得人家个儿对自己的心思早已是心知肚明,一般道来也算明白来,人家两姐妹早便是知晓,自己是为她们家老板娘而来。 鲜有的,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登时如煮红了的虾子般,磕磕巴巴地道: “有老两位姑娘了,小爷我还是下次再来好了。” 话甫一出口,便仿佛打开了闸门般,脑袋也聪明了,人也不蠢了。对着江宁挤了挤眼睛道: “江公子,这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叫人担心。” 说罢,又拍了拍头,做一副懊恼的模样: “都怪小爷我,拖着带你见识益州城的风物,一下子跑远了,竟然是忘了时间。也怪这周围的景色太美,什么平天观啊什么的,你要是不忙的话下次小爷带你去灌江口走上一遭如何?话说那可是二郎显圣真君的道场,贼灵验的说!” “诚如唐兄弟所言,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强忍了笑,江宁也不去拆穿这位唐小爷满口的胡言乱语,只是顺着他的话道: “届时,可要麻烦唐兄弟了!” “好说好说” 见江宁如此上道,唐叶落当即豪兴大发的拍下了一堆金银錁子,对着江宁道: “走,和小爷一起找个地方陪小爷喝酒去!” 失笑一声,江宁也不停留,自循着唐叶落的步子,随他一同走出了庭院。而那两姐妹恭送一声,待得眼见得两人看不见人影了,方才由其中一个上前收了东西,嗔笑道: “合该这位唐爷今日倒霉,若非是亲眼见了,又有谁会想到,这世上还会有那样的人物。倒当真是要折杀多少男儿,只怕过了今晚,老板娘却是再也看不上其他男人了。” “让你编排!” 跺了跺脚,姐妹花中的另一人走上前来,眼珠滴溜溜的转动,却是撅了撅嘴道: “同唐爷来的那位公子,也是不错的。” “还说,莫不是思春了吧!” “才没有!” ...... 凉风秋月,竹影深深间,一幢挂了青色灯笼的小楼在这夜色间显得分外的分明。 层层烛火掩映,隐隐约约间可见一广袖流仙的曼妙身影,且歌且舞,遥遥的丝竹声入耳,正是那旖旎多情的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鸟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光影迷离间,天地为之一清,好似穿越了时空,掉进那西洲莲塘之景,心神为之所夺。旖旎曼妙的南朝脂粉,在这后世的夜空里泼洒开来。 今夕何夕,又是何年? 收袖,回手,媚骨自天成的眉眼抬起,竟是一派的恍惚与迷蒙之色。微微挑起的狐狸眼间,也失去了平日里来的勾魂魅惑。朱唇轻启,溢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随意拨弄了琴弦,女郎倦怠的声音,好似微微波动着的凉风,撩人心弦。 “客人既然来了,便进来吧,莫说奴奴没了个代客之道。” 月黑,风高夜。 竹林深处,小楼边的大树下,两少年郎相视苦笑。 “怎么办?” 以目示意,江宁做着口型对着身边的唐小爷道: “我可是跟着你来的。” 怎么办...... 唐叶落唐小爷有种淡淡的忧伤。 带着挡箭牌来看心上人然后被心上人被发现叫破了行踪什么的,好像有点小忐忑小不安诶。 这时候是该逃之夭夭呢还是逃之夭夭呢还是该逃之夭夭呢,唐小爷有点拿不定主意。 临了,又见得那江公子牌挡箭牌无声无息的口型,也不知怎么就看出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意味。 心下一个激灵,又猛然想到,这人长得这样一副好相貌,虽然他家那心上人千好万好肯定不是个见异思迁的,可万一被这小子勾去了魂可怎么办? 主意既定,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唐叶落唐小爷对着江宁做了个在这等着的口型。哼了一声,足尖于地面点过,径向着那半开的窗口飞去,不过片刻便闪身入了房内。 当然,如果唐小爷不摆出那不知是喜是悲、是英勇就义还是心思萌动的扭曲的俊脸的话,一切,无疑会变得更加的完美。 恋爱中的男人啊,默默在心里吐槽一声。江宁挥了挥衣袖,显然并没有继续陪这位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的唐小爷继续疯下去的想法。 天知道他可是直到现在还饿着肚子,仅仅是吞了几口茶水用了几口糕点。 才不会承认是觉着这位唐小爷好玩可以无聊时做个打发所以忘了时间! 至于逛妓院半夜趴在人家女子闺房前偷看还被发现什么的,呵呵,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给认识不到一天的唐叶落唐小爷做了挡箭牌而已。 天知道他是多么纯洁的一个娃儿! 挥一挥衣袖,江宁不带半分烟火气的,转身离开了这小楼范围。脚下步伐不紧不慢,愣是没有在满地残败的竹叶间,留下丝毫的声响。 感谢那仙去了的老道士陈抟,虽然并没有教江宁什么神仙之术,可些许练气锻体的功法,倒也是留了不少。不说别的,成为一个武功高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10章 再见,青离 但,也就仅仅是一个武功高手了。 月影寥落之下,白衣持剑的男子,一派的淡漠宁静,自阴影中走出,同样的不带起丝毫痕迹。便连脚下踩过落叶的声音也为其风华所敛,再不见丝毫的痕迹。 心头警兆升起,却也生不起丝毫的反抗与为敌的念头。不甚明晰的记忆间,仿佛有过这男子的身影,却又委实想不出在哪见过。 眉目缱绻,白底绣银纹的衣袖间,有骨节分明的指尖探出,根根如玉,修长而纤细,却并不显薄弱。莫名的有力,仿佛造物主最美好的作品。 但,江宁却感觉到了不同的意味。仿佛于不久前、不同的地方,他也曾见过、感觉过这手指,带给他的温度: 温凉而危险。 “你是......我们可曾见过?” 几乎未曾经了大脑思考的话语自嘴间吐出,罕见的,带了丝不知所措,江宁飞快的问道。而这,也止住了男子接下来的动作。 “容楚,我名容楚。” 双手背负身后,腰间古朴的长剑反射着清幽的月华,在这并不算茂密的竹林间留下长长的剪影。越发衬得那叫容楚的男子身形颀长,容颜如玉。 “与华山陈抟,有过一面之缘。” 漫不经心的话语,却仿佛带了某种令人信服的魔力,使人不得不去相信这人所说的一切。或者说,以他的骄傲并不屑于去做出任何欺骗的手段。 “若想知道,这一切,便随我来吧。这末法之世、这机缘、以及,在你在你受伤昏迷之前,那船上所发生的一切。” 容楚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再简单再平凡不过。也无意去探究这话又究竟给江宁留下了多大的震动。甫一说完,便住了口,先行向着竹林内部走去。 那是,那小楼的方向;也是,江宁来时的方向。 老道士的音容,仍犹在耳。当年所立下的誓言,亦不敢有片刻的忘记。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仅为了找出老道士所关于末法的真实原因,以及,代替他多看看这长生道路上的风景,脱离此方世界,他江宁也不可能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再者,船上所发生之事,若是遭了贼人损失了财物到还好说。可一个两个的全然没了记忆,还有那身上诡异的伤口,很显然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遇到了恶人可以解说的。 江宁的这一般思想,也只是在片刻之间。甚至思想还未做出指示,身体便不由自主的跟在了那人身后。 唇角勾勒起既不可见的弧度,一路无话,江宁却是随着容楚径自到了先前那小楼。 只不过相较于先前的偷偷摸摸,这次却是光明正大的,走的正门。清幽幽的灯笼在夜空中散发着某种诡异而凄迷的气氛,简陋的木门打开,内中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莫名的冷,就好像置身于万丈高岗之间,斜睨着灯酒歌舞的繁华,却只感觉到远离尘世的冷。 不,也许还有别的情绪的,比如寂寞、空凉......但这终究离江宁太过久远,即便是两世为人,却也不是他可以描述的。 但这些已经足够,足够将江宁拉入这青色的灯影迷离中再不出来。 “铮--”的剑鸣声响,无端的情绪被打破,侧了眼,正对着一人似是掩藏了所有情绪的瞳。 “这并不好玩。” 冷淡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扣住腰间剑柄的手,缓缓负于身后。容楚挑了眉,对着上首的女郎道: “还是说,你当真活腻味了?” “生何欢?死何苦?” 以手支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面庞。女子慵懒的声音呈现出一派浓浓的诱惑: “不过是看看你这小情儿悟性定力如何,又何必威胁奴奴区区一弱女子。” 却正是先前于小楼中奏乐跳舞,发出声响的女郎。 着了一身青色的广袖流仙裙,三千青丝如墨,好像男子般以一根遍体通翠的玉簪挽住。粉面朱唇,一双大大的狐狸眼似嗔似怒,竟好似含着莹莹的波光,在烛火下分外的诱人。 而在她对面的小几上,唐叶落那厮正抱着酒壶,睡得香甜。 面上现出几许尴尬的颜色,江宁对那女郎唱了个肥喏道: “在下江宁,无意叨扰了姑娘。” 竟是丝毫也不提那抱着酒壶睡得香甜的唐小爷和这女郎言语中的冒犯无礼。 而那厢,容楚抿了抿唇,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指着江宁对那女郎道: “你若是还想留下,等个结果,就将这其间诸事与他说个明白。若不然......” 也不多做威胁,只是云淡风轻的落下座来,指尖划过桌上的茶盏。淡淡道: “我之剑道,并非,不会杀人。” 脸色在一瞬之间变得很是难看,那女郎也不是个不识时务的。片刻之间便打叠出了满脸的笑容,起身对着江宁施了一礼,楚楚可怜道: “奴奴青离,见过这位公子。” 正是先前那两姐妹花口中的老板娘,唐叶落唐小爷的那位神秘心上人。 复自袖中掏出一弥漫着莹莹清光的巴掌大小铜镜,咬了咬唇,将目光投向容楚,却见他根本就没有搭理的打算,只是阖了目,似是在闭目养神。 见状,狠狠跺了跺脚,嗔怪地瞥了一眼江宁。那女郎青离方才自指尖逼出一点精血,在镜面勾画。 不过片刻,便见得那镜面之上毫光大作。女郎青离趁机撤了手,退回座位之上,由得那铜镜悬浮于半空之中。 天高九月,船行于峡谷之中,黑黝黝的岩石挥舞着峥嵘的棱角,往来的船工们辛勤的操纵着。而在那船上,有不少船客们三五成群的聚于一处,为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感叹着。 而江宁,很清楚的判断出了,这是他们将要离开三峡进入蜀地水面的那一段。 最危险最容易触着暗礁的地方业已驶过,接下来,本该一路平坦一帆风顺才是。可不知是碰撞了哪路大神,就在那水深暗礁之处,一人首而鱼尾的秀美女郎睁开了双眼。 水晶的棺材,玄奥而繁复的符篆,生生将陷入沉睡的鲛人女郎锁了无尽的年月。当然,也可能是自一次次的等待与绝望之中,无法冲破那透明的樊笼,所以不得不选择一次次的沉睡。 总之,不管如何,这一次终是有了终结和不同。 就在那船行经水面、女郎睁眼的瞬间,囚禁了女郎不知何许年月的樊笼层层破碎开来,再不见丝毫痕迹。 在异族的传说中,有着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魔鬼被关进了瓶子,第一个千年,他许下诺言,若是有人放他出来,便给那人无上的财富; 第二个千年,他许下诺言,若是有人放他出来,便给那人尊荣的地位; 第三个千年,他许下诺言,若是有人放他出来,便给那人无与伦比的力量。 ...... 很多个千年了,那魔鬼最终被放了出来。但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将他放出的好心人。 江宁并不知道,那水中的鲛人女郎是否也曾经历了同样的心绪、与等待。但当那镜面将一切回溯,水面上出现那白衣黑发持剑者的身形时,他忽然有了丝丝的疑惑与明悟,却不是对那于镜面上出现过了的鲛人女郎,而是眼前这叫容楚的男子。 散落的记忆回笼,一切皆已再明显不过: 那雷霆之后出现于水面的男子,就是容楚。 也是他,惊走了那鲛人女郎,抹去了众人的记忆。 但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雾,若隐若现间,仿佛还有什么不得突破。 “那人姓梁,单名一个利字,乃是千年前的朱提国女王。” 抬袖召回了半空中的铜镜,女郎青离幽幽道: “也算,是一个为情所伤的苦命人罢了。” 缱绻的眉目之间,一派高华内敛之色。容楚的面上,仍是没有丝毫多余的神色,即使被江宁以一种不知情绪的目光看着。 分不清,究竟是该怀疑,还是该去选择相信这男子。 但这些想法终归只是一瞬,便被江宁压了下去。不过世俗武者水平的江宁,并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去费尽心思贪图的。拱了手,却是对着那女郎青离问道: “这些,又与末法之世,有何干连?” 眼波潋滟,细碎的眸光随着手中的杯盏微微晃动。那青色衣袖下的手腕,是期霜赛雪的白,便是那当炉煮酒的卓文君,也不过这般风景了。 只不过,那一举手一投足的妩媚与诱惑,却是搁在任何人间女子身上也学之不会的。 名叫青离的女郎掀了唇,淡淡的讽刺道: “末法之世,修行之道断绝,诸天神佛绝迹,那梁国女王纵是有那么几分缘法,此间之事却也不是她这微末道行可以参与的。只不过......也合该她运气,甫一醒来便撞上了我等。” 盈盈的目光之间,竟是一派说不出的高傲与凉薄,仿佛与先前那楚楚可怜的女子,判若两人。   ☆、第11章 梁利,前尘 朱提国是一个以女子为尊的国家。 在很多年以前,蜀地尚隔绝于中原。周以来的诸侯国们,尚在相互争夺着天下的战乱中自顾不暇。 春秋战国时期,或者更为具体一点,将目光拉到战国。 偏居一隅的蜀人们,在一任任的王不住的老去、升仙之后陷入了极大的苦难。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也就是在李太白《蜀道难》里的蚕丛王逝去以后的若干年月,终于有那么一个男子,带着蜀人的期盼降临到了这个世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而这个男子,便是蜀王杜宇,也就是望帝。 望帝望帝......这其中,又寄托了蜀人多少美好的夙愿? 而事实上,这男子也并没有辜负人们的期待,带领蜀人们走上了一条富足美好的道路。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朱提女王梁利,嫁给了蜀王杜宇。这是一桩充满着政治色彩的婚姻,至少就当时两国的百姓而言,这样的结合无疑是充满希望而美好的。 彼时的蜀国,交通闭塞。陆地上的通道为他们的宿敌巴人所把持着。 巴人首领廪君与盐水女神一见钟情,奈何再醇美的温柔乡,与男儿的功业相较终究是虚妄。廪君射杀了盐水女神,占领了盐源一带,并阻隔了蜀人食盐的获取。 这几乎是致命的,对急需从外界获取食盐的蜀人来说。 也就是此时,朱提国的女王梁利走入蜀人的视线。这是一位美丽而高贵的女王,全身充满着神秘而魔幻的色彩。不同于从天而降的蜀王杜宇,这一位是从井水中走出。并且据那将她带来的老祭祀所言,只有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夫君,她方可以脱离水的控制。 更重要的是,将做为女王陪嫁的朱提国,有着蜀人们所需要的食盐。 便如一切美好而纯真的童话,虽然这过程中可能出现许许多多或大或小的变故,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美好的。 美丽的女王遇到了她命定的夫君,踏上了地面的范围,和英俊的蜀王结为了夫妇。 多么美好而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后人无从而知。只在这之后的年月,有一位行经过此方世界的龙女在了结了因果完成了心愿之后,离开此方世界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样可以不受末法世界的影响,离开此方世界的东西。 而唯一知道那东西所在者,便只有那朱提女王,梁利。 “末法末法,却并不是一蹴而就,需得经过层层时光的衍化。那位龙女身份特殊,手中物件众多,有那么一两件可以助我等离开这末法之世的,也并不稀奇。” 漫不经心的话语,惑人的眉目间,却难得的有了几分正色: “只是世易时移,恐怕便是那位龙女也不曾想到,经过了这许多的年份,那梁利早已是失了离开此世界的勇气。” 终究是......情字惑人啊。 剩下的话语,掩藏在那长长的睫羽之下,自嘲性的勾勒起唇角。女郎青离继续道: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她便是不想走,也得问过了我等不是?” 眼波横转,女郎青离复又对着由始至终并未发出任何言语的容楚道: “那位龙女在此方世界留下的最后痕迹,便在这蜀地之上。梁利受龙女大恩,即便不为其他,此番脱困,也是要去告祭一般。你若是有意,只管去守株待兔便是。” 却是分毫也不曾提及江宁。 抬了眼,缱绻的眉目间,是一派的冷淡与漠然,仿佛这一切的一切,皆不曾留下丝毫的痕迹。袖中的手掌探出,不带分毫烟火气的抚上腰间剑柄。 “你随我,一同前往。” 这话,却是对着江宁说的。 而后,就在江宁尚不及反应之时,长袖微展,竟然是将人卷入了云天之上。 刺骨的罡风吹拂,衣衫猎猎,周遭的景色走马换灯似的变动。脚下山河瞬息而过,明明是应该害怕的,却莫名的有一种火热在心头。 乘风御剑,笑傲于青冥之间,本当如是! 但是很快,江宁便发觉,脚下并没有如前世电视里所看到的那样,一把宽宽阔阔的剑。踩于脚底,而是丝丝缕缕的银光中,有什么如同流星轨迹般玄妙莫测的东西在围绕着周身旋转。 默默瞅了眼容楚扣于腰间的长剑,总觉着这其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却又不知该如何去描述。大抵,古往今来的文人志士,每每一怒之下怒发冲冠仗剑而起,皆是有原因的吧。 剑乃百兵之祖。纵使是江宁两世为人,此前的一世,除了家中那用来切菜的菜刀和削水果的水果刀,便不曾对这冷兵器有丝毫的研究与接触。可终究是向往的。 尤其是在来到了这个世界,接触到了传说中的那些可以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轻功,以及这乘风御剑的剑仙手段。 种种念头闪现间,时间并不会因此停滞。 流光闪烁,尚在江宁收回思绪间,脚下已踏上了实地。 这是一处明显破败了的庙宇,从那泥塑木雕的神像中,实在是看不清所供奉的究竟是何人,只依稀可见是一个头生双角的女子轮廓。 龙女。 在触及那雕像的第一时间,脑海里瞬间闪现出那女郎青离口中给朱提女王梁利留下了可供人离开此方末法世界宝物的龙女。江宁已是明白: 想来,这就是那位龙女离开此方世界之前所经历的的最后一站。 也因此,此处方才有了这么一方庙宇。 只是随着世易时移,此方世界步入末法,诸天神佛绝迹,信仰断绝。庙宇,自然破败了。而再过得个百千年,即便是有了无尽的信仰,也无法使这地方再恢复昔时的盛况,接引龙女神力庇佑。 而那时,也便是真正的末法之世了。 神佛断绝,信仰遗弃,物欲横流,在冷漠与疏离中走向终结。 而后,便又是新一轮的初始。 脑海里的想法瞬息万变,负手而立的白衣剑修淡淡的看了一眼那几乎分不出形貌了的破败了的神像,而后,便在江宁不解与疑惑的目光中,自指尖凝出一道剑气,指向了那木雕的神像。   ☆、第12章 龙女 银白色的剑光自指尖透出,向着供桌上的神像席卷而去。 薄弱的神光亮起,代表着对这龙女的信仰尚还留存,未完全散去。但也不过强弩之末,只是抵挡了一瞬,便在那剑光的侵袭下层层的破碎开来,化作烟粉。 泥塑木雕的神像层层剥落,有金灿灿的光芒自那内中露出。却又很好的被敛尽在这方寸天地内,不曾透出这破烂的庙宇分毫。 心思转动之下,江宁对此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一则,此间之事,并非他的力量可以阻挡,便是他想要做出些什么也得先行问过这叫容楚的男子,看他手中之剑、究竟是应还是不应;二则,他倒也想看看,那女郎青离口中所说的、可以让他们离开这末法之世的,又究竟是什么。 这金灿灿的光芒并没有持续很久,也许是因着那主人已经离开得太久;也许是这剑修男子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指的威力太过强大;又也许,是这末法之世的缘故。 看不清面目的龙女雕像渐渐褪去了那泥塑木雕的皮相。莹莹的宝光流转间,有一着了宫装,长发高挽的玉雕龙女相自内中展现开来。 并不见多少的神圣华美,反而周身,为那轻愁哀怨所笼罩。黑曜石做的瞳孔中的情感,分外难明。 栩栩如生几类生人,仿佛不经意间,便会活过来一般。 双手持着一玉案,而在那玉案上,有似绢非绢、似帛非帛的明黄色卷轴。宝光隐隐,散发着某种玄奥的气息。 修长如玉的指尖探出,好似混不阻碍般自那流转的光晕间穿过,触摸到那卷轴。 可江宁分明是看到,有什么极细小的利芒在那指尖接触到的卷轴时,刺入那人的手掌。 “此物乃是一卷道书,也是在此方世界、这末法之世,你唯一所能修习而不会为这末法所影响的东西。” 神色不变,面无表情的将那卷轴取出,随手抛掷于江宁胸前。眼见着白玉龙女像化作烟粉,随风逝去,容楚方才继续道: “学还是不学,全凭你个人意见。只不过这位龙女身份非凡,身上有大因果,你若是学了,日后便需得承担这因果。若不然,终生难有寸进!” 缱绻的眉目间,呈现出丝丝缕缕讥嘲的神色,顿了顿,容楚方才以一种极为讽刺的语气继续道: “你也莫要存什么侥幸,若没了天机遮掩,只怕你一出此方世界便会为人擒住,抽魂夺魄,自然,也就无需了了这因果。” 因不生,果不起。 世间之事,有因有果本就是寻常。便是那昔日封神榜上,又有几人,是真心乐意上去的,不过,是一段段因果算计罢了。这剑修容楚说得倒也是不曾有半句虚言。 只江宁这人,轻易不应承别人什么,更多的时候,都是沉默着或者将话题扯了过去。可一旦从本心里应承了,却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继续撞的。 老道士陈抟一生求道,临死,却落得个与草木同枯朽的下场。江宁受其恩惠,得其眷顾,自然,是不愿轻易拂了他的心意的。 更何况,在亲眼见识了容楚这乘风御剑的手段后,再想去过那平静的日子,也是唬人。江宁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像前世那般,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最后,便是连怎么死亡怎么到得这世界的,也不清楚。 更何况,他从容楚的话中,敏锐的察觉了丝丝不同的信息: 若没了天机遮掩,只怕是他江宁一出此方世界便会为人擒住,抽魂夺魄。自然,也就无需了了这因果。 可要是有了这天机遮掩呢? 又或者,有可以躲避天机探查的物什。 这样的东西,虽说尚未正式接触过修行的世界,可江宁知道,一定是有的。 手忙脚乱的接了容楚抛过来的卷轴,江宁并没有心急火燎的去看、修行这其中的东西。而是郑重其事的对着容楚施了一礼,谢过他将此物相赠,方才继续道: “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江宁终不过一区区凡人。纵使身处宝山,得了无上功法,却也由于见识所限,无法融会贯通。更何况,修行之道艰难,江宁幼时,也曾看了不少的道家典籍,可要说知晓,却也不竟然。” 言毕,恭恭敬敬的俯首为礼,言带恳求道: “江宁愚笨,容公子若是不弃,不妨收下我这蠢笨徒儿可好?” 竟然是有心,拜这剑修男子容楚为师。 只不过,相较于那位已是颇具名臣之姿的张咏张知州,这白衣仗剑的青年男子容楚,委实太过年轻。那口中的先生前辈二字,却是怎么也叫不出口。 只江宁却也知道的是,修道中人,容颜调整,驻颜有术,却也并不稀奇。比若那老道士陈抟,虽然看着是那么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可实际上比谁都更为康健。虽然那人现在已是真正的,离开了这世界。 低迷的情绪只是一瞬间,那叫容楚的男子却并未及时的给予任何答复,只是以指尖摩动着腰间剑柄,良久,方才淡淡的道: “我之道,并不适合于你,亦不适合这诸天万界中的任何人。所以,终此一世,我不会收下任何人。” 淡淡的话语,好似风过无痕,江宁却敏锐的从中听出了丝丝不同的意向。更抓住了,点点不同的信息: 诸天万界吗? 这是江宁第一次,由别人的口中探得关于这世界、或者说这宇宙的只鳞片爪。 不是古老传说中的九州大地;不是佛家教义故事里的四大部洲;也不是后世人所探得的各个星系。而是,诸天万界吗? 便若那大三千、中三千、小三千,三千世界的诸天万界吗? 还是说,这其中,又有什么其他的不同与变数? 一切都在等待着他的揭晓与探知,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离开这末法之世。 主意既定,却又听得那厢,容楚抿了唇,继续道: “至于这修行中所遇诸多阻碍,及些许常识,你可去寻青离,她自会为你解惑。” 却也是半点也不曾提及,他自个在其中的作用与的打算。 江宁也不是追根究底之人,知道这男子秘密众多,却也不愿与人分享、使人打扰。因而也只是告了罪,收起了那卷轴,道: “既然如此,却是江宁孟浪,只是不知,接下来又当如何?” 在江宁的猜测里,此处既然是女郎青离口中,龙女离开此方世界之前最后遗迹所在。也是朱提女王梁利醒来之后,必将瞻仰的地方。那么在容楚将其损坏之后,所面临的选择,便只有两种: 要么,避开梁利,在其尚不及到来之前,远远离开;要么,守株待兔,等待着梁利的到来。 “你自行参悟,此卷道书,我为你护法便是。” 随手打出一道剑气,容楚答非所问的道。却也是对江宁所提问题的最好回答。果然,是要守株待兔吗? 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寻了一处尚显干净宽敞明亮的地界,以袖扫了扫其间的灰尘,坐于其上,将那道书摊开来,饶有兴趣的开读起来。 只江宁所不曾料到的是,这卷轴外表看着玄妙,更隐隐有尊荣华贵之气流转。拿之在手,亦无丝毫的重量。可甫一摊开,便有陌生而玄奥的字迹,化作流光,在思维尚未及反应过来之时猝不及防的钻入了脑海。 惊涛骇浪,好似被注入了过多的东西,有好似陷入了彻彻底底的迷茫。额上青筋暴动,却分不清,究竟是发生了何等的事情。只目光呆滞,竟是一派陷入了洪流之像。 “铮--”然的剑鸣声响,好似溺水的人在混混沌沌中终于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的稻草。隐隐约约间,江宁好似听到了一男子清泠泠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脑海中的一切,也不由自主的随之平静了下来。 “秉承本心,灵台清静,何时不可为空灵?何物不可为虚妄?!” 一言毕,隐隐有无形而莫名的力量随之吐出,江宁那呆滞的双眼,亦随之阖上。 修长如玉的指尖自江宁的额头上收回,容楚拂了袖,似是要御剑而去,却又停顿下来。眸中神色变换,垂了眼,掩去其间的风云。却只是静静的看着那晕倒于地面的少年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此时江宁的识海里,却远不如外表的这般平静。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 彼者苍天,曷其有极。 寂寂鸿蒙,渺渺混沌。 混乱的思维仿佛回溯时空,随着人族圣贤探寻天地的脚步,掀开了那天地间最为久远的秘密: 三千神魔并起、盘古开天、女娲抟土造人。一切的一切,仿佛摊开了的画卷般,在眼前展示开来。 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听说过的、有没听说过的故事在眼前一一的演绎。片息即逝。 甚至,他还在其间看到了百丈高的白狐,吞吐月华。身后有九尾,行走跳跃间,化身为寻常女子大小。眉目间,一派的风流媚色。那面目模样像极了有过一面之会的女郎青离。 时光一一流转,一切的一切,仿佛按下了快进键的无声电影般,飞快地放映着。 而他那两世为人的心性,也在不断成长着。   ☆、第13章 饥饿 但,还不够! 有什么急切的要从心底跑去,最后的眸光里,他看到了一白衣仗剑的男子,在虚幻的光影中,向他投来了淡淡的一眼。并不含丝毫的情绪。可他就是莫名的觉着,很冷,凉意从心底渗出。 再看时,便只见得满目的疮痍。熟悉而陌生的高楼大厦残破的耸立着,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瘦小昆虫嗡嗡的飞舞。 没有花,没有树,没有动物没有植物,便连曾经最为常见的人也没有了丝毫的踪迹。 那是,他前世所在的世界。熟悉而陌生的前世世界。 没有了摩肩接踵的人群,没有了来来往往车辆的喧嚣,亦没有了灯火辉煌掩映下的不安与虚度。 所有的一切,都呈现着一种寂静的凉。 陡然间,雪白银亮的剑光刺破沉沉的黑幕,所有的一切瞬间鲜活起来。寂静与空凉的世界仿若镜面般破开,露出他所熟悉的模样来。 立身于高高的天台之顶,又好像看破了时空的迷雾,江宁清楚而明确的知道了未来的自己所要走的道路。 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便连名字也无法想出。可他知道,当他真正明悟了他所要走的、寻出一条完整而明确的路线时,就是他真正踏上这求道之途的那一刻。 就好像埋下了一粒种子,不知它什么时候发芽;不知它什么时候结果;甚至不知,这粒种子究竟是好还是坏。可只要它在那里,便对未来有了希望,有了可能。 众多的景象散去,于是他在这一刻彻底的明悟了:为何他会陷入这混乱的时空,他的周围又经历了些什么。 玄之又玄的门户打开,有诸般玄妙奇异的景象,在身后不断的衍化着,诱惑着迷途者的沉沦。 朝闻道,夕可死矣。 可终究,江宁并不是什么为了所谓天地玄奥宇宙洪荒的妙理而放下一切的人。他的道、他的路,在这识海。姑且称呼为识海吧。在这识海之外,在这末法之世以外的诸天万界中。那是比他最美好的意想之中,更为广大的世界。 目光之中,没有丝毫的迟疑,脚下步伐坚定,一步步的向着那门户走去。而随之而来的,却是记忆与思维被一寸寸抽离出去,留存于这地界的痛楚。 这便是,离开与放弃的代价。 太多的太多,并不是现阶段的江宁所能知晓或者承受。所以在回归真实的世界之前,必需将其一一的抽离开来。 也许到了某一日,等江宁在这诸天万界之中再也无所畏惧之时。他便可以无所顾忌的将这遗落、或者说暂时存放在这其间的记忆一一取出。 而届时的他,也将不为任何人所左右。 更不会如现在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依靠别人的帮助。 即便,这仅仅只是顺带。 为人所救的感觉,真是,很...... 无论如何,这种无力感却是不想再去尝试。 种种不属于这阶段所能拥有的感悟与秘辛被留下。等到再睁开双眼,面对着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时,终有一日江宁会发现他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最后退出这他所命之为识海的地方之前,指间无意义的合拢,想要抓住或者留下了些什么。但等到江宁回复了对这世界的感知,呼吸里皆是熟悉的空气时。即便不知道在仿若睡梦一般的沉睡里又经历了什么,或者仅仅是无意义的沉睡。脑海间,却不自然的浮现出了一部功法。 不知何时存在,亦不知何时将要消散仿佛生生刻于脑海记忆里般,只要静了心、闭上眼,便可清晰的感知到这一切。 不过现实并没有给他那时间,一直默默立于身周的容楚,在他清醒时便退至一边。并不曾去理会江宁那带了几分迷茫的视线。而是待其适应清醒之后,方才不咸不淡地道: “既然醒了,便离开吧。” 言毕,便率先走出了这神庙。天光下的影子拉长,莫名的显出几许冷淡与疏离。 这是一个孤寂的男子,仿佛这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他一人。执着而孤傲的、寻求着某些东西。 江宁并没有去追问,为何放弃先前的打算而不再守株待兔、等着朱提女王梁利的到来。只是起了身,不紧不慢的跟随着那人的身后。 而容楚,却并不如来时那般,乘风御剑。只是将脚步放缓了,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行进着。 风吹过,凉意如许。竟然已是不知不觉间,变换了季节。而庙宇外的小路上,似是下了一场小雨,枯败了的植物叶片间带着点点淡淡的白雾。 原来,已是冬季了吗? 口腹之中突然涌现强烈的饥渴之感,便连路上的泥土,仿佛也在散发着强烈的可供食用的香气与诱惑。江宁的步伐,也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而前方的容楚,仍然好似没有察觉般,不住的前行着。只那步子,却诡异的刚好在江宁可供跟上的范围之内。 好在此间市集,似乎离着龙女庙宇并不遥远。就在江宁看看撑不住就要饥不择食的将一切所能看到的东西吞入腹中时,饭菜的香味远远的传递了过来。 浓重而强烈的饥饿感使得江宁似乎有一口能吞下整个天地的错觉,只想不管不顾的,将一切所能看到的东西吞吃下去:不管是这地上的蚂蚁泥土,还是天上的白云飞鸟。 可当那不知何时,变得分外灵敏的嗅觉隐隐嗅到了食物饭菜、五谷杂粮的香味,这一切反倒变得并没有那么重要。甚至于,当容楚在江宁略有些疑惑与雀跃的目光中径直的走进一家饭馆,叫上一大桌酒菜却并不去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时,他亦尚能维持着优雅而良好的吃相。 只是那吃饭的速度,却是怎么看怎么的快罢了。 至于面子里子什么的,呵呵,那能当饭吃吗? 更何况两世为人,江宁虽不是那等没脸没皮的人,可也算有那么几分自知之明。脸皮什么的,要丢早就丢光了。 所以,虽然顶着某人看似没什么表情实际也没什么表情的目光貌似有那么一点点的压力极大。江宁还是很淡定的将桌上的食物,给扫荡完全。 这种好久没吃饭的饥饿感什么的,简直不能忍! 不过好在,原先出现的那种可以吞噬天地吃进去所能看到的一切的错觉并没有再出现,也因此,他并没有闹出什么笑话。虽然一个人吃完了一桌子的饭菜且半点没剩什么的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可是江湖中人嘛,饭量大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吃饱喝足,顶着某人无甚表情意味的目光,江宁如是安慰自己道。 不过下一刻他就傻眼了。 因为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他没有带钱! 出门不带钱吃霸王餐什么的,江宁表示即便是以他两世为人修炼出来的心态脸皮,只要想想也难免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诶。 需知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一世的江宁除了最初的那几年过得着实不如意以外,之后的日子,无论是跟着华山陈抟那个老道士,还是跟着张咏这位准大宋名臣,可都是不曾受过什么苦楚的。甚至这两位都不是一般人,对江宁这活了两世的小妖孽的态度,也不一般。并不曾把他将一般无知幼童看待。 也因此,养成了这货看似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实则极好面子的性子。再加上一副好皮相,文才武略皆有那么几分精通,不说做个真君子最起码伪君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宁伪君子表示,吃霸王餐什么的一个人吃了也就吃了。可若是搭上旁边这位白衣黑发看似什么也不关心的男人,那么也就.....太丢人现眼了。 江宁童鞋,还知道什么是丢人现眼,简直可喜可贺。 至于让叫容楚的男子付钱,抱歉,他还真没想过。 不说这人看着就一副不食五谷不知世俗财物的模样,单这人甫一进入这饭馆便大手一挥各来一份的时候。江宁便隐隐知道,这位,恐怕是真正的不食人间五谷。 修道之人神仙之流的,好高大上的样纸。 默然半晌,相顾无言。一时之间,气氛显得颇为诡异。 不过也好在不论是江宁还是容楚卖相气场都不错,虽然隔着一桌子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饭菜两两对视有点微微的诡异,倒也没有什么人前来打扰。 好在苍天在上,就在江宁琢磨着是不是以尽量委婉的语气告诉这位看着不食人间五谷实际也不食人间五谷的剑修容楚,吃饭用餐是要付钱而他刚好没有带足够的货币时。 白底绣银纹的袍袖自空中划落过浅淡的剪影,长身立起,将一颗斗大的夜明珠抛掷在伺候一旁的店伙计怀里,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淡淡的说了一句: “走吧。” 卧槽,土豪,可以求包养吗! 嘴角微微抽搐,默不作声的跟于容楚身后,江宁忍不住在心里哀叹:合着他那一般纠结全都是在白费力气自作多情? 还有那唐叶落唐小爷什么的,把他拉出来当挡箭牌也就罢了,害得他不仅半点财物都没带还差点闹出了笑话! 呵呵,这事......他江宁真不记仇,真的。   ☆、第14章 唐氏一家,命案 江宁是否真的不记仇,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好说。 但某人拉仇恨的技能与程度,绝对是满点。 酒足饭饱,用过了饭食,饥饿感过去。紧随而来的是浑身的不舒服。 真不是他江宁有洁癖。想他初至这个世界在乞丐堆里打滚的日子,怎么着也算是吃过了苦的。虽然在这之后貌似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小小的爱干净,可真不是什么硬要讲究的。 不过任是谁人顶着一副不知多久未曾清洗过的皮囊,除了那及其豪放不羁不讲究的,也会感到不舒服吧。尤其是在解决了饥恶的问题之后。 虽不至于堕落到饱暖思淫/欲的地步,可江宁对这不知多久未曾清洗过的皮囊,还是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与不适感。 前方的剑修容楚并没有停下他的步伐,却也没有走太远。更不曾使出什么咫尺天涯神行千里的手段或做出乘风御剑逍遥而去的举动。只是维持着平常的步伐,一路目不斜视的走到一间客栈之前,停下。 缘分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往往前一秒你的心里还在思考着怎么教训某个让自己差点闹了笑话的人,下一刻,那人便出现在了你的面前。比如这位唐叶落唐小爷之于江宁。 深蓝带黑色劲装短打,腰后面别了一把千机弩。唇红齿白,腰细腿长的少年郎显然并不是一个人。对着门内打了招呼,一眼望过便看到了立身于楼下的江宁,以及白衣黑发的剑修容楚。 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抛下,直直的落在楼下某食客的饭碗里。那准头、那力度,当真不负唐门暗器名闻江湖之名。 掌心于栏杆上拍过,飞身直直的便朝刚进门的江宁撞去,便欲上演一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的戏码。不想半路突如其来的飞出一根长鞭,愣是后发先至,将某位不断挤眼的唐小爷抽落在地上。惊起一众打尖的住店的吃饭的。 便在这鸡飞狗跳中,有女郎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响起。中气十足,却也分外的彪悍: “唐叶落,你今个儿要是敢跑,姑奶奶我非得让你再也下不来床!!” ...... 一众人群风中凌乱,半晌,有不少男子发出阵阵猥琐的笑声。 男人么,都懂的。不过这小娘子未免也......太过彪悍豪放了点。 不过这笑声很快便停止了。 木制的门户大开,从中走出一红色劲装的女郎来。长长的发丝高束,火辣傲/人的身材,裸露在外的,是充满着危险与力量的美感。白的手,黑色的长鞭,火红的衣物,眉眼间和唐叶落唐小爷有着六成的相似。 蜀中唐门大小姐,唐元沫。 她的身后,跟着一面目儒雅的中年人。气度清雅泊淡,充满着某种神奇而矛盾的气息,仿佛并不是一个久居高位的上位者,而是一个学堂教书的教书先生。但并没有人会因此而小瞧于他,甚至在场的不少人都猜出了他的身份:蜀中唐门现任门主,唐尧卿。 眉眼之间,一派愠怒。冷哼一声,唐尧卿拂袖甩出一包银两,正中掌柜的胸前。带了几分不悦的语气冷冷道: “所有赔偿,全由老夫一人承担。” 又拱了拱手,对着诸人团团唱了个肥诺。面上总算略微缓了过来: “家人无状,老夫惭愧,还请各位见谅则个。今日在场的诸位一应费用损失全由老夫承担。” 竟是半点也没有替唐叶落开脱的意思。 而那厢,唐元沫唐大小姐横眉怒目,下得楼来。掌中鞭柄叩击着另一手掌心,冷笑道: “你倒是给姑奶奶我跑一个试试!” 长鞭扬起,重重的向着趴在地上哀嚎的唐小爷抽去,不带丝毫情面。口中带着冷冷的讥嘲,唐元沫问道: “怎么,不跑了?” “喂!母老虎,小爷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一跃而起,矫捷的身形左闪右闪,却又偏偏不敢去硬碰那鞭子,唐小爷只得咋咋呼呼道: “小爷我不想成亲好像干不着你什么事吧!你不是也没嫁出去吗!” 被逼成亲什么的,江宁在心底默默给这位唐小爷点了跟蜡烛。又想及那位青离姑娘,看来唐叶落这事,可算是有得磨。 这厢正想着,楼上厢房之内,突兀的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其轰动却是丝毫不比先前唐氏姐弟二人所造成的,差到哪去。 这是,好戏轮番上阵吗?还是流年不利? 掌柜的默默在心里抹了一把老泪,又掂量掂量了唐尧卿抛过来的财物,莫名的觉着其实这样的事每天都来上个一回两回的其实也不错。 不过很快他便打消了这心思。 “出人命了!” 随着大街上的一声言语,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了楼上那紧闭的房门。 喧喧闹闹间,有着了青色广袖流仙裙的身影自其间走出。 三千青丝如墨,同男子般以一根遍体通翠的玉簪挽住。白的面,殷红的唇角。大大的狐狸眼间,一派的痛苦与悲凉。还有着丝丝缕缕的嘲讽。 青离。 虚幻的笑意扯起,显然是看到了立于门前不远处的江宁以及容楚。唇角无声的开阖,长长的青色匹练自袖中展开,击落一地的烟尘。媚骨自天成的美丽女郎御风而去。 转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而这之后很久,才有那在楼上的客人反应过来,推开那一直被青离身形所挡住的虚掩着的房门: 血,殷红的血。 仿佛无有穷尽般,自房间内渗出。 桌面之上,半趴着一个为鲜血染红了的男子。锦衣华服,背后插着一把小巧的剪子。 大片大片的血液自那背后涌出,带着某种绮丽而不详的风情。就像生长在黄泉往生路上火红的曼殊沙华,不详而美好。 “啊--” 惊恐的声音又一次的传出,极大的挑战着众人的心灵与耳膜。 而这一次,发出声音的并不只是一个人。 缓缓摩擦着剑柄的手,并没有丝毫的动作。低垂了眉眼静静站立在一旁的容楚,莫名的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江宁亦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立在这人身旁,等待他的决断。 唐氏姐弟的闹剧早就在第一声杀人了的尖叫响起时停止,独门的轻功不断的在这方寸之地奔走着。即使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江湖中人,脸上,也有着莫名的惨白。 “死者的死状,非常诡异。” “死的人,是程淮安,和他的夫人。” “他们的血还是暖的,但是人已经断气。” ......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见面以来就一直表现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叶落唐小爷口中吐出,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恐惧与不安淡淡的环绕着。却不知是来自这言语,还是来自说出这言语的人。 他在害怕,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叶落唐小爷,他在害怕。 害怕杀人的,是青离,是他所认定的心上人。 更害怕,他认定的心上人,受到了不可知的伤害。 这是过去的时间里所不曾出现过的,不管是极小的时候听闻父母双双死亡的噩耗;还是后来的日子里因为做错了事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严厉的叔父惩戒;抑或是惹恼了凶悍的唐大小姐唐元沫而被其上天入地的追杀,都不曾出现过的。 “从楼上摔下去,死在外面的,是程夫人孟氏。” “房间里的死者,是蜀中大户,程家大少。” “他们家,是随着玄宗皇帝入蜀避难而迁进来,江卿之家。” ...... 絮絮叨叨的话语,俊俏的脸上,一派异样的苍白。唐叶落不住的诉说着,初始时的磕绊已经褪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小爷,只是一味的向着江宁和容楚讲述着他所发现的一切。 并不去想象,这一切是否又是别人所想要听到的。 府衙里的官人,已经全部到来,程氏随行的下人们,也已将事情飞快的传书给了远在益州城的程家父老。 “别说了。” 最先发现唐叶落不对劲并提出制止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先前追着他打的唐门大小姐唐元沫。 俏脸泛白,张扬的眉目间,已然没有了平素的剽悍与跋扈。惨白的面色上,呈现出丝丝缕缕的脆弱,实在是让人很难想象这就是先前那位追着唐叶落猛打的蜀中唐门大小姐。 但她的神色,却并不是十分的萎靡,反倒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这是一个遇强则强百折不饶的女郎。 不似寻常女子般弱小脆弱的手掌拍上唐叶落的肩膀,带了几分并不常见的示弱,这位向来彪悍的唐门大小姐打断了唐叶落的话道: “你累了,该休息了。父亲大人他......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今日是无法好生歇息了。你且去找个地方把行来安置下来吧。” 却是丁点也不去问及,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小爷,为何会有这般不正常的反应。 女人的心思总是敏感的,直觉里,这位向来顽劣的堂弟,现在非常的脆弱。   ☆、第15章 神秘婆婆 并没有去反抗唐元沫的话语,也没有去计较这位堂姐难得的低声下气。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唐叶落几乎是脚不着地的,向着外面走去。飘忽迷乱的思绪里,抓不到半点的头绪。 容楚的打算江宁猜不透,但很显然的,这剑修并没有久留的意思。 也是,对这些修行中人而言,世俗红尘中所发生的一切即便是再怎么的奇异惹人注目,于他们而言都只是虚妄。所追求的,皆比不过那莽莽天道,玄之又玄的天地至理。 这样的道路,他,也能走过吗? 莫名的,江宁对自己产生了丁点的怀疑。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便被他无情的镇压与斩断。 脑海里闪过老道士陈抟的身影及这剑修容楚的种种奇异,心底有什么变得极其的活泛与火热: 总有一天,他江宁,也要和这剑修男子一般。站立在这天地之间,纵剑逍遥,无所畏惧! 容楚平淡而没有丝毫波澜的目光划过这客栈里的一切,抬了脚,不引起丝毫注意的向着外面走去。明明是那么出色的男子,白衣,黑发,身如利剑。全身上下都透露着高雅而不可侵犯的气息。缱绻的眉目间,有着淡淡的雍容和丝丝几不可查的冷凝。可周围的人们,却仿佛视而不见,完全忽视了这男子,任凭着他走出众人的视线。 只不过相较而言的江宁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新任益州知州所带来的少年郎,即便是自入蜀以来便因着种种原因并不曾出现过在众人的眼前,可在众人向来灵通的耳目里,还是有着这么一个人存在的。 甚至还有人翻出了那张咏张知州往年的事迹。探出了这叫江宁的少年郎,在张知州心里所占的地位,并不一般。纵是对待自己嫡亲的子侄,也不若这位这么上心的。 更何况江宁在唐府养伤,唐门的几位大多是见过江宁的。 先前忙着一应的事项,未曾与江宁打过招呼。这一抬首间唐元沫便见得江宁意欲离去的身形,唐门大小姐自是不依。更不用说,江宁是陪着唐叶落出去的,却独自走失了这么长时间。张知州仁慈,并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也没有因此而做出任何怪罪的举动。可于情于理,唐门都得给张知州一个交代才是。 “前面可是江宁江公子?” 女郎略带惊喜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生生止住了江宁接下来的动作: “张知州甚是挂念公子安危,还请公子无论如何,也得在此逗留些时日才是。张知州不久便当到来。” 美丽而又聪明的女人,并没有去问及江宁失踪的这些时日里经历了些什么。现在这副急急忙忙的样子又将去往何方,只是旁敲侧击的将选择权交在江宁手上。 “唐姑娘所言可是属实?” 并没有过多的客套,眼见着容楚转眼间便失去了踪影。江宁索性转过身来对着那一身红衣的女郎问道: “张先生他......可还好?” “王大官数月前便已班师回朝离开了蜀地。年关将近,有灌江口一地的官人来报,此地庙宇神像多有毁损。张知州放心不下,便决亲自前来探查。至于我等,不过是个打前哨的。张知州的船只,想来明日便会进入此地。” 盈盈施了一礼,这女郎待人接物上,倒并不如先前所表现得那般彪悍。极有分寸,与先前所见更是判若两人。也是,蜀中唐门的大小姐,又岂是无知鄙薄的人选? 更何况,现阶段的大宋朝,虽然那几位嚷嚷着“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什么的老夫子还不知在哪个旮旯里呆着,又或者尚未出生。可对女子的管制却也不如唐时那般开放。这位唐元沫唐大小姐以女子之身行走江湖,所付出的艰辛,更甚男子百倍。 “天色已晚,又出了这样的事故,江公子不若在此歇上一宿。待到明日张知州到来,再做打算。” 短短数语中,透露出的信息,着实不少: 比如,先前唐叶落在江宁醒时所说的,关于他叔父唐尧卿和张咏合力坑害王大官的事情已经成功,要不然现在留在蜀地的就不会是张咏张乖崖;比如,治理蜀地一事,已经走上了正轨,要不然张咏张知州也无法抽出时间来关注庙宇坍塌的事项;又比如,那群船上所遇到的赐乐业人,他们的商业计划显然已经打动了张咏这蜀地的父母官,益州知州。 因为江宁知道,仅仅单是些许庙宇神像的坍塌毁损,并不值得张咏这位新任的蜀地知州走上一遭。 在这大宋朝,在这千年前的世界,于江宁而言,张咏是第二个于他有恩的人。不管这其中是不是有着对老道士陈抟的诺言在内。而第一个,便是业已仙去的老道士陈抟。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得不说老道士陈抟的看人眼光极其标准。不管是江宁,还是张咏,都不是那等为了利益或者其他而罔顾天理道德的人。更不用说,在接受了老道士陈抟的托孤以后,这几年来张咏尽心尽力,却也是半点都不曾委屈了江宁。江宁对此自然也是感念的。 这也是为何,江宁在听到那唐门大小姐唐元沫的呼唤之后,便停住了脚步的原因。 接受了这位唐门大小姐的一般好意,也不矫情,在这周围寻了间客栈住下。洗好澡,换上衣物,又有那衙门里的官人前来询问了些许出了命案中的客栈里的信息。堪堪折腾到深夜,江宁方才有时间整理这些时日里来发生的事情。 他这也算,半只脚见识到了传说中的修行世界? 烛火下的少年郎如此做想着,并不知,在那木制的门窗之外,所有的一切,皆已为水波所淹没。 沉睡着,所有的人、事、物,皆好似堕入了久远的梦幻,发不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有暗沉沉的水波,好似轻烟薄雾般,将一切掩埋。不露丝毫声响。 睡梦里的众人略带不适的皱了皱眉头,不单单没有惊醒,反倒好似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幻。 有人首而鱼尾的女郎自那水波中探出,远山春水般的眉目间,一派深沉的怨恨之色。 白皙修长的指尖于水面上划过,长长的鱼尾在夜幕下闪动着冰冷的流光,狠狠的向着房屋最集中处拍落。 朱提女王,梁利。 这千年前的朱提女王,蜀王杜宇的妻子。在这千年后的时空中,在这末法之世,便如那女郎青离所言的,早已丧失了离开这世界的决心。竟然妄图以这凡俗之人的性命,为己身那束缚囚禁的怒火陪葬。 但这一切并不是结束。 莫说是在此方世界天地灵气尚存诸天神佛道统未绝之时,便是在这诸天万界之中,有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因着这样或那样不是原因的原因,屠城灭国,业障孽力不可胜数。却也极少会有对普通凡人出手的。 并不是好心,而仅仅是属于修行者的尊严与骄傲,使得他们不屑于去做这样的事。 人生百年,朝生而暮死。浑浑噩噩,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于那动辄修行百千载的修行中人眼中,又与蝼蚁何异? 而人,只要不曾损害过自己的利益,又怎会无聊到去收取那些蝼蚁的性命? 但梁利不同。 这是一个疯狂的女人,一个为爱疯狂的女人。 疯狂到,可以不顾一切的让这世界为她那并不圆满的爱情陪葬。 更何况,毁坏了龙女庙宇的江宁和容楚,给了她进一步疯狂的理由! 她伤不了那看不清实力的白衣剑修,可这并不代表她无法杀掉只是普通凡人的江宁。 至于这其他的生灵,不过是区区陪葬罢了。 久远记忆里的那些王室正统教育已然远去,唯一刻入骨髓的,便只有那份独属的狠戾与霸道。女尊国度里的朱提女王,生来,便该唯我独尊藐视一切。而她的尊严与骄傲,不容侵犯!王者的怒火,卑微的凡人,只有承受、且付出惨重的代价方可消泯。 但她显然是忘了,除去一个剑修容楚,这世间,这已经开始陷入末法之世的世界,并不是只有她存在的。 火红的花朵自暗沉沉的水流中绽开。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何处,又是怎么出现并开放。仿佛那一眨眼间便发生了这使人猝不及防的改变。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自那水中探出身形来。手中拎着高及腰际的粗大的木桶,缺落了牙齿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天气寒冷,姑娘,喝口热汤如何?” 也不见其如何动作,枯瘦有若鸡爪的双手一只稳稳当当的拎着木桶。另一只却是自身后掏出一只破碗,从那黑乎乎冒着诡异热气的木桶中舀出一碗辨不清颜色的汤汁。 “刚出锅的,可热乎了,姑娘尝尝?” 掌下微动,那盛着汤汁的破碗便稳稳当当的向着那朱提女王梁利飞去。   ☆、第16章 误入此界的提灯女童 流光浮动,拍落向房屋的鱼尾于弹指霎那间扫向飞来的破碗。无形的气浪翻飞,浪波滔天,却又很快的被平息,一切仿若静止。 白衣黑发的男子指尖缓缓磨动过腰间剑柄,长身立于一处高高的屋顶之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极好心的将那二人争斗逸出的不属这凡人世界的力量,一一消泯。 极致的动与静间,鱼尾撞上盛满汤汁的破碗。乌黑的汁水分散开来,却又猛然间汇聚,好似灵蛇般一路蜿蜒,爬上那女郎梁利美丽的鱼尾。 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接住了倒飞过来的破碗。那提着木桶的老妪亦不好过。 额间水滴状的额饰散发出莹莹的清光,与乌黑的汤汁化作的小蛇争斗着。朱提女王梁利看向屋顶之上白衣剑修的目光里,有着掩饰不住的仇恨。 而那厢,提着木桶的老妪面上也变了,变得极其的难看。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自虚空中无端出现的美丽女人。 青色的广袖流仙裙,三千青丝如墨,并没有如寻常女子般挽起,而是以一根遍体通翠的玉簪挽住。美丽的面庞上粉黛未施,却已不复白日里的惨白。 脚尖自虚空中点过,青色的匹练在其身周分散开来。层层叠叠的,笼罩着那人不甚明晰的身形,有淡淡的清光在其身周流转。 青离。 “天气寒冷,姑娘,喝口热汤如何?” 一模一样的话语,再一次从那白发苍苍的老妪口中吐出。难看的脸色只是一瞬,很快的那老妪便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声音嘶哑道: “刚出锅的,可热乎了,姑娘尝尝?”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话语。率先,便打破了这凝滞的局面。 仿佛拉响了某种不知名的信号般,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丈长的红绫仿若利剑般,刺向那立身于屋顶之上的剑修容楚。高及腰际的、泛着诡异热气的木桶带着呼呼的声响后发先至,袭向虚空中的女郎青离。 但不管是剑修容楚还是女郎青离,都没有丝毫的退避,直直的迎将上去。混战,已然开启。 众人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这混乱中,有一点如豆的灯光,自下方那为水掩盖了的房屋中透出。明明该是非常的醒目,却仿佛有不可知的力量将其束缚于方寸之间。使其不断地弱化、弱化,半点也不曾吸引到混战中几人的注意力。 “也好叫这位小郎君知晓,我家主人寿辰将近,故而遍邀诸天万界有缘者前往一会。也是小郎君缘法,竟是误打误撞到了这地方。若是小郎君不嫌弃,便在此等上些许时日。待我法力恢复了再离开如何?” 莹莹灯光流转,提了宫灯的女童言笑晏晏道: “小郎君既然能机缘巧合之下到得此处,想也是那等有大气运大缘法的。此方世界虽已步入末法,却也非是全无半点可能。我观小郎君气度非凡,想也是半只脚踏入了那门墙,若是小郎君有意,不若便虽我见识一下何如?” 白茫茫一片间,有隐隐约约的灯光自这其间透出。静了心,不断地向着那灯光的方向而去,本以为会走很久很久,却不成想,仅仅是片刻便到了尽头。 有手提了宫灯的女童,不过七八岁模样,着一身粉色的霓裳。梳着双鬟,身披彩带。衣抉飘飘,虽是一派小大人模样,却莫名的有那么几分出尘之感。 见得江宁到来,也不惊慌。只是道了个万福,方才对着江宁言说了上述此番言语。 白日里一般折腾,又经了府衙官人的些许盘问,虽并未有什么受了委屈的地方,可还是莫名的有种心累的感觉。大抵,这便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修仙者们,都要远离尘世斩断俗缘。 这些时日里来发生的事情,一一在脑海中回放而过。江宁那有些许浮躁的心,亦随之沉浸下来。总归,也算认识到了自己与真正乘风御剑逍遥于天地的修道者的差距。也因此,心中那野望竟然是更加的强烈。 长梦昏迷不知时日的日子固然不再,江宁也从唐元沫的言语里,推知到了自己在那龙女庙里,昏迷了近两个月的时光。而先前那龙女庙所处的位置,便是距离这灌江口并不遥远的一处小山村。 没错,这里是灌江口,那位传说中的二郎神杨戬的道场。 倒不是说这地方如何的出名,而是做为在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中出场率极高、曝光率极大的男神。阐教三代首座弟子、清源妙道真君、传说中的二郎神,其名头自然毋庸置疑的。而做为其道场的灌江口,在江宁心中引起的风浪可想而知。 可惜的是,这末法之世,纵使有着通神的本领,也受这天地规则的影响无法施展。故而,江宁想要见得真人的愿望,至少在今后的很长时间是无法得到实现的。 带着种种思绪,江宁并没有察觉到门窗之外的异象。而当开始察觉到时,一切皆已过了最佳的离开时机。 仿佛有什么诡异的力量在守候着这关闭了的房间般,薄薄的门窗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已被暗沉沉的水波侵染,陷入了沉睡。而这房间中,却好似不受任何影响般,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默默的支撑着这方寸之地的空间。 江宁并不是迟钝愚昧之人,只面对这诡异的情况。纵是有心,以他区区凡人,智计再高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装饰简朴的房间,除了必备的床、桌子、凳子以外,并没有多少多余的物什。目光一变再变,却是想不出丝毫的办法。 也就在江宁分外忧心而不知所措的时候,那桌案上的烛台,忽的发出耀眼的光芒。剩下的便是这所见到的了。 好在,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江宁都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人。两世为人,也算是见识了世面,又知晓这地界除了他一个生人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人。听得那女童言语,也不矫情。又见得那女童生了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言语之间进退有度。却是一副和善可人什么都知晓的样子,便打叠起了精神,与那女童攀谈起来。 却原来,在这诸天万界之中,有无穷大世界,无穷小世界。又有那堪堪踏出最后一步的,开辟世界,以证己道。此方世界,即由此而来。 只不过因着种种原因,却是被放弃了。 而那提灯女童的主人,经年之前曾与此方世界有那么几分渊源。此次寿辰便有意让门下在此走上一遭,接引一故人前往一会。 女童奈不住长生修行的寂寞,便向自家主人讨了这差使,预备以入梦之术将那人带去。 也是江宁运气,此方世界进入末法之世,在诸天万界的大能者眼中,算不得什么秘密。那提灯女童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只终归是不曾亲身经历过这类似的情况,应对一途上,多有不足。因而甫一进入这世界,便出了状况。不得不将真身显化变作一不起眼的烛台,好生休养。又逢朱提女王梁利、拎着诡异木桶的神秘老妪、剑修容楚、女郎青离等在外间混战,闹得天翻地覆,提灯女童感应到危机,一时情急之下便欲破空而走,无意之间却是将江宁卷入了这梦中世界。 只这女童虽是身份非同一般,究其法力,却也并不高超。先前将江宁卷入这梦中世界,便已是尽了全力,故而一时之间自然是无法将他送回现实。 既然知晓了这提灯女童并无恶意,又听及其言语中,多有指点的意思。江宁自然是乐得接受。 许是压抑得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可以倾诉的。那提灯女童虽半点也不曾透露自己的身份和其主人名姓,但对这诸天万界中的事情却是极为清楚,也乐得与江宁分享。 比如那哪家的公主爱上了凡人,偷了族中至宝,要助那凡人修炼;比如哪家的掌教外表正经,其实内里却是个胡作非为的;比如那侵占了她主人家业的那家,就在不久前,为一只畜生打上了门墙......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听得江宁一知半解之余,却也不免产生深深的疑惑: 究竟,这诸天万界,是怎样的呢? 这提灯女童口中的那些所谓的秘辛,又究竟是一时的敷衍与八卦笑语,还是隐藏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触摸到了什么不可知的界限,仿佛在久远的记忆里这提灯女童所说的一切,他也曾听过。只不过,是以着另一种形式而已。 见而不知,佛家言语中,有着一种知见障。 无明感,无始无明,知而不见,见而不知。 换种思维来看,那仙凡之恋、云泥之别、表里不一什么的,在江宁前世今生里所听到所看到的事情中,并不少见。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有的一切,不论这世俗红尘,还是那仙家洞府,都离不了这利益与争端罢了。   ☆、第17章 对峙,战斗进行时 房间内发生的一切,因为有着提灯女童法力遮掩的缘故,并没有引起这外间混战者注意。可随着时间过去,一切的争斗也皆陷入了尾声。 丈长的狐尾虚影自女郎青离的身后显现出来,道道灵机牵引,云层之后的月华显露出身形来。照耀这暗沉沉的夜色,亦映得这一切分外的阴竦诡谲。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不多不少,刚好是九条粗大的青色狐尾,在那女郎青离的身后展开。影影绰绰,不住的抵挡着来自那拎着木桶拿着破碗的老妪的攻击。 九尾天狐! 传闻中那千年前倾国倾城危害了殷商基业的妲己,便是一条九尾天狐转世。扰乱万世成汤基业,以此来惩戒商纣王帝辛于娲皇宫侮辱大地之母的无礼行径。 而这女郎青离,便是的一只传说中的九尾天狐。并且是一只血脉十分纯正的九尾天狐。 只是不知为何,流落到了这末法之地。 而于那女郎相斗的老妪,相较而言便没有了九尾天狐那赫赫煌煌的威风。破旧的嗓子仿若撕碎的布袋般撕心裂肺的咳嗽着,枯瘦好像鸡爪的手稳稳当当的拎着高及腰际的木桶。一只手拿着破碗,不住的舀出一碗碗辨不清颜色的泛着诡异热气的汤汁,向着青离泼洒而去。一朵朵火红而妖艳的曼珠沙华,盛开在那木桶的四周。一切的一切,皆充满着诡异而阴暗的色彩。 与此同时那来自于剑修容楚与朱提女王梁利的对峙,便显得那么的漫不经心。 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缓缓地摩擦着腰间的剑柄,由始至终,容楚都没有拔出他手中剑。 平淡的目光仿佛并不因朱提女王梁利的攻击而改变着,出现任何愠怒的色彩。站立着的身形,更不曾有丝毫的移动。但无论那来自梁利怎样含怒的出手,都不曾近得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半步。 这是绝对的,实力的差距。 时光行进,一切并不因这混乱的战斗而有所停滞。 天色将明。 那强行为青离所接引过来的月华之力,也在不住的消弱着。但同样的,那拎了木桶的老妪,身周的气息,也在减弱着。似是受了这即将刺破夜幕的晨曦所影响,便连那本不甚快捷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人首鱼尾的朱提女王梁利周身虽是一派完好,并没有如上次在水面上那般受到什么伤害。可神色之间,却露出隐隐的惊骇、及倦怠。 是时候当结束这一切了。 白皙修长而甚为美好的指尖自那腰间剑柄上扣过,空气中似是有不成调子的节奏回响。缱绻的眉目间现出一抹冷色,雪白而银亮的剑光割破天幕,自那白衣黑发的剑修容楚指尖透出。初始时只不过是一点如豆的星芒,转瞬之间便化作百丈大小,向着众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浓浓的警兆升起,不管是有着九尾天狐血统的女郎青离,还是拎着木桶的诡异老妪,亦或是人首鱼尾的朱提女王梁利。在这一瞬间,都好似陷入了极大的泥淖。周身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的迟缓。 但这样的感觉也不过只是一瞬,弹指霎那间雪白而银亮的剑光化作洪流,流淌在众人身上,片刻即逝。 不单单是这前一刻和混战的人群,姑且,便称呼他们为人吧。甚至那为暗沉沉的水波所掩盖了的一切: 房屋、花草植物、人类家禽...... 这好似陷入了沉睡宛若死地的种种,皆被覆盖。 而后有若冰消雪融般褪去,无有丝毫痕迹。 阳光刺破晨雾,黑暗于不知不觉中偃了旗鼓。朦朦胧胧间,竟是难得的好天气。 而寒冬里的人们,仍然沉睡着。即便今年的蜀地,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难过。在这灌江口一地昨日里来又发生了那样诡异的命案。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世间万物的来源始末间,却并不会因为什么而发生更改,变换其规则。就如,此方世界那不可逆转的末法。纵然这其中可能牵涉到种种并不为人所知的隐秘秘闻。 仿佛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又仿佛只是简短的一瞬,所有的一切奇异的景象便好似幻梦般褪去。流注于这天地间的,唯有那冬日的薄雾所掩映下的沉睡着的人、事、物。 而那来不及逃脱的,人首鱼尾的朱提女王梁利、拿着破碗拎着木桶的神秘老妪、疑似九尾天狐血脉的女郎青离,都这是一副寻寻常常的打扮,在这冬日的薄雾中对峙着。 却并没有人,轻举妄动。 “无论是甚恩怨,也需得出得此方世界之后再说。若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 冷淡的话语,自那白衣黑发的剑修容楚口中吐出,并未曾带有多少的情绪。仿佛这人不知自何时起,又或者是从一开始来,便没有着半分多余的情绪。对这世界、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那么一派冷淡而不甚重视的态度。 但在场的几位,却没有人去怀疑这人话语的真实性。 这几位的来历,不管是人首鱼尾的朱提女王梁利,还是拿着破碗拎着木桶的神秘老妪,亦或是那疑似九尾天狐血脉的女郎青离,究其来历,皆非同凡响。虽然在这末法之世中,因着这样或那样的缘故,不得不停留在这世界,甚至于因为末法之力的影响,无法离开。却并不影响她们本身的见识。 剑修,尤其是一个明了自身道途且取得了极大成就的剑修,其本身所说的所做的、一言一行、所行所为,向来,都是极具威慑的。 尤其是当那剑修手中有剑之时,他们向来不惮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人了解,他们的剑心剑道。 而从这叫容楚的剑修男子看似平淡的语气口吻中,很明显的,她们看到了那份暗藏的风暴。 没有人去怀疑这话语的真实性,而能在这末法之世已经开启的年代里留存至今,且还保有一定实力。未曾落得个修为尽失与草木同枯朽的下场,不管是出于怎样的原因,这几个女子,都有其不凡的见识与手段。 即便,是一度陷入了半疯狂状态的古朱提女王梁利。 也因此,容楚这话甫一出口,并没有引来什么反对的声响。甚至于,因为打了将近一夜且见识到了这人超绝的实力后,在场的诸位,虽然都有着种种或明或暗的矛盾,却也各据一旁,并没有多少再次动手的打算。 玄色的袍袖扬起,面上恢复了一贯的高贵凌然、不可侵犯。朱提女王梁利率先,离开了这地界。不声不响,只是临离开时的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怨愤。 而不知何故,无论是容楚还是青离,都没有选择将这据说是有着龙女遗泽,掌握着某件可以离开这末法之世宝物的鲛人女郎留下。 “哎--” “老了老了,这世道啊,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有若破旧风箱般嘶哑残破的嗓音在这冬日早晨的街面上响起。陆陆续续的,已经有不少人家自睡梦中醒来,汲水洗漱、生火造饭。而昨日所发生过的一切,好似生生从记忆里被挖出去了般,不留下丝毫的痕迹。便连夜晚那几乎淹没了一切的暗沉沉的水波,也褪得干干净净,无有丝毫痕迹。 拿着破碗的手,习惯性的从高及腰际的木桶中舀出一碗冒着诡异热气的辨不清颜色的液体: “天气寒冷,这位公子,喝碗......” 剩下的话语仿佛被卡住了般,哽在喉咙里,半点也吐不出来。 那一双养尊处优包养极好的手,亦是一双属于妙龄女子的双手。仅单单从那□□在外的肌肤便可以看出,这手的主人,并不是什么遭受过了苦楚的贫穷女子。 “是你?” 恼恨的目光直直的迎向那白衣黑发的男子,掌中仍然拎着高及腰际且冒着诡异热气的木桶。那有若旧风箱般嘶哑破败且残破声音的主人冷笑道: “怎么,这是要掀老身的老底吗?” 目光冷若刀锋,那混沌不清的双眼,已然变换了模样。幽深的瞳仁中,是淡淡的恼恨和几不可见的讥嘲。手中的破碗并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当当的端着,与胸齐平。 横眉冷对,眉梢眼角,皆结着薄薄的霜色。 “原来是你!” 那厢,恢复了惯常打扮隐去了狐尾的女郎青离却已是落到了地上。媚人的眼角挑起,闪动着丝丝缕缕算计的光芒,对着那拎着木桶端着破碗的人道: “我还道是何人,与我这般深仇大恨,竟然是到了甫一见面,便不问缘由大打出手的地步!” “是老身又如何?不是老身又如何?你这狐狸精,便是哪天平白被人打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苍老破碎的声线,并没有丝毫的退让。有若破旧风箱般难听破碎的声音争锋相对,并不曾弱了半点气势。反而莫名的有种让人避之不及的声嘶力竭,直让人产生出一种这话语是从胸腹里吼出的错觉。就好像亟待发泄的野兽,被囚笼封锁着,发出愤怒而嘶哑的咆哮。   ☆、第18章 女人之间的恩怨 这是一个长相分外普通的女子,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身材,普通的发饰。如果不是她穿着着同先前那神秘老妪一般模样的衣物,实在是让人很难想象,这女子和那神秘老妪便是同一个人。 是的,她们是同一个人。 这普通的女子,和那神秘的老妪,是同一个人。 不论是身上穿着的衣物,还是那说话的声音,亦或是这短短片息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显示着她们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也许是褪去了那层年老浑噩的伪装,那普通苍老破碎的声线,亦逐渐恢复了正常。虽不至于如女郎青离般清雅诱惑,一言一字,皆撩动着别人的心弦。却也是分外的淡泊出尘,有淡淡的安抚人心的作用。只不过,那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不怎么好听罢了。 长长的头发以木簪挽了个妇人的发髻,粉黛未施。平凡的眉眼间并没有什么诱人的魅色或者其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面孔。却莫名的有种舒适安逸之感。 掌下仍然是一手拎着高及腰际的木桶,一手端着破碗。在这晨曦的薄雾中,全身上下竟是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女郎青离的心里并不好过,甚至说,她的心里并不如她面上所表现的那般胸有成竹、毫无惧色。 如果在这时刻,有经历了昨日白日里客栈中所发生的一幕幕闹剧的行人,无意间闯入这空无一人街面之上。便会惊奇的发现: 这拎着个高及腰际的诡异木桶,端着一碗辨不清颜色、便是在这冬日清晨的寒意里,仍散发着热气汤汁的女子。便是昨日里跳下楼来死亡了的女子,也是死了的程家大少爷程淮安的妻子,程夫人孟氏。 魏晋南北朝以降的世家大族们,虽然先后经历了唐末以来以致五代十国的洗礼,种种的改朝换代与战乱,使得他们的根基一变再变。其力量与势力影响,也在不断的消减着。 可终究是经历了风雨辉煌,传承了百年、甚至千年的高门大族。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何况这些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世族江卿之家。 蜀中程氏,便是安史之乱随唐玄宗入蜀避难以来所发展下来的一支。蜀地偏远闭塞,成都平原天府之国,在战乱不断的唐末至大宋开国以来一直都是一处极好的世外桃源。而蜀中程氏的力量,也在不断地发展着,隐隐有成长为蜀地江卿之家之首的势头。 那位神秘死亡的程家大少爷程淮安,便是程家这一辈的年轻人中,当仁不让的佼佼者与领头羊。 王小波李顺之乱,打着均贫富的旗号席卷蜀地。 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军们,不管是出于何等的理想揭起那起义的大旗,那么他们所首当其冲所要对付的,便是那些坐拥万贯家财的地主与大户们。 毕竟不是混乱的魏晋南北朝或者藩镇割据的唐末,黄袍加身那位先官家,对武器与军士的管制,绝对是严格的。 自古帝王心思难测,那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们,又怎忍心将那唯我独尊的至尊权力拱手相让?父子兄弟骨肉亲族相杀相残的事,并不在少数。便是现今在位的那位官家太宗皇帝赵光义,虽说那斧声烛影弑杀亲兄的事不知真假。可从嫡亲侄儿手中夺了这皇位的名头,却是无论如何也抹消不掉的。 也是那位开国的先官家仁厚,杯酒释兵权什么的并没有做出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对遗留下来的世家大族们,亦多有宽待。虽是收了他们的私兵武器,可该有的待遇特权,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任他们施为。 兴,百姓苦;王,百姓苦。 不管历朝历代的政权如何的改变,所遭受这苦难的,永远只是那无辜困苦的百姓。当一轮轮的来自上层的剥削终于是磨尽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与活路时,农民起义,自然是爆发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可那下层的群众们,那些生活在生活最底层的农民,却并不是纯粹任人愚弄的玩偶。至少在走投无路被迫着造反之时,他们知道给他们带来苦难的又是哪些人群。 世世代代关于皇权的影响以及天子的权威,使得他们无法在这王朝并没有犯下极大的错误的时候将这矛头对准那龙椅上的天子,可这并不意味着便不可以将矛头对准那些盘剥了他们充实自己的特权阶层。 更何况,起义之后的食物获取等诸多种种,又有什么,比打劫大户更为有效的呢? 如此种种,程家做为世家大族的代表在这场大宋开国以来堪称极大的农民起义中,所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而这就任不久的益州知州,华山陈抟口中所预测的大宋名臣,张咏张乖崖。却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主。 不同于这之前的历任蜀地方官,这位极受老道士陈抟所推崇的张咏张乖崖,是真真切切的,为着蜀地的百姓们着想。也因此,对在这天府之国盘踞了无数年月却又贪心不足的世家大族们,极尽打压之能事。 蜀中唐门,也便是因此而得了张知州的青眼。在这战后的蜀地迅速恢复元气并猛然发展着。 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便存在的道理。 而那些注定要为历史的趋势所淘汰的世家大族们,虽然留有着些许的特权,可终究无法与背后站着官家相公、站着整个朝廷的张咏张知州相抗衡。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和官府打好关系。特别是在这农民起义之后,蜀地的一切,百废待兴亟待发展。 世家之中,不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同样的也不缺少能人。家族传承的历史里遗传的对种种时机局面的把握,更是刻入了骨子里。 那程淮安做为蜀地世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文韬武略诗词歌赋,自然是非同寻常。此次张咏就任,甫一上任以来,便和蜀中唐门的唐尧卿联合,明刀暗箭,可算是挤跑了那王继恩王大官,将蜀地各项事务拉上了正轨。 自玄宗入蜀这些世家大族在蜀地安居以来,与蜀地本土势力间的争端便一直没有停止过。到了近几年,那些世家大户们与当地的地方官两相勾结。莫说是稍微有点势力的蜀地本土势力,便是手无寸铁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普通百姓,也被那江卿之家们逼得走上造反道路。 若非是全然没有了法子,以唐门江湖中人洒脱不羁的性子,又怎会眼巴巴的离开故土,只为了搭上张咏这不曾接触、不明底细的蜀地方官的路子。 也是那唐门门主唐尧卿有心,张咏又非是那等拘泥守旧、讲究官面子的。几相合作下来,自然是互利互惠的局面。 于此情况下,这蜀地的世家大族,自然讨不到好去。 可能制衡这张知州的王大官已然班师回朝,如程家这等世家大族们,若想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不被侵蚀、分上一杯羹。能做的便只有在张咏这就任不久的益州知州所划下的道上,好生行走。 在此一事上,做为竞争对手的蜀中唐门已然率先和张咏搭上了线走通了路子,程家做为蜀地世家大族的代表,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灌江口诸多神庙神像坍塌毁损一事,放在平日里纵不是一件极小的事可也远远达不到让程家人亲自走上一遭的地步。况且,这些世家大族平日里,又何曾做过多少为民谋福利的事来?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者。 这话用在此处虽说不尽然,可道理却是不变的。 不管是因着什么样的原因,既然张咏这蜀地的地方官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那么如程家这等想要走这位张知州门路的,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不说别的,打个前哨卖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只要这张知州不是丝毫不通情面的,便不会有多少推辞。 也是为了显示对这张咏这蜀地方官的重视,程家派出的打前哨人选,正是程淮安这位程家大少。 而程夫人孟氏,与这位程大少成亲的日子并不长久,外界传言,也多是这两位如何的郎才女貌恩爱和谐。倒是没有半点不好的言说。 彼时对女子妇人的管制,尚没有后世的那般严格。如程大少这般出行尚带着家眷的,虽是极少,却也没什么说三道四的。顶多酸溜溜的来句,这位程大少偏爱娇妻,竟然是忍不得片刻的分离,到当真是个一等一的痴情种子。 但也只是如此了。 只是不知,这夫妻两又是惹怒了哪路的仇家,竟然是落得个双双惨死的下场,且那死状,是那般的诡异非常。而这女郎青离,又与此有何干系。 “本宫便是那狐狸精,也是血脉高贵的青丘狐族,天狐之属,却不是你这糟老婆子可比。便是勾引男人了又有何如?总好过你这连自家男人都留不住的大妇,倒是平白惹人笑话!” 狭长的眼尾挑起,女郎青离却是做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指尖勾动发尾,轻飘飘道: “亲手杀了自己和所爱人的滋味的事,也就只有你这魔怔了的糟老婆子,才干的出。”   ☆、第19章 九尾天狐一族的修行之道 狐妖凉薄而多情,看似有情,实则最是无情。 可一旦动了真情,却也非是朝夕片刻的事。 女郎青离,便如她自己所言,是那青丘狐族血脉高贵的九尾天狐之属。因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被困于这末法之世,无法离开。 末法末法,诸天神佛绝迹,天地灵气日益稀少。纵是掌握着可以暂时保住性命不至受这末法影响的底牌,可若当真到了这世界真正与诸天万界隔绝的那一步。届时便是有再高的法力神通,也只不过与草木同枯朽罢了。 世间种种,贪嗔痴恨怨、喜怒哀乐惧,若没有亲身经历,纵是再怎么的聪慧,也无法理解这些看似简单而复杂的情感。 青丘狐族,向来以情入道、以情出道,修的,便是极情二字。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大道三千,这世间种种,只要有心,何物又不可入道? 自久远的时光之前那位嫁与了大禹王的女娇娘娘开始,这之后的狐族们,便走上了一条以情证道的道路。 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苍生何辜? 多情而无情,无情而多情,妖狐一族的世界里,并没有什么天地苍生的念头。为着红尘俗世中的某一次回眸、某一个无心的微笑,放纵那看似非常漫长的年华、苦酒自酿,便已经是极限。 也因此,游戏红尘的狐族,若是爱上了,便注定了是不详的。 不管是那嫁与了大禹王的女娇娘娘;还是祸乱了成汤江山的妖狐妲己;抑或是青丘狐族那稀薄的血脉里,这之后的狐族前辈们。所踏上的都注定是一条充满着伤悲与苦酒的道路。 这浮世之上并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相同的叶子。可青离之前的狐族前辈们,甚至到了她这一代,却好似受了诅咒般重复着大同小异的道路。 求不得,爱不得,滚滚红尘之中,终是难以寻到容身之所。 这样的想法,在被人算计踏入这末法世界的时候,变得极为的强烈。直到她遇到那男子。 阅尽千帆,这狐妖所见识的,各种各样形形□□的男子多不胜数。可并没有哪一科,是那般的心动。 一念缘起,一念缘生。纵是红尘游戏不曾将一切的清规戒律看在眼里的九尾妖狐,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披着一副伪善模样的和尚秃驴,所赖以蛊惑他人传递信仰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蜀中程家的大少,世家大族之中的佼佼者,虽然在青离过去所见的无数天骄俊杰中,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就是那么奇妙的,青离看上了这男子。这相较于她过去所见的无数人来说,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说极其渺小卑劣的世俗男子。 爱恋是一朵美丽的花朵,最初的美好之后,迎来的,便只有凋谢。更何况是身份实力完全不对等的两个人。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混迹这末法之世中,无论是实力还是精神都在一天天的损耗着,可终究是九尾天狐一族的纯种血脉。种种底牌手段,即使是为人算计身处这末法之世中,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落得个衰老枯朽与草木同哀的下场。纸醉金迷的背后,这女郎在蜀地秦楼楚馆的声名,即使是在世道最艰难的时候,也是那般的响亮。 但,世俗云泥之间的差别,并不是所谓的爱恋可以弥补。不用想也知道,蜀中程家注定不会也不可能让青离这烟视媚行、混迹烟花柳巷的女子入主其中。 这是,属于世家大族的尊严:宁可让自家的女郎待字闺中终老一生,也不可,与贫族寒门结亲!而当家大妇,也只能是高门世家的嫡女。虽说经历了这世事的变衰,但那些他们视之为准则规矩,却并没有多大的变动。 更何况那程家大少程淮安,并不是一个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人。 九尾天狐的血脉,亦使得青离无法放下骄傲伏低做小,这是一个注定无解的问题。且不管这方世界究竟是何等的模样,是否受到末法之力的侵袭,都无法否认的是青离与那程大少终究是属于两个世界的。 这一切本该就此结束: 游戏人间的狐品味到了自酿的苦酒,醉生梦死间放纵一切;年少有为的世家公子迎娶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娇妻美妾度过一生。 是人,总是贪心的;这青丘狐族的血脉,亦然。 青离渴望着在离开这世界之前,亲口听那人说上一句爱或者不爱;而坐拥娇妻有着美好前程的的那男人,却还想着拥有更多,比如,鱼与熊掌兼得。 只是他们都忽视了一个人,一个十分重要的人。 程夫人孟氏。 这个嫁给了程家大少的女子,除了那傲人的身份,在这蜀地的世家女子中,并不出彩。至少她的容貌不是最美的,性格也是柔柔弱弱并不刚烈。便好似一个受过了最传统三从四德的女子饱读了《女戒》《女则》并无时不在奉行的女子,无条件的包容着夫君的一切事宜。 平凡而普通的女子,就像生长在田野里的野菊花,只要丁点的水分与爱护,便会茁壮的成长。也因此,她的想法与意见便变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以至于青离和那程大少会面的时候,竟然是半点也不曾发现那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程夫人,孟氏。 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与交流,甚至很多的话语尚来不及出口,细致而小巧的剪子便狠狠的刺入了那程大少的背后。 殷红的血液流淌,刻骨钻心的疼痛侵入骨髓。艰难的抬眼,美丽情人妩媚的狐狸眼中倒映的是一女子苍白而诡异的笑。 也方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程大少方才想起那日求婚之际,他远远听见几个下人的言语: 这位高门大户的孟小姐,从小,便是个诡异的性子。神神叨叨的,却不知弄的是什么名堂。 世家大院里的勾当,并不比战场的刀光剑影来得轻松。当时只以为是什么暗地里的鬼祟作乱,不过付之一笑便过去了,现在看来..... 不过程大少终究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了,最后的思绪里,莫名的出现大片大片火红的花朵。像浇了血般,殷红而诡异。 心弦在那细致小巧的剪刀刺入程大少背后时崩断,青离甚至来不及做出丝毫的反应。素未谋面的程夫人,她的情敌、这程家的当家大妇,便从敞开的窗户一跃而下。 世界观被狠狠的刷新着,也是第一次,青离知道原来在这人世之间还有这样刚烈决绝的女子。用这样残酷而狠戾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一切。 甚至于那一瞬间,这女子所带给她的震撼更甚于程大少的死亡。 这诸天万界之中,奇人异事不可胜数。不是没有见识或者听到过那些为爱疯狂刚烈决绝的女子,可青丘狐族所交往的圈子,属于九尾天狐的纯种血脉,注定是那些站在顶端的存在。反倒是缺少了这世俗红尘亲眼里所见的那份真实。 以至于她都不能及时的做出任何的动作与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狐女多情,她们喜欢用自己无尽的时光去追求想念着一个男人,即使是被辜负了,也一丝一毫的不愿去伤害那放在心尖尖里的人选。甚至甘愿锁住了一切,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拙劣的谎言所欺骗,以致,万劫不复。 而那程夫人孟氏所遵循的,却是与此完全相左的另一种世界观。 君既无意,我便休! 只那行为,于多情的狐女看来,却也太过狠戾。 这是价值观的不同,也构成了青离与这程夫人孟氏矛盾不可调和的所在。并不仅仅因为那男人,那位死去了的程大少。 这其中的道理,只是略加思索便不言自明。 青离以情入道,那缕情丝所系,自然是那死去了的程大少。 便如当初的女娇娘娘,一缕情丝系于大禹王身上,为那人孕育孩童,洗手调羹操持家务。苦守十八载,而后一朝通透顿悟,仅留下一具化身化作顽石了断尘缘,真身则功成而去。 又如那祸乱了成汤江山的妖狐妲己,奉女娲娘娘令谕扰乱俗世种种,却不慎将一缕情丝失落在了那商纣帝辛身上。武王伐纣攻入朝歌之后,自愿以一条狐尾为代价免去了商纣王轮回之苦,自此归隐于青丘境中,再不复出。 青丘狐族仿若诅咒般的情路。对此,历来的狐族们自然是有着自己的应对的。 青离落入此方世界末法之世,固然是有着意外的。可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机缘?那短暂的生命与算不得高明的计策与行为,使得青离可以放心大胆的在离开此方世界时对这缕情丝做个了断。却不必担心有甚烦恼牵扯。 只要那在最后的时间里,那程大少给她一个答复: 爱,或者不爱。 一切,便可以就此放下。 若爱,那便证明,这缕情丝、这场修行、这自酿的苦酒,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若不爱,也只不过是她选上了一个错误的人,她也不至于为那错系的情丝有所愧疚。   ☆、第20章 随之而来的彼岸女童 但,这一切都被破坏了! 被眼前这拎着高及腰际的木桶,端着破碗的诡异女子,被这程夫人孟氏,给破坏了! 阻人成道,不死不休! 这样的仇恨,于修道者而言,自然是极大的。 更何况便是没有这样的仇恨,这两人也不是同一条道上的。 也因此,即使是不打了,口头上的嘴瘾也要过足。 女人之间的战斗总是麻烦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其惨烈程度,于任何一个上过了战场的人来说,丝毫不弱于战场上的腥风血雨。 虽然这两位,身份都是非比寻常。所接触到的,嗯,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泼妇之辈,或者如唐门大小姐唐元沫那般剽悍的。 可有些技能,便仿佛天生镌刻在了骨子里般,却是无师自通的。 容楚并不是什么上过了战场的,虽然他所经历的战斗,远远比所谓的战场更加惨烈。可认认真真说起来,他所习惯所经历所做的永远只有单人独剑的拼杀。 但同样的对这女人所特有的技能,这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却是避之不及的。 也就在这两个女人的唇枪舌战中,多日未及露脸的阳光终于洒照这冬日的大地上。带着淡淡的温度,暖走一片片晨雾。静寂了的街面上,也终于有了丝丝的人气与喧闹。 谁也不服谁的相互对视了一眼,开阖的唇角间,无声的留下威胁的话语。却是各施手段,抢在有人到达这街面之前离开了此地界。 一切重归寂静。 片刻之后,有挑着货物的货郎小贩,打破了这街面上无有人迹般的平静,拉开了新的一天喧嚣的序幕。 而那白衣黑发的持剑男子,早已不知何时便没了踪影。仿佛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影般,却是半点也不曾发生过什么。 冬日的阳光于不知不觉间,笼罩着这片大地。虽不见夏日虫鸣的纷扰,却也别有一般的冷然。自然,也是不会有太大的温度的。 一切,都只不过是恰到好处。 便如眼前这手提了宫灯的粉衣女童,言语熟稔之间,保持着淡淡的距离。却并不会让人有半点的不适,只是觉着:合当如此。 虽说的,都是一些不清不楚的事。真正涉及到那些不可知的秘闻,抑或是不足为现阶段的江宁所知晓的事故,却是半点也不曾透露分毫。但就是那只言片语中透露的丁点信息,也足以令江宁受益无穷了。也因此,对这末法之世之外的诸天万界,倍加的向往。 老道士陈抟毕生的心愿,便是走出这末法之世,看一看你外面的风景。天地灵气不再,诸天神佛断绝,仙人道统难续。任是再怎么的天赋卓绝一心向道,也改不了与草木同枯朽的下场。 而没有亲身体会与经历过的江宁,是无法理解老道士陈抟的那种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与无奈的。那种明知无可奈何,却又无能为力的不甘于无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逐渐为世事的艰辛与磨难所沉淀,明知结果却也甘愿坚守,只为寻求茫茫天机中的一线可能。 这是,求道者悲哀与无奈。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彼时的江宁并没有身为求道者的觉悟,甚至连他的未来,连他之后所要走的,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只是为了延续老道士那份至死,也未曾放下的不甘与执着,却从未走出自己所该走的。 但,只要是见识过了那长生道路上的丁点风景。但凡稍稍有点野心的,无论是愿与不愿,都无法再回复到平淡的、属于普通人的生活中来。 承认与否,心大了,对这仙神绝迹的末法之世,自然便少了那份认知与认同。更何况,江宁本就非是属于这千年之前的人。他所在的世界,是那完完全全属于末法的未来世界。 时间,便在这述说与倾听中过去。 外界虽已是过去了将近一夜,可在这梦中世界,却不过短短的一瞬。又好似极为长久的无尽岁月。那提灯女童谈得兴起,江宁亦是听得认真,竟也是都不曾注意到这时光的流逝。便连那不知不觉间缩小的梦中世界,及愈见稀薄的白雾,也不曾有片刻的吸引那两人的注意。 血色的花朵自虚空中无端的生长出来,殷红的花瓣好似吸收了无尽的鲜血,开得妖异而瑰丽。穿了大红霓裳,做小童打扮的女童自花中显现出来。白净的小脸上有着艳红的胎记,便好似一朵开得正好的火红花朵,骄傲的展示着它的美丽与张扬。 心头警兆突生,危机感在短短的一瞬间席卷了整个身形。提了宫灯的粉衣女童突然惊叫一声,猛然跳起,一手叉腰,一手提着宫灯,颤颤巍巍的指向那不知何时间出现在虚空之中把玩着发梢的女童。气呼呼地道: “你、你怎么来了?” 却是半点也没有了先前的镇定自若与良好修养。 “我怎生就不能来?” 血色的花朵无风自动,逐渐化作丈长大小,小巧的脚尖自那花瓣上点过,那穿了大红霓裳的女童眉眼微抬,却是忽的做了一个鬼脸,语带嘲讽地道: “好不知羞的提灯,向主人求了这差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目光划过一旁的江宁,脚下微跺,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嫌弃与不耐: “现在可好,弄出事故来了吧?!” “要你管!” 面上泛起一阵阵潮红,那名唤提灯的提灯女童似是气急,一时半刻之间却又找不到什么反击的话语,不由得红了眼。却又固执的不肯落下泪来。半晌,却又猛地一拂袖,层层云雾叠起,将身形托举到堪堪与那穿了大红霓裳的女童平齐。瘪了瘪嘴道: “本宫可是奉主人令谕,前来接引昔时旧友。却不知你又有甚理由,却好叫本宫知晓,莫不是那偷拿了令箭的小贼!” 嘴皮子上的工夫,这两小童彼此间斗了不知多少年月。虽是一时之间让对方占了先机,可这目光一转,便想出了应对。拿准了这红衣女童不会和自己这般拉下脸来,向主人要这没甚油水的差使。却是毫不示弱的回击过去,竟然是要坐定这红衣女童偷跑出来的罪行。 不提这糟还好,面色几经变换,却好似打翻了染料铺子般。纤手一扬,大红的花瓣铺展开来,向着提灯女童卷去。隐隐约约间,那红衣女童恨声道: “若非是你这蠢货,竟然是半点也不曾感应到那位娘娘苏醒的气息。也好叫这诸天万界知晓,那位遭了九幽黄泉算计,本宫何至于走上这一遭!” 手中的宫灯蓦然发出阵阵温暖的光芒,虚幻的荧光飞舞,脚下一个趔趄。提灯女童失了声,半晌方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问道: “你说什么?那位娘娘......” 猛然住了嘴,眨巴眨巴眼,掌下的灯光熄灭。虚幻的荧光不再,竟好似完全放弃了抵抗般任凭那大红的花朵近得身来。那提灯女童颇为挫败道: “也就是说,其实不是我的失误,而是那位娘娘抽取了我的力量吗” 如有灵性般,那花瓣自提灯女童身畔扫过,崩解开来。脚下轻飘飘的落到实地,对着江宁道了个万福,那红衣女童方才恨铁不成钢地道: “若不然又待如何?我昔时受那位娘娘大恩,主人虽隐居已久,却也不是那等不念及旧情的。先前不知晓便罢了,此般既然是知道了,当然是要向九幽黄泉那边要个说法的。又恐你这没个定性的,误了那位娘娘归位的大事,因而便着了我来,也好了结了昔时那段因果。” 一般话说来,倒也是半点也不曾避讳江宁。只那言语中所指,诸多隐晦。倒也非是江宁现阶段所能知晓,因而也不虞被他所听了过去。 眼见得那提灯女童面上,愈加沮丧,倒似霜打的茄子般,没有了半分神采。那红衣女童方才心下一软,对着江宁道: “小童彼岸,见过这位小郎君。也是我这同伴学艺不精,方无意间将小郎君拉入了此方地界,平白耽误了小郎君时光。小童这便送小郎君回返可好?” 倒不似那提灯女童般,竟然是半点深谈的意思也无。 “如此,便劳烦了。” 唱了个肥诺,江宁自无不克。又谢了那提灯女童,便见得火红的花朵自半空中展开,只一瞬之间,便被弹出了那梦中世界。 “你、你明知道.....” 云雾散开,落入实地,跺了跺脚,那提灯女童指着唤作彼岸的红衣女童憋了瘪嘴,却是半点也说不出话来。 “知道又如何,终归尚未成长罢了。莫非你以为在这末法之世,他又能有何做为不成?” “若是有了,又当如何?” “真是如此,我便是甘心情愿的让你欺负个一千年,又能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 “本宫说话,又何时有过不算数的?倒不似某人......” “你、” ......   ☆、第21章 告别张咏 思绪归位,昨日夜晚里来发生的一切慢慢印入脑海。蓦地开了窗,却见一片阳光正好。虽算不得有甚热度,倒也颇是暖人心肺,从呼吸间透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洗漱一般,换好了衣物,又用了早膳。方有那唐门大小姐唐元沫来请,说张知州的船已是渡口,问江公子可是要一同前去,也好让张知州安下心来。 思及自入蜀以来,便不曾和张咏见过。虽说因着前世所学不多历史的缘故,对那已经颇具名臣之资的张咏张知州,并没有多少的认同。至少在江宁看来这位养大了自己的张先生到更像一位开明的智者,而不是铁骨铮铮的耿直官僚。可对于他的种种才能却是极为了解的。现在想来在那信息爆炸的前世,之所以不曾听说过这人多少的事迹。大抵是因着孤陋寡闻的缘故亦或许是后人穿凿附会,将那本属于他的轶闻政绩给安插到了别的人物身上吧。 比如那位头顶青天的包黑子。 因而经过了这些年的相处,江宁也不再纠结这位前世不曾听及名姓的张咏张乖崖,又为何会是老道士口中的大宋名臣人选。只是安安分分的跟随在这人身旁,所受到的照顾自然也是可想而知。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江宁虽不是那等拘泥保守之人,于这恩怨一道历来分明。 也因此,那唐元沫话语甫一落下。江宁便爽快的随其前往,去渡口上等候张咏的到来。 唐门虽是江湖门派,可自搭上张咏这条线以来,双方倒也算得是合作愉快。又有那赐乐业人,极具商业天赋,在入蜀之际便将诸多种种商业打算与张咏这看似不平凡的普通人说了不少。后来等到张咏就任,将蜀地的一应事物拉上正轨,自然便想到了这群入蜀路上所认识的异族人。 自本朝那位已经仙逝了的官家以来,这群来自遥远地方的赐乐业人虽然获得了在大宋国都汴京居住的权力。可终究不过异乡异客。在那汴京城内尚还好说,可到得这偏远闭塞的蜀地,却不免迈不开步来。诸多种种商业计划自然寸步难行。 也因此,张咏这蜀地方官递过的橄榄枝便显得尤为可贵。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那群异族的商人们投桃报李的,提出了极大胆而疯狂的计划: 以纸币代替做为大宋朝货币单位的铜,解决蜀地铜矿缺少问题。 这几乎是开创性的。 在祖宗历史、以及张咏所受到的教育中,从未出现过此等异想天开的手段。 但仔细一想,这样的手段并非不可实行。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者最末。重农抑商之道历来便被统治者们所奉行。也就本朝的几位官家,因着边境问题等诸多种种困难,不得不放松对商业的管制。甚至去鼓励这商业的发展。 深知民生艰苦的张咏张知州,自然知晓这商业只要是用得好了,对民生百姓的益处是无穷的。 可自立国以来,蜀地在朝堂之上诸位官家相公们心里的地位皆是有目共睹,便是说上一句后娘养的也不为过。蜀地铜矿缺乏,朝廷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年所花费的军费及支付给官吏俸禄便是一大笔的开支,还不算上那黄河决口、哪地大旱什么的。自然无瑕顾及蜀地这偏远之地。 张咏没那本事凭空变出铜矿银钱,但若是以纸币代替了,却也未必不是一条解决之道。 实际上,在魏晋南北朝及唐时,便有了这雏形。 毕竟做为货币单位的铜等金属,仅就携带来说便是殊为不易,亦不安全。而金银本位,却并没有在这时代确立起来,普遍的为众人所接受。 柜枋和飞钱的出现,极大的缓解了这问题。 然而随着唐末五代以来的战火纷扰,这柜枋与飞钱,自然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张咏无法拒绝那已然融入了大宋朝并有意在这异国他乡发展出一片事业的赐乐业人所画出的大饼。同样的,这群异族人若想要在这偏远闭塞的蜀地有所成就,也离不开张咏这蜀地地方官的扶持。 一拍即合。 更为难得的是,唐尧卿这位蜀中唐门的当任门主。这绿林草野的江湖中人,对此居然是极为看好的。 这是一只聪明机警而善于把握时机的老狐狸。以其超绝的眼光,看出了这背后所隐藏的利润与利益。也因此他方才如此兴致勃勃的,出动着一家老小为张咏这就任不久根基未稳的益州知州做着鞍前马后打前哨的工夫。 在江宁等待着张咏船到来的并不长久的时光中,这老狐狸则简短的向江宁讲述了这些、在江宁所不在的时间内,发生的种种事项。不同于唐大小姐唐元沫所讲述的那些事件的发展,这人讲述的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却是很好的让江宁明白了这一桩桩事件背后,所隐藏的那些。 这个人是一个极好的朋友,前提是你对他有用。至于更多的,却不是现阶段的江宁可以发掘了。 无他,不管是修为还是阅历,江宁终究经历得太少。缺了那份磨砺与沉淀。 也就是这一会的工夫,张咏张知州的船,终究是到了渡口。也幸亏有着那唐尧卿提前的指点,故而在看到那船上大批的工匠及高鼻深目,虽是一副大宋朝当下最时兴的打扮,却明显显得不伦不类的异族人时,并没有多大的惊奇。 正是前番入蜀之时,在那船上所结识的一群赐乐业人。也叫蓝帽回回,亦或挑筋回回。而在后世,他们被称之为,犹太人。 不过经过历时的洗礼,这一群远离了家乡流浪的异族,纵然是保持着大多数的习俗与习惯,与那些流传于它地的犹太民族,终是有了不同。 几相见过,先是在那饭馆里用了饭,接风洗尘一般。方才有本地的官人,带着那些匠人一起四处勘察这周边的情况。至于江宁并唐氏众人等,则是陪着那张知州亲自在那二郎显圣真君庙宇,进了香,告祭一般,如此这般了。天色自是不早,又寻了休息的地界,一日便这么过去了。 分隔许久,白日里来又有诸多的事物,张咏自是不好对江宁表示些什么,也只是不咸不淡的问候了几声便且作罢。因而甫一到夜晚,送走了前来拜会的最后一波客人,张咏便在房中等候着了。 眉目清俊的少年郎提了热乎乎的茶盏,并不去理会那张知州看似镇定的面色,只是行云流水的煮茶斟茶。待张咏接过后,方才屈膝半跪,对着这照顾了他近十年的张知州道: “江宁谢过先生多年教导,是江宁,让先生费心了。” 言语之间,却是没多少提及这多日以来所经历的一切的意向。 只这张咏又是何等样人,与这少年相处了近十年,又怎会不知这少年在此时刻说出这话的打算。 江宁并非常人,至少以当日那华山陈抟所做的种种来看,更多的却是在为这他已无力照顾的少年铺路。华山陈希夷,这大宋朝中世人所认定的真仙。如果这世上还有所谓的真仙的话,那么一定非他莫属了。 而张咏,纵是不为了别的,便是那老者临终的殷殷嘱托,他又敢不尽力? 而这许多年来,他待江宁有如子侄,这孩子,待他又何不是有礼有节?却从不曾添上多少麻烦。 “你可是心意已决?” 手中的茶盏并没有放下,面色几经变化,终是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张咏却是难得的带了几分严厉的语气: “今后之路,可又当作何打算?己身机缘,可有寻到?” 老道士陈抟在将江宁交给张咏时,便曾毫不避讳的表示江宁入道的机缘,便在张咏这未来的大宋名臣身上。也正是因为如此,近年来江宁一直跟在张咏身边,并没有提出什么离开的话题。 但张咏知道,这孩子,终究是要离开的。 勿说是江宁这般被陈抟老祖寄予了厚望的,便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待得大了,也是要离开外出闯荡的。只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可对于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世外之术神仙之道,即使是有着陈抟老祖的谶言在先,秉承着对这孩子负责的态度,张咏却是不得不多嘴问上一句。 “江宁心意,从不敢有任何更改。至于这今后道路,大道之途漫漫,又有何人敢真正放言,他所选择的,便一定正确、毫无波折?江宁不敢过多奢求,但既然是定下了这决心,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拼搏一把,才算甘心。” 若不然,又何以对得起这两世为人所经历、遭受的这些,及那老道士陈抟的殷切期望。 这之后的话语,江宁并没有说出来,可张咏却从那神情中,看出了些什么。半晌无言,知这孩子已是心意已决,张咏亦不再多加劝阻,只是嘱咐一般,又问了些许情况,便让江宁自去回房休息了。   ☆、第22章 感悟,离去 那日发生于客栈之内的命案,已如被人以莫大的法力抹去了一般。却是再没有人提及当日之事。江宁亦从那张咏口中了解到此次到这灌江口来,除了明面上的探查此地神像庙宇毁损,更是因为那赐乐业人所提出的引用纸币一事。 货币一事关乎国之根本,即便是有了张咏的大力扶持,在这蜀地之中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实现。因此首先重中之重的,还是要将心思放在民生方面。 那群已经在这大宋朝安居下来了的赐乐业人,既然有心在这陌生的国度里开创一般事业,入乡随俗自然是必须的。并不单指这服饰与礼仪,更包括种种人情世故。 张咏有心采纳这群异族人的建议,在蜀地施行全然不同的货币政策。可又担心朝廷上的诸多种种阻碍,一时之间并不能给一个好的答复。但并不妨碍他对这构想的兴趣与支持。 力所能及的,在对蜀地的考察中,这群赐乐业人却是发现在这灌江口似是有着某种植物,与他们部族流传的秘法结合起来,可以打造出一种放水的印记,且极难磨灭。 防伪放水标志! 几乎便是在那一瞬间,江宁脑海中便闪现出了这样的字眼。 江宁后世的国度,在那庞大而不断发展的国家之中,假币伪币尚时有发生。又何况是在这一切并不发达的这时代。即使是一开始没有出现,也不代表以后的日子里不会有投机取巧之辈去做这一本万利的生意。且这纸币的发行数量等各方面也是一大问题。那后世的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可并不是什么唬人的字眼。 江宁并不是专业的经济学者,他所能想到的最多不过是与他曾经的生活有些许联系的一些问题。而对于张咏这样接受了传统儒家教育的士大夫而言,这所有的一切则是远超出了这时代的。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以无比小心而又谨慎的态度去对待这一切。 而后的年月里,张咏治蜀,极大的解决了困扰大宋朝官家相公们的蜀人难治问题。使这为战火侵染的蜀地重归天府之国的美誉,也极大的证明了张咏所做的这一切是正确的。 但也是直到很久之后,那位天资绝伦的王安石王相公以满腔的热血掀开大宋朝变法的风潮,将这流传于蜀地范围内的纸币,也就是交子所推广出来,使其开始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也无不在证明着这条路的艰难。当然,那便是后话了。 有着来自后世记忆的江宁,在这之前并不清楚张咏这个人的存在,也不知道在这大宋朝的历史上,蜀地也曾爆发过农民起义。但他听说过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江宁便将这一切联系了起来。 依稀的记忆里,那有着世界上最早纸币之称的交子,最开始便出现在四川一地。已无法去理会这记忆的真实,又或是否因他这细小的蝴蝶,使这他并不清楚的历史出现了什么不可知的改变。 在之后的几日里,随着张咏四处勘察,处理一应事物。江宁亦是力所能及的,去回忆那些前世并不熟悉的知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将其记录下来,或者是讲述给张咏、给唐尧卿、给那群赐乐业人。并不要求他们有多少认同他的意见,只是单纯的将那并不属于千年之前的大宋朝的思想,灌输给他们。 永远不要低估或者小瞧任何一个人的智慧。在这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江宁自不会犯这愚蠢的错误。他只是给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至于接收与否,又接收了多少,便不在江宁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相信的是,就算不曾有他,不曾有这来自千年后某些经济思想的冲击,这一群有着超凡智慧的人同样也能获得成功与发展。而他,只不过是为他们扩开了一个超乎时代的思维方式而已。 江宁很急迫。他是那么迫不及待的像要交托后事一般,将他所知道的讲述出来。并不是开宗立派抑或是妖言惑众,只是在这时空中,为他所在乎的人去做上些什么。即使这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 虽不知缘故,可这周围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这份急迫。也因为这少年郎的有些思想委实是太过的惊世骇俗,可细细品味下来却也未尝不是那般道理。而某些关于商业与货币的言论,竟然是比那群想要在蜀地开阔一般事业的赐乐业人中,号称最为天才而最富有商业天赋的赐乐业人首领,唐纳德更为的疯狂、且鞭辟入里,具有诱惑力。 有那么一瞬间,那高鼻深目,却做着一副宋人打扮的异族人,几乎想把江宁这长相姣好的少年郎给一棍子敲晕了,默默绑走。这样的商业人才,若不能收归己用那也未免太过可惜。着实是不愿,就此错过了这样的一个人才。 不过好在,这异族人还有着极大的理智尚存,不至于做出这等样的事情来。 而江宁,也堪堪只是个半桶水的。自不可能是那唐纳德所以为的商业奇才。 好在这彼此接触的时间并不算多,张咏于这蜀地的事物也在时光的不知不觉流逝中接近了尾声。剩下的事情却不需要张咏这益州知州亲自坐镇了。 这日,问过了江宁打算,张咏便与那唐氏诸人、一众赐乐业人等一起乘着船只回到了益州城。至于江宁在送过了他们之后,一个人空立于沾染了寒气的渡口。面对着这天地悠悠,一瞬间竟然是自心底掠过莫名的惆怅。 “从此以后,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带着淡淡宛若叹息般的话语,自这清俊如玉的少年郎口中吐出。那原本分外年轻的脸上,竟是生生的平添了几分暮色与萧索。 “人生百年,匆匆一世,自以为长久,但在那真正的大能者眼中,又与蝼蚁蟪蛄何异?朝生而暮死,浑浑噩噩,全然不知天地万物之浩瀚广大,世事奇妙。” “既然生于此天地间,且不论是何种缘故,既有了那缘法,见识此诸般种种,乘风御剑逍遥于天地之间,虽说是那末法之世,倒也值得一搏!” “如此,也算不辜负了这世事造化,亦或是千载时光的跨越。及这陌生的时空数十年来所经历的种种了。” 面上的沮丧褪去,换做了一派的斗志昂扬之色,很快的,却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只是,接下来又该如何去做呢? 此世为末法之世,诸法断绝,天地灵气不复,诸天神佛远遁。便是如老道士陈抟那般得道真仙的人物,道心坚定,也不过落得个与草木同枯朽的下场。他一不曾修炼过的后世人,亦不曾得了任何的逆天的宝物或者功法,又当如何打破这末法之世的樊笼,走出此方世界进行修行呢? 其实也不是全无有半分办法的。 那龙女庙中,容楚所给他的卷轴,据那满身神秘的剑修男子所言,便是他于此世中,所唯一能修行的、不被这末法之世所影响的功法。江宁亦对此,报过极大的希望的。 只不知,在那昏迷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何等样的事,待得再醒来,过了将近三个月不说。便连那卷轴,也不明不白的遗落。至于那昏迷之前冲入脑海的,江宁不是没有怀疑过是某种极厉害的传承。可在试了一次又一次而又无果之后,江宁也不得不万分无奈的放弃了。 修者开辟神魂紫府、心念识海等种种。江宁虽未正式修行,可那前世的那些个修仙文什么的也不是白看的,至少知道当真正踏入修行道路,便能内视周身天地感应气机,对身体周遭环境把握亦大不同寻常。 于此末法之世,江宁无从得入修行门墙,老道士陈抟倒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可便如其自始至终所说道的,江宁与他,并没有所谓的师徒传道缘分。 冥冥之中,修道者所重视的那份因果机缘,于江宁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在他所处的世界,所谓的世道轮回、因果报应,更多的只是一句不自知的安慰或是人心的作祟,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 但他尊重这老道士的选择,以及给所他指出的道路。不同于前世对父母的阳奉阴违,男儿的意气里总是对那出入逍遥于青冥之间的神仙生活,有那么几分向往的。更何况今生的江宁,早已不是那有着太多的任性与无知的中二病青年。 无所顾忌的,去反抗着身边的人所强加的一切。 在这陌生世界的十数年中,算不得太长,也算不得太短。他无从得入修行门径,但却并不代表,他是全然无知的。 至少在这世俗之中,这并未完全进入末法之世的世界,他也算勉强称得上高强的武者。 武者,修行中人。这其中的差别,却是天与地的。 他不愿仅仅是做一个俗世的武者,可在这末法之世中,他又该如何去寻得那份属于他的机缘? 或许,那剑修容楚,是有办法的吧。   ☆、第23章 相继离开,船上故人 脑海中闪现过那人白衣黑发的身影,紧随而至的是那日龙女庙中他拒绝他拜师的请求时所说的话语: “我之道,并不适合于你,亦不适合于这诸天万界中的任何人。所以,终此一世,我不会收下任何人。” “至于这修行中所遇诸多阻碍,及些许常识,你可去自寻青离,她自会为你解惑。” 所以,他该去找青离吗? 那青衣妖媚的女子,一言一行间,皆妩媚诱惑。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平常人了。 只是不知,那日客栈之中又发生了何等样的事件,竟会让那女子出现那般的神色。还有那神秘失了记忆的众人,及自那日至今还未曾见得踪影的唐叶落唐小爷,这一切的背后又将有着怎样的秘密与缘法? 心下主意既定,却是乘了小船。向着那益州城中第一次见面时那唐叶落所带的那院子而去。 且不管如何,便去走上一遭才是! 只是若早知了如此,便是与那张咏一路同行,倒也省了这般工夫。不过这念头很快转过,便被打压了下去。 人生一世,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去后悔。日后当真踏上了那修行之途,所要面对选择的却是更多,自是大不同于今日。届时若再想有什么后悔的,只怕会入了歧途难有成就。 江宁这众多的动念,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罢了。船家收了钱,也不耽搁。瞅着这一时半会儿之间,又是这接近年节的时段,想也不会有什么船客再来。因而却是载着江宁,行船向着益州城去了。 也不去计较那比平常贵上一倍的船资,江宁上了船,在船舱内寻了个地方坐下。桌案上的茶水烧得正旺,倒是无端的平添了几分暖意。平日里修习的武道功法照着惯常的路径游走过周身,敏锐的感官里,却是发现了丝丝不同。 猝不及防间拍案而起,脚下凳子向着船舱的死角踢去。木屑翻飞间,袖中匕首有若跗骨之蛆,寒芒闪动,向着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而去。 “诶---别!” 熟悉的声响自那黑影口中发出,一掌击飞那袭来的木凳。身形侧转,堪堪避过匕首。那声音赶紧趁着这空当嚷嚷道: “快停下!熟人!” 掌中匕首翻转,转而刺向其腹下丹田气海之处。却又堪堪于毫厘之间止住。冰凉的锋刃传递过阵阵寒意,便是裹紧了衣物的身体,也忍不住一个哆嗦。来人眼见了江宁那一副看似温和的面上,正摆着一张看不出喜怒的容色,不由得打了个突。讪笑道: “兄弟,哥们儿人,哥,你就是小爷我亲哥成不?咱能先把这东西放下再好好说话吗?” 小心翼翼的避过这冰冷的锋刃,来人的口气里,全然是一片咋咋呼呼而又充满了讨好意味的语气。 “话说小爷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 歪了歪头,唇红齿白的俊脸上。故意露出了一个极为夸张而疑惑的神色,来人疑问道。却正是那蜀中唐门的唐叶落唐小爷。 这一位,自从那日眼见了客栈所发生的命案之后,便消失了踪迹。任是唐门的人再怎么找,也不曾找到过。好在不管是那唐大小姐唐元沫,还是那现任的唐门门主唐尧卿,都对这样的事情好像是习以为常。在几次三番下来,也寻之不到之后,便息了这心思。反正据那唐门的众人所讲,这样神秘失踪的事情,唐小爷可是每年都要来那么几次的。 最为离谱的那一次,唐小爷在南风馆呆了整整五天。说是恋上了一个当红的小倌,硬要替其赎身并且以八抬大轿抬回唐府,做那当家大妇。断袖分桃之风古已有之,可不管如何,阴阳结合才是正道。唐小爷此番行为简直是荒唐!可结果如何?那唐小爷本身就不是个弯的!也不等唐大小姐提着鞭子满世界追杀,自个人搭好了戏台演不下去灰溜溜的躲回了唐家,很是消停了一阵。 此间事件,江宁并不清楚其来源始末。可自那日客栈命案开使,江宁也隐隐约约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且不去说这唐叶落唐小爷的离奇失踪与死者诡异死相,便是那突然间失去了那段记忆的众人也着实是费解而可疑。 只不过面对着张咏等一应人等,江宁自然是不会平白的将这种没有根据的事情说出。而现下这唐小爷的到来若说其中没有半点的联系,江宁也是不信的。 掌中匕首回袖,返回桌边。到了杯热茶,递给那唐小爷。江宁告罪道: “江宁眼拙,不想竟是唐兄弟。只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世故,如此这般......还道是来了歹人。” 言语间,一派正经之色。可那淡淡的揶揄,也是极难掩盖。 “嘿嘿......小爷我......” 颇为尴尬的自江宁手中接过茶盏,急急忙忙的灌了一口,唐叶落方才不带喘气地道: “这不是为了躲避那只母老虎吗?要不然小爷我何至于落得这种地步?” 搓了搓手,眼里出现几分游离闪躲。唐叶落方才后知后觉般,怪叫道: “你给小爷我喝了什么?为什么这么、这么......” “没什么,滚烫的茶水而已。” 不咸不淡的应了声,一双眼睛带着明明显显毫不掩饰的笑意。唇角掀起,江宁温温和和地道: “当真如此吗?唐叶落唐小爷---” 故意拖长了的声音,由这眉目清朗的少年郎说来,端的是一派坦坦荡荡磊磊落落的模样。只不过看在唐叶落唐小爷的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可恶怎么膈应罢了。 “不过若是唐小爷再这样装疯卖傻把江宁当个傻子般愚弄的话,那么在下也不敢保证,下次又会是些什么。” 颇为苦恼的皱了皱眉头,半晌,江宁方才好以暇整道: “蜀中唐门机关暗器、用毒之术,皆多有耳闻。想来这些必然是难不住唐兄弟你了。不如我们玩上点别的,比如那位唐大小姐什么的,想必她是极其乐意好生管教管教这不听话的堂弟。” 脸色一变再变,短短的一瞬间,竟然是好像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般。又听得江宁这般言语,唐叶落索性大大咧咧的坐在桌案之上,也不理会江宁一瞬之间变得僵硬的神色。只是揉了揉脸,方才极其低沉道: “那天小爷和那母老虎还有那倒霉叔父一起来到灌江口,饭桌上因为一点事闹了起来。恰好小爷眼尖正准备溜走时便看到了你。本来是打算拿你做个挡箭牌的......”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而又换做了一副沮丧的神色。后面的便是江宁所知道的了,那桩发生于客栈的命案。 这唐叶落果然......是知道的。 虽然脸上仍是一派极温和的笑意,可江宁却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位唐小爷语调中的不寻常。 发生了那样的事,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缘故,自我感觉良好却又陷入了那狐妖青离情网的唐叶落认为,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找青离问个明白。再不济,也要知道个结果。 这样的感情,是他从不曾感受过的。甚至他都在心里想好了,若人当真是青离杀的,那么他便去官府自首,领了这罪责。怎么着也不能让青离那弱女子受那牢狱之苦。更何况那程淮安程大少一副人模狗样,本身就不是个好的,一定是他欺辱了青离! 怀着这样的心思,甫一出客栈,他便摆脱了唐元沫派来的看着他的人马,悄悄在这灌江口附近溜达了一圈。 很显然,他并没有发现青离的踪影。不管是青楼楚馆烟花柳巷,还是破庙山野废弃旧屋。 唐叶落自不甘心! 当夜便买了快马,想要飞奔回益州城。 不想临到半路,竟然是发现偌大的灌江口好似陷入了死寂般,不透露出半点的气机。他在半道之上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只觉得一阵的心慌。后来又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等他醒来之时,已经是到了一处破败的龙女庙中。 泥塑木雕的神像散落了一地,宽大的神庙,竟然好像荒废了很久,没有半点生人的气息。 不过好在离那集市并不遥远,用了不长不短的时间返回,却发现好似一场幻梦般,一切都好好的。至于那客栈内发生的命案,竟然是好似生生被人抹去了痕迹般,所有的人都不记得了! 唐叶落不敢让唐家人找到,可又心急着青离,也只得等唐家人今早走后,偷偷溜进船舱,不想却是遇到了江宁。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小爷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总算可以了吧!” 低迷的神色只是一瞬,这位唐小爷很快便恢复过来,极其霸气深情地道: “小爷我现在就要回到益州城去,见青离!告诉她,不管出了什么事,小爷我都站在她的这边!小爷我一定会名正言顺的将她抬进我唐家堡的大门!” 信誓旦旦的话语,由这唇红齿白的俊俏小郎君说来,一扫之前的纨绔,倒也有了那么几分惊人的气势。复又拍了拍江宁的肩膀,挤眉弄眼道: “怎样,哥们儿,好歹帮小爷我这一回呗!”   ☆、第24章 唐小爷的因果以及修行之道的划分 便是没有唐叶落这遭,江宁也要去益州城走上一遭,会一会那女郎青离。因而江宁也只是略作沉吟,思付一般。吊足了那唐小爷胃口,便答应了。 船行悠悠,倒也算不得长久。又兼之有唐叶落这个活宝,没用多少时间便到了益州城。 不同于上次晚上进入那竹林深处的小院,此般白日而来,脚下踩过这冬日南方所特有的湿润的泥土。腐烂枯落了的竹叶合着点点尘泥,攀上脚下的步履,丁点凌乱。 裹着青色布幔的灯笼在微凉的寒风中吹动,小楼下的院子里,一树寒梅开得正好。 有着了青色广袖流仙裙的身影,在那梅花下翩翩起舞。清冷寂寥的声音好似穿隔了无数的屏障,在耳边响起。 琴箫伴奏,说不出的寂寞空凉与淡淡的哀怨。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却是那两汉乐府诗集中的一首。 由这女郎唱来,只觉着心神一空,好似无意间便不知不觉的带入了那苦守忧思的景象。 一曲终了,自是倦及。长长的水袖逶迤间,半遮半挡,那露于人前的,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眸。 似嗔非嗔,又好似含着无尽的怨愁。说不出的妩媚,道不尽的哀愁与诱惑。 “两位公子倒是久见,平白站在那,也不嫌累得慌。不若来奴奴这小楼中坐坐,也算是奴奴聊尽地主之谊。” 所有的神色皆只是一瞬,这女郎便恢复了一贯的笑脸。纤手微扬,收了那水袖,盈盈一拜道: “飘飘渺渺,你二人还不速去置办些点心茶水,也好款待这二位公子!” 那两抚琴吹箫的女郎走上前来拜了,也不多言。口中称是,便带着院中的诸物件下去了。 那厢,唐叶落唐小爷甫一见了青离,便是一副被勾去了魂魄的模样,又听得其那般言语,俊脸上不由得爬上些许潮红,口中接连道: “如此便如青、青老板所言。”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眼见得如此,江宁亦是唱了个肥诺道: “如此便劳烦青老板了。” 却是半点也不提自己此来的目的。 至于那唐叶落唐小爷,俨然一副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的模样。 如此这般,也算是入得那小楼。不同于上次的是,并没有甚不知名的幻境情绪导引,亦没有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沉默的立于一旁。 不过片刻间,又有那飘飘渺渺二姐妹提了食盒,摆上食物酒品并一应干果茶盏。而后退去。 江宁有事请问那女郎青离,可又碍着唐叶落唐小爷在,不好多言。那唐小爷亦有心与心上人独处,奈何江宁这不知羞的,竟然是半点也不曾体谅他那点小心思。 就这么过了片刻,那女郎青离似是十分倦怠,也懒得多言。只提了酒盏一杯杯的灌着,双眼迷离,竟似是魂飞天外。倒是让唐小爷好一阵心疼。 猛地灌了一口酒,眸中闪现一抹狠色。那唐叶落唐小爷便欲借着酒壮人胆,向青离坦明一切。可临了,拍案而起,眼瞅着心上人扫过来的眼色,清凌凌好似知道了一切。所有的话便这么堵在了喉咙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我、我,这酒当真够劲!” 讪笑两声,抹了抹唇角的酒渍,这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叶落唐小爷有种抽上自己两耳光的打算。 这都什么理由! 不过好在不管是青离还是江宁,都似乎心里藏着事,并没有捉弄取笑这唐小爷的打算。 唐叶落心下涌现出淡淡的失落,复又落下座来,大口大口的灌着美酒。却是再没有了那勇气,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只得以这杯中之物,消减着心中的苦涩。 只他却不曾料到的是,这酒看着极淡,劲头却是极大。不过三杯两盏下肚,这唐叶落唐小爷,便一头栽倒在了桌案之上,打起呼噜来。 眸中闪过些许连自己也弄不清辨不明的情感,青色的衣角于空中划过极浅淡的弧度。周遭的场景变幻,竟然显露出一空旷的玉台来。 风云变幻万物流转,淡淡的云气自虚空中聚集。更显得那着了青色广袖流仙的身影,莫名的生动鲜活起来。便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坠入了尘俗,魅惑世人的妖女突然间有了七情六欲般。 “公子别来无恙否?” 淡淡的话语自口中吐出,并没有了一贯魅惑众生的样子。眉梢眼角皆显露出浓浓的疲惫来: “可是有何要事,需要奴奴效劳?” 也不矫情,施了一礼。江宁当即道: “却是有些许劳烦青老板,只在此之前,不知在下那同伴.....” 这唐小爷自以为瞒得严实,可江宁并不相信以这女郎青离的那灵巧的心肠,便半点也猜不出来这位唐小爷的心思。只怕这位心里看得比唐叶落自己还要清楚呢。倒不是江宁有心探人*,实在是终归于那唐叶落唐小爷相识一场,又有心离开此方世界,诸多种种,本就该断去。如此一问,倒也算了断了这般尘缘。 “公子是个明白人。” 美目中神色几经变幻,那女郎青离也不避讳。只从从容容道: “当也是知晓,青离非是寻常人。来到此方世界,亦属万不得已。那唐公子赤子心性,本不该受俗世牵扯,倒是奴奴拖累了他。只这□□一事,却又非是轻易可以说清。”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却也非是,这其中的种种,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看得清看不清便可以了的。 狐女多情,亦最是无情。看似无情,却又最是多情。 青离一缕情丝错系,有因着那神秘女子程夫人孟氏,无法收回。可不管收回与否,对这唐小爷却也终究只是辜负。更何况经历了那世俗身份的侵扰,便是有心。青离又怎敢再贪恋上这凡俗的男子?自酿苦酒。 剩下的话并不必多言,江宁亦不是那等寻根究底的,多问上这么一句便已是极限。因而也便三言两语的叉开了这话题,转而谈论起这修行之道来。 江宁与那唐叶落唐小爷本就无有多大深交,又知道了这女郎青离打算,心下稍替其惋惜之余,倒也没有多大的感触。自然便谈不上什么为唐小爷说话的事。且本就是两方不同世界的人,若是强行留了,反倒不美。且观这女郎青离的诸多种种表现,很明显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的,那唐小爷说白了也不过单相思一场。 因而随着这话题转换之间,自然而然的,江宁便向这女郎青离说起那日龙女庙中一应经历。并将容楚的话转述了,而后说起周身感应之中,并无半点不同寻常的方面。语毕,又躬身一礼,极为客气地道: “本不该烦劳青老板,奈何江宁愚笨,还请指点一二。” “公子无需自谦,这末法之世,本就修行大不易,且入道之难,便是这诸天万界之中,有大机缘大气运者,也非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咸不淡的安慰几句,这女郎青离方才讲述起这修行之法来。 却说,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此之为诸天万界中诸小世界所通用者。乃昔时几位大能所共同订立。凡入此门,皆证此道。舍此之外,皆为外道,皆是外道。如佛家之罗汉菩萨等果位,虽在诸多小世界、及几方为佛门所掌握的大世界里流传颇广,可终究走的是佛家路子,不为玄门正宗所接受。 而一旦修行至炼虚合道境界,便可称之为陆地神仙。届时,或称宗作祖横行一方小世界,或游历诸天,皆不在话下。 不过如此种种者,也不过相较于那些偏远仙域而言,若是到了这诸天万界中心繁华地界,也不过堪堪刚及入道而已。 炼虚合道以上,又另有新境界。于诸求道者而言,也不过刚刚开始。甚至有天赋异禀的神兽之属,甫一出生便是此境界,甚至犹有胜之。此便不一一赘言。 且江宁尚未入道,知道太多反而易生疲倦心理或好高骛远之情绪。因此女郎青离也只是稍稍踢了提这炼虚合道之上另有新境界,却并未言明。反倒是将话题转向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此四境界之上。而其中又着重讲了炼精化气一道。毕竟于现阶段的江宁来说,最为重要的是如何打好基础,走入这修行门槛。 正所谓,人体有大宝,又谓之为先天道体,乃是最接近大道的形态。虽身体力量弱小,却也具备无穷潜力与无穷可能。而精血、智慧等诸多种种,只要开发好了,委实是潜力实多。故而草木野兽等化形,多以人身修道,为的便是使自身切合这天地大道。 而炼精化气一说虽属道家玄门正宗术语,却也并未远超出这世俗的成分。世俗武功修行至极高深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说的便是这以武入道步入炼精化气阶段。 不过在这末法之世,随着天地灵气的日益枯竭。莫说以武入道,只怕发展到最后,便是连飞扬走壁的也成了虚妄。一切的一切,自是无从谈起。 而玄门之中,虽多修元神,超脱于天地之外。可若是全然舍弃了肉身,也是不行的。至于那佛门中人,更是将肉身看做成道的筏子,不可轻易舍弃。也因此,以武入道者虽多是心性坚毅天资纵横之辈,可身体肉身之中难免会有诸多不同程度的暗伤损害,若不能及时修复,也难得大道。 如此众多说来,虽不曾授予什么功法口诀,甚至不少地方多有枯燥不明之处,江宁却也知晓若想不至于入了歧途,便需得好好知晓,因而自是听得分外的认真。 也不知自何时始,那女郎青离结束了讲述,竟然是不知不觉间退出了此方幻境。徒留江宁一人在那里,苦苦思索,却又好似多有所悟。   ☆、第25章 恩怨背后 青色的衣角自空中划过不知名的弧度,美丽而哀怨的眼正对上那趴睡在桌案上的唐叶落唐小爷,面上涌起不只是哀是叹的神色。这女郎幽幽道: “奴奴非是那等无心人,这情丝错付,却也是如之奈何?更何况、” 语音微顿,幽幽叹息一声,这女郎方才继续道: “我青丘一族,向来以情入道、以情出道,走的,便是这以情证道的极情路子。纵不是被人负了,也当负了别人,终归是难得长久的。倒不若让公子忘了这一段经历,也好过凭空生出那许多的烦恼。” 指尖于那唐叶落的额上点过,淡淡的银光流淌。那青色衣袖下的手,是欺霜赛雪的白。皓腕凝霜雪,却是比卓文君当炉煮酒更为旖旎的风景。只不过,这享受着这一切的唐叶落唐小爷,却是毫无知觉的沉睡着。 嘴角发出急切的呢喃,开阖的唇角间,依稀可以听闻是青离二字。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胜过一声茫然,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记忆的流逝。 狐妖青离,血脉尊贵的九尾天狐,本不该出现于这世界、这末法之世。而那一缕情丝错系,更是大大的不智。只不过事情皆已过去,便是再怎么样的后悔也不过无济于事。青离所需要做的唯有和那程夫人孟氏将因果了了,方可以再进一步。而这所谓的末法之世的诸多种种,却只不过是她长生路上的些许点缀。至于这未一腔痴心的唐小爷,却并不在她考虑之内的。 甚至于若非是那程淮安程大少被程夫人孟氏所杀,青离一缕情丝遗落,心下苦闷苦酒自酿之余对这性情中人的唐小爷产生了些许的怜悯。这游戏人间的狐女又怎会费这无用的力气,抹平一不相关人的记忆。 是的,不相关。 在多情而又无情的狐女眼中,除了那心心恋恋的人。其他的,都只不过是一群不相关的事物。何其可悲,却又何其可叹。 带着凉意的指尖收回,妩媚而又动人的脸上,闪现过几缕疲惫。长袖微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伴随着一闪即逝的银光,那唐小爷便消失在了这房间之内。 白皙的面容上微微泛起几丝异样的潮红,恰似喝醉了酒般。又唤来飘飘渺渺二姐妹将一切收拾干净了,燃上熏香,方才提了酒盏,斜靠着窗棂。就着院中的梅花飘落之景自斟自饮。 恍恍惚惚之间,好似脑海中闪现过什么不知名的文字,又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江宁不自觉的沉迷着,妄想找出那困扰于他的东西。 云雾聚散,渐渐于不知不觉间流窜至江宁身周。周身的气机不住的变换着,血脉精气之间,有并不强劲的气流,姑且称之为气流吧,自自主的运行着。 那一张俊俏而倍显温润的面庞上淡淡的银光流淌,一时之间,竟然是为这本就样貌十分出色的少年郎平添了几分如玉的光辉。好似整个人都是由冰雕玉砌出来的,分外的好看。 思维意识于混混沌沌间沉沉浮浮,好在江宁对这一切似乎已经是习以为常。也不去抵挡,只是将心神沉浸在其中,细心体会这一沉一浮间所带来的不同奥秘。 一呼一吸间,渐渐有不同以往的规律呈现,一圈圈无形而奇特的纹路以江宁周身为中心扩散开去。而那空旷的玉台,也好似被消减了般,一点一点的、缩短着大小。 而这一切,江宁是无有感应的。 至于那自斟自饮的狐妖青离,或许感应到了。但也只是略一皱眉,便换做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一口饮尽杯中之物。方才似真似假的道: “无论如何,小妖可也是要讨个说法。若不然都以为我青丘狐族便是那么好欺负的不成!” 掌中杯盏坠落于地,陷入窗棂外的泥土之中。眉眼间丝丝的妩媚与诱惑化作了淡淡的讥嘲,口中的话语却是一派近乎玩笑的慵懒: “要不然,你替小妖我将那讨厌的女人宰了,我便跟了你如何?” 说的人不上心,听的人,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反应。缱绻的眉目间甚至连一丝一毫多余的神色也欠奉。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自虚空中现出身形来,长身立于一树寒梅之下,一片美好。 剑修,容楚。 修长而完美的指尖自那白底绣银纹的长袖中探出,按上腰间剑柄,有一下没一下的磨动着。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边成了这人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但至今以来,至少在这狐妖青离与这男子相识的并不简短的岁月里,她却是从未,将这腰中的长剑拔出过。 也许是强烈的自信;也许是没有遇到过那个值得他拔剑的人;又也许,便如那流传久远的故事里某个惊鸿一瞥间所看到的,这一切终究只不过是一个谎言,一个欺骗了所有的人谎言。 也许,根本就没有剑。而那剑修容楚所挂于腰间的亦只不过是一截无用的剑柄,和一个空荡荡的剑鞘。 只不过,即便是这样,那又如何呢?却是与青离毫无半点关系。 “你需要?” 不咸不淡的话语自这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口中吐出,并没有什么嘲讽或者其他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陈述的语气,就好像说着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转而,复又抬首,对着青离问道: “那个人呢?现在何处?” 需要? 自然不需要!青丘狐族的血脉,以情证道。却并不代表,就要依附于任何人! 阵阵轻笑自红唇中逸出,并没有傻傻的去问,这剑修容楚口中的“他”究竟是何人。只是把玩了发梢,懒洋洋地反问道: “不是你让他有事便来寻小妖我的吗?怎么,现在担心起来了?” 话里话外所透露出的人选,却正是江宁,不做其他。 只不过,更为惊奇的话语,还在后面。 只见那狐妖女子将身一跃,轻飘飘好似浑不受力般,落于这实地之上。青色的衣袖飘舞,身形于这土地间转动。半晌,方才住下身来,袅袅婷婷的道了一个万福,言说道: “却不知,你可是寻到了那龙女所遗留的物什,若不然便是里间那小子练成了那功法,这末法之世,还是那个末法之世。任是你有通天的本领,也需得被禁锢在这灵气稀薄的地界,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说得极重,可虽是如此,若当真到了那地步,她狐妖青离,自是也是逃之不掉的。不过好歹要强过眼前这人的是,她尚可以落得个草木同枯朽的下场。无有轮回,无有来世,自然便没有了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嘈嘈杂杂。 而这人所要面对的,却非是她这小小狐妖所能想象的。 即便,她是青丘一族,九尾天狐之属的纯种血脉。只要她尚没有达到那诸天万界的顶峰,那么很多东西,便不是她可以知晓的。 青离清楚这一点,这剑修容楚,亦然。 并没有去理会眼前这狐妖女郎似真似假的试探,缱绻的眉目间是一派沉沉的静,这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容楚扣了扣腰间剑柄。方才极为认真地道: “狐性本狡,将一切寄希望于一件不知真假的物什,和一个不知是否存在是否可能出现的人,并不是狐族的做法。” 狡兔三窟,又何况这生性狡诈的狐妖? “你不相信我?” 脸色乍变,似是一瞬之间想到了种种可知的不可知的事情,狐妖青离极其愤怒地道: “还是说,那讨厌女人向你许诺了什么?” 程夫人孟氏,这坏了她道途的情敌。几乎在第一时间,青离脑海中涌现出的就是这女人的身影。若说在这末法之世,她受到过什么挫折的话,那么便只有眼前这男子以及那讨厌的女人,那做了一副老妪打扮的程夫人孟氏! 甚至妖狐那独有的敏感多疑的心境里,已经是自动脑补出了无数关于这两人交易的内容。 那女人的身份并不简单。若说在见着是普通人身份的程夫人时她尚没有察觉出来的话,那么待到那日清晨那女人人被容楚揭破伪装,面对着那张和杀死了程大少、然后自杀的程夫人一模一样的面容,她还不知道这其间的猫腻的话,她真可以找一块豆腐撞死了。 若不是知晓她那位好哥哥虽然隐藏颇深,却与九幽黄泉那边并没有什么勾结;而这末法之世,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出的话,她都要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她那好哥哥派来,招呼她这不肖的妹子了。 只可惜,她青离虽是九尾天狐一族的纯种血脉,却并不清楚九幽黄泉那边的勾当,自然无从得知那程夫人孟氏的跟脚。也不知晓,若非是她的介入,使那程夫人孟氏醒觉了前世,那一位,便当真要在这末法之世的红尘世俗间沉沦,与草木同枯朽了。 其间种种,因果交错,却非是,一言可以蔽之。   ☆、第26章 青丘的九尾天狐一族 “所以如此说来,倒是老身我欠那狐狸精一段因果?” 不便情绪的话语,自那程夫人孟氏口中吐出。苍老嘶哑的声线却好似破旧漏风的风箱般,一下一下的转动着。难听的话语,好似从喉咙口吐出来一般伴随着些许的咳嗽。 提着高及腰际的木桶,拿着破碗。在那桶中,不知何故竟然是泛着诡异的热气。在这冬日的冷风里,分外的不和谐与诡异。 身上早已是恢复了一副老妇人的打扮。浑浊的双眼,脸上的皱纹竟然好似可以一圈一圈的扯下来一般。枯瘦好似鸡爪的手,颤颤巍巍的抖动着。可那破碗中辨不清颜色的汤汁,却没有丁点的挥洒。 “天气寒冷,两个小丫头,可要来碗热汤?刚出锅的,可热乎了。” 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手提宫灯,着了一身粉色霓裳的女童摇了摇头。讨好的笑道: “娘娘,小童、小童是灯,不、不冷的。” 而那厢,着了大红霓裳,脸上有着好似殷红的曼珠沙华胎记的女童则是雀跃一声。蹦蹦跳跳地接了那碗汤汁。眯了眯眼,开开心心地道: “小童谢过娘娘恩典。” 却正是那提灯、彼岸二女童。 “也好叫娘娘知晓,那狐妖虽是可恨。可若非是这般机缘巧合使娘娘醒觉了前世,等再过上个几年,便是主人亲自至了,只怕也是无法将娘娘带出这末法之世。” 许是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的缘故,这诡异的汤汁虽是对这诸天万界中绝大多数的生灵来说,皆是避之不及之物。可对这女童彼岸来说却是极大的恩典,因而那红衣女童却是苦苦劝告道: “娘娘被那九幽黄泉算计之事,我家主人原先并不知晓。可既然知晓了,自然会替娘娘讨个说法,必不使娘娘为难。只这因果一事,娘娘有意,便是杀了那狐妖,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那位的孪生兄长,青丘狐族的青湄妖君后面,可是牵扯到青丘一脉一位极不好招惹的人物。我家主人避世已久,却是不愿多做出面的。” 又恐这位娘娘不听劝诫,加上先前拂了这位的意向,那提灯女童难得的没有与这红衣女童彼岸唱甚反调。而是紧接着道: “娘娘转劫轮回已久,我家主人亦无意理会这世间纷扰。那青丘一脉本就与那一位有几分牵连。那青湄妖君,虽与那狐妖分属同源,乃是孪生兄妹。可由于在母体腹中夺走了那狐妖养分,故而一生下来便是天资纵横之辈。青丘一脉向来血脉稀薄,又难得的出生了一对双生子。其中一位还是还是那般惊人的天赋,自然引起了几位久不出世的老狐妖的注意。而那青湄妖君,也因此被其中一位看中,选作了关门弟子。狐妖气量狭小,那一位护短的名声在这诸天万界中也是排的上数的。若我家主人出面,自然是无需有何戒惧。只若是如此,却也难得有甚清净日子了。” 言毕,复又盈盈一拜,再度言道: “若是娘娘功行圆满,这诸天万界之中,又有谁人敢不给您一个面子?可如今这时局难名的,便是您此般顺利归位,也需得慎之又慎,以防昔日仇家来会。那青丘一族,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可娘娘当是知道,那其中的几只老狐狸可是和您前世的那一位,多有牵连。” 因为是在这末法之世中,向来又与面前这位娘娘缘法颇深。因而这两小童说起话来也没个遮掩,却是极尽所能的劝诫道: “如是种种,还请娘娘三思而行。倒不若偿还了那小狐妖一桩因果,也免得其纠缠。” “老身我还怕过何人不成?!” 眉目微微扬起,那浑浊的双眼中蓦地迸发出阵阵利芒。那做了老妪打扮的程夫人孟氏却是颇有些不屑地问道: “却不知老身那老姐姐过得可好?想来在这青丘一族背后撑腰的,就是她了吧。你家主人退隐已久,自然是不愿搅合进我二人的争斗之中。只是不知他又打算、退隐到何时?” “那位娘娘自那一战之后便不见外人,诸天万界之中多有盛传那位不忍人世疾苦,心灰意懒之下却是关闭了洞府,再不复出。至于我家主人虽退隐已久,却也非是全不问外事。只不过未至时机,还请娘娘体谅。” 也不避忌,如此这般分说了。并不曾提及所说之人名号,委实是凡修行至一定境界,在这诸天万界之中,只要有提及己身名号者,便能寻根溯源推演因果。此方世界已然步入末法之世,神通法力难以深入,可也未必能难得住大神通者有心探查。因而这几人言谈之中虽无有多少顾忌,却也不免存了几分小心谨慎。 也是这两小童机灵,眼见得眼前这做了老妪打扮的程夫人孟氏,似是无心再纠缠那狐妖之事。便趁热打铁道: “娘娘有心,不若早早了结了这因果,也好离开此方世界早日归位才是。” 枯瘦好似鸡爪的指尖缓缓叩击着那高及腰际的、泛着诡异热气的木桶,眯了眯眼。这样的动作若是由妙龄女子做来,自然是别有一般风味的。可眼前这女子故意做了一副老妪打扮,便是连容貌也化作了老妇人模样。此动作一做出,那本就耷拉的眼皮更加的疏松,松垮垮的,几乎看不清眼珠的模样。破碎的嗓音好似沙纸般摩擦着,略加沉吟,却是言道: “想必你家主人,已是早有打算了。” 两小童对视一眼,方有那红衣女童彼岸道: “娘娘之心,我等小童本不该揣度。我家主人纵是天大的本领,既然已经是决定退隐,便不当过多插手外务。因而却是我二人合计,自作主张,想要报答娘娘昔时那般恩德。” 言毕,却是跪倒在地,一副任凭发落处置的模样。 那手提宫灯的粉衣女童提灯见了,也不含糊,当下便跪于一旁言道: “此末法之世,诸法断绝。虽未演化完全,却也非是平常人等可以抵挡的。小童于进入此方世界之前,便遇到那青丘狐族的青湄妖君。只说是自家妹子无意间入了此地界,无法将其救出。青丘一族传承虽久,可自白氏一族不问世事、妲己娘娘了结了红尘以来。那涂山氏和有苏氏争夺,虽不至于内部分化,可也多有那么几分不和谐的苗头。那位青湄妖君,便是那有苏氏门下、妲己娘娘亲传。” 剩下的话,自不必那女童多言。那做了老妪打扮的程夫人孟氏也能猜得几分。 青丘一族,究其内部而言,却也非是一支一脉。 若论其先祖,自然是诸天万界开辟演化之际天地所孕育的第一只九尾天狐白氏一支,只随着时事变迁,逐渐退隐,不理外事;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位女娇娘娘所出自的涂山氏,女娇娘娘一缕情丝系于大禹王身上,以情证道,其部族自然水涨船高;等到了三清教主共签封神榜,有苏氏妲己奉女娲娘娘谕令,扰乱成汤江山、毁坏殷商王朝国运,而后以假死之术自我放逐若干年,了结了因果回归青丘,这有苏氏自然如涂山氏一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不管是女娇娘娘还是妲己娘娘,走的都是以情证道的路子。虽然最终成了正果,却也无力多加理会这后辈间的争夺。而这其中,又由于有苏氏后来居上的缘故。虽是拥有了极大的势力,却终归是缺少了几分底蕴。如末法之世这等,自然,是无之奈何。 这也是为何,那青湄妖君身份尊贵、后台强大,可面对这误入了末法之世的孪生妹子,却也无法将其救出的原因。而小狐妖青离,更是将希望寄之于一件不知存在与否的龙女遗留物什、以及一个不知是否会出现的人。 “剑修之道,从来,便只相信这手中之剑。” 淡淡的话语自那薄唇中吐出,面色上一片沉静,也不去向这狐妖女郎解释些什么,白皙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摩擦过腰间剑柄,容楚却是以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道: “这,便是我的道。” 明明是极为平淡的陈述语气,甚至连神色间,也没有多少多余的变化。可不知怎么,这先前显得有几分无措甚至神经质的狐妖,却信了。一个剑修,一个明白了己身道途的剑修,没必要也不需要去做这些,无用的工夫。 只不过,便是信了,那又如何呢? 想到在进入这末法之世之前,无意间所听到的那秘密与传闻,敬佩之余,却也不免有了几分好笑: 这样的道,所求所为的,有究竟是什么呢? 长生?名利?还是其他? 这是这浪荡红尘醉生梦死的狐妖所不能理解的。 就好像,她不能理解她的那位孪生兄长,所做的一切。 “即便,因为这所谓的道,要永生永世的困守在这末法之世中,你也甘愿无悔吗?” 不自觉的话语,自这狐妖女郎口中吐出,却带着些许的迷茫、与无措。似乎如她这等、有着七窍心肠的狐女,终其一生,也无法了解这世人心中的复杂苦闷、所思所想。   ☆、第27章 偿还因果,离开前的最后谈话 “那又如何?” 缱绻的眉目间,有锐利的光芒闪逝,仿佛一瞬间的名剑出鞘,却又很快的隐去。但那光芒却足以使任何的事物失色,生出无可匹敌之感。 也便是在那一瞬间,这眉目缱绻的男子仿佛褪去了那皮相的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本来。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带丝毫情绪的疑问,却很明显的表达了他的态度: 离开这末法之世固然重要,可与这手中之剑心中之道想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纵然是要永生永世的被困守在这末法之世,又怎么样呢? 那又,如何? 踏出的脚步迟迟不能落下,也便是在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这问句出口的刹那,江宁不由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叩问自己: 那又如何呢? 不得长生、不得逍遥、不得自在、被困守在这末法之世中,又能怎样呢? 公子本是红尘人,何愁世外少人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江宁都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俗人罢了。不说乘风御剑那等没影子的事,便是如千千万万的穿越者那般,左拥右抱称霸天下走上人生巅峰,也是极为困难的。可即便是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在这末法之世中度过一生,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体会过长生逍遥、绝对的实力所带来的一切,纵然是回归了平凡人的生活,于他而言又能有什么损失呢? 可若是见识过、体会过这一切呢?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由尘泥登至云端并不可怕,可若是骤然间由云端跌落尘泥呢? 便拿他江宁而言,在见识过了仙家神仙术的神奇,以及那乘风御剑的美好,知道了诸天万界的广阔与浩瀚之后,他又可还能安安心心的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江宁不可能也不愿如此。 而那女郎青离自然也是不愿的。 故而不管是江宁还是那女郎青离,都很那去想象这剑修容楚这般执着。 但这并不妨碍江宁的自省与警悟。 至少他很是清楚往往那些能够在某一领域所取得极高成就的,大多数都是那种坚持不懈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便是撞了南墙,也需得弄出一条新的路来! 而这也恰恰是初踏入这神仙世界的江宁所缺乏的,属于求道者的执与念。 暗自点头,隐身于一旁的粉衣女童对着旁边的同伴挤了挤眼,自然招致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另一方,江宁已是和青离、容楚见过。而便在那有意无意间剑修容楚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投向粉衣女童和其同伴隐身之处。 莫名生寒。 知道瞒之不住,那两人索性大大方方的撤去了隐身之法出现在人前。正是那手提宫灯的女童提灯及其同伴彼岸。 双双道了个万福,便见那女童提灯自袖中掏出一卷画轴摊将开来。山河流水、江山百态,尽入其中。却当真是好一幅江山社稷景、道不尽沧澜壮阔图。 更为绝妙的是,这内中景色、山石水木花鸟鱼人等,皆有神韵,好似一不注意便能活将开来般。 大红的花朵延展,名唤彼岸的红衣女童把玩着发梢。也不啰嗦,只是对着江宁扬了扬眉头,方才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言说道: “娘娘与你等有些因果,因而派了我等来,将你等送出这末法之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复又对着青离行了一礼,道: “还请令兄青湄妖君代小童向妲己娘娘问安。小童彼岸,乃九幽黄泉,彼岸花朵化形。忘川之上曾与妲己娘娘有过一面之缘。至于我家主人隐居已久,名讳多已消亡于这诸天万界之中。便是偶有提及,也不过有心算计之辈。奈何家主人退隐已久,无意沾染这红尘因果,此般前来亦只为故人一事。若是妲己娘娘问及,只管直言便是。” 一般话说来,却也是有礼有节,修养极佳。 心下一惊,还了一礼,又听得这女童这般言语。青离却是不好多做追究,只得指着那手提宫灯的粉衣女童提灯所掏出、凌空散开的画卷问道: “小妖自是省得了,却不知此物又是为何?” 青离出生青丘狐族,又是那妲己娘娘门下,有苏氏一支。虽然在娘腹里为乃兄青湄妖君抢去了养分,可出生以来因着那便宜兄长的缘故,倒也算得是倍受关注。更不用说有苏氏一支本就是狐族中的贵族,身份尊贵。便是跟着那拜在妲己娘娘门下的便宜兄长,诸般灵物宝贝也是见识了不少眼光绝佳的。 感应到这物什所散发出的种种信息,心下已是隐隐有了猜测,却是明知故问道。 那提灯女童也不避讳,只微微一笑,却是行了一礼道: “也好叫诸位知晓,此物乃是我家主人着了门下去讨,自那中央天庭之中、一位真君手中暂借而来。正是那上古大神女娲娘娘所亲手炼制之山河社稷图。内中功用,想必诸位也是明白。便不用小童我一一说明。” 诸天神佛投影,遍及四海八荒、三界六道、十方天地。便是再偏远的地方,只要属于这诸天万界的范围之内,那么或多或少,便流传着那些上古诸路仙妖神魔的传说。或真或假,或虚或实,并不罕见。 而那位女娲娘娘做为上古大神之一,自本方宇宙诞生以来便已存在。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其功德之大,鲜有可比。山河社稷图虽非其证道之宝,可也是由其炼制而成。自然随其投影流传于诸天万界之中,名声颇响。因而这女童这话说来倒也算不得无礼。 “山河社稷图?” 心下已有了成算,眉头轻皱,青离却是不免有几分纠结。 青丘狐族有苏氏一支,向来是依附妲己娘娘。更遑论自家那便宜兄长青湄妖君,乃是妲己娘娘亲传的关门弟子。 昔年封神一战的事,他们这些后辈不好置评。可青离也是知晓那位妲己娘娘对当年女娲娘娘出尔反尔一事并未释怀。若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自打那封神一战以后,不仅是妲己娘娘自身坏了名声,成了那祸国殃民的妖妇,便是青丘一族也跟着受累,被贬为妖狐之属。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太平则出而为瑞。 自白氏一支以来,又经女娇娘娘苦心经营,方才有了这九尾天狐一族祥瑞正派的名声。可自从那封神一战因着妲己娘娘败坏了成汤江山的缘故,那些不明就里的凡人百姓便将红颜祸水的名头套到了狐族头上。而后又有那破罐子破摔不知检点的青丘族人,因着种种缘故入了魔道。生生将青丘名门贬做了妖邪鬼祟之辈。女娇娘娘隐退已久,自然是不屑于与人争斗的。而那位妲己娘娘自我放逐,走的却是随心所欲浪荡红尘的路子,自是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可这并不代表,女娇娘娘便对妲己娘娘没有丝毫的怨言,只不过是不愿被外人趁机捡了漏子罢了。可那两位娘娘忍得住不去火拼,下面的那些小狐狸们却也没有几个省心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根子还是出在那女娲娘娘身上。 而这两小童既然能拿出山河社稷图来,不说别的,其背后之人定然是与女娲娘娘当是有些许渊源。今日若是承了这因果,来日不免为人所累。 转而又想到为那便宜兄长算计,不得不坠入此方世界的事。青离心下一狠,却是有了成算,转而问道: “却不知两位拿出这山河社稷图来,又有何意向?再者,却不知那娘娘又是何人,与我等有何因果,劳的两位拿出此等重物?” 那两小童却是似乎早便料到定会有此一问,也不惊慌。仍由那提灯女童答道: “此方世界步入末法之世,诸多神通秘法不得施展。我家主人寿辰将近,却是派了小童我来,接引一有缘者前去参加宴会。适逢几位误打误撞,使我家主人知晓了一故人的消息,因而特意遣了这同伴,着我两人将其带出这末法之世。又想及几位怕是正为此烦恼,若信得过我二人,倒不如便在这山河社稷图内走上一遭。小童我定将几位完完整整的带出这末法之世。” 却也不提那因果恩怨,究竟是何等样的,又是怎样误打误撞之下使其主人得知了那故人消息,更半点也不曾透露与其口中所言的娘娘有何干系。口风之严谨,却是一流。 盈盈一礼,青离也不矫情,只大大方方的言道: “如此便谢过几位好意,只是小妖一般探查之下却是知晓,此方世界另有一龙女所遗留物什,想必也可当助我等走出这末法之世。却是白费了几位一般好意。” 竟是不愿承了这不清不白的情意,往那山河社稷图之中走上一遭。 这倒也无怪乎青离谨慎。实在是这两小童似乎来头颇大,言语之间亦多有未尽不详之处,却是不愿平白有了纠葛,日后生出龃龉来。 更何况那因果一说,此方世界虽不知晓那剑修容楚和那少年江宁又发生了什么,使那两小童背后那神秘主人欠下了因果。可若说是她的话,那么在此方世界之中,又有谁与她所结下的梁子比得过那程夫人孟氏呢?狐性本狡,自然,是存在着几分算计的。 却是青离想得岔了,事实上那结了与几人因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程夫人孟氏。更为准确的说,是那程夫人孟氏与狐妖青离之间的因果。 此人本是九幽黄泉那边一方大能转世,只因为遭了别人算计方才降生到这灵气殆尽的末法之世中,迟迟不得醒转前尘。若非是其青离与那程大少程淮安一般感情纠葛,这程夫人又是个刚强烈性的性子,杀了自家夫君而后自杀,无意之间觉醒了前世记忆。又逢粉衣女童提灯进入此方世界,只怕日后便是恢复了前世所有也无之奈何,只得被困守在这世界同老道士陈抟般与草木同枯朽罢了。   ☆、第28章 两女童的算计 九尾天狐一族向来以情入道、以情出道,走得便是极情的路子。那位程夫人孟氏毁了青离道途是真。可同样的,其无意之间的一般动作也使得这位程夫人孟氏提早醒觉了前世。欠下了这狐妖一桩因果。 两小童既然提出以将几人带出末法之世为条件了结了这因果,又知道了这两女人之间的恩怨,自然不会作死的在其面前提及任何有关那程夫人孟氏的句子亦或是透露半丝口中所言的那娘娘身份。 只是不想这狐妖也是个聪明的,竟然是婉拒了这一般好意。对视一眼,心下已有了成算。 便见那身穿红衣的女童彼岸轻笑一声,目光转动,却是言道: “不知这位姑娘口中所言,可是那传言中的西方无垠大海之中的那位龙族三公主在与中央天庭某位真君和离之后所遗落在此方世界的那件重宝?龙族之中,宝物众多。而那位真君身份在中央天庭之中更是尊贵非常,且与诸上古大神相交甚好,素日亦多有承诸大神看中。与那位龙女婚事本就不为诸天万界所看好,当初嫁与那真君也是因为其父证道一事,需得用到某件物什。后来和离之际便有传言:那龙女不求其他,仅是带走了那件其父用以证道的东西。可用以穿梭禁制秘法,乃是一等一的重宝。只不知为何龙女却没有将此物献予其父,而是遗落在了一不知名的地方。” 青丘狐族向来以幻术著称,便有那一族之宝幻心镜,乃是上古流传而来,经历任青丘先人祭炼,纵入不得神器之属,倒也颇有了那么几分威能。后来辗转流传,落到妲己娘娘手中。等到拜在女娲娘娘门下,虽算不得亲传入门,也有了几分本事。又观摩伏羲大神演化八卦、听其讲道,不自然的,便在幻心镜中注入了些许天机测算演化的路数。也是那幻心镜的缘法,入了伏羲大神青眼,以易数之道将其另行锻造了一般,增添了诸多不可测的神秘与威能。 青湄妖君拜入妲己娘娘门下,又是关门的亲传弟子。妲己娘娘也不是个小气的,当初便将这幻心镜赠与了青湄妖君。青离身为其胞妹,自然知晓那么几分用法。便是在为那便宜兄长算计坠入此方世界,偷偷将其抢夺了过来。 个中因由,那两小童并不清楚,可这并不妨碍这两人做出应对。 此方世界虽说步入末法,诸天神佛断绝、道统不存,可若说是有什么能够离开这世界的,那便只有那传言中被龙女所遗落了的物什了。毕竟这末法之力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又思及这狐妖青丘一族的身份,两小童自是轻而易举的猜知那狐妖青离的打算。 不过既然是有备而来,两小童也不会因此而乱了心神。只是眉头微皱,却是做了一副好心踟蹰的样子,言道: “此事本不当对几位明言,不过既然这位姑娘提及了这打算,便恕小童无礼多嘴一句。那朱提女王梁利本人本非是海族,不过一世俗女王。因缘际会,得了鲛人之身,与寻常海族自然有所差异。当年一事,并不是没有过西海中人寻及那重宝下落,便是此方世界所能搜寻的地方也皆被翻了个遍。甚至多有传言,当初那蜀王杜宇化杜鹃鸟而去一事也与此多有牵连。你等有心打那女王主意,也需得多加主意才是。更何况小童听得古神一脉,有意推出一海神神位,与中央天庭相争。那女王现下虽流落于此方地界,却也未必没有翻身之路。” 话不可不说,却也不可说尽。言语中诸多未尽之意,便全凭诸人想象脑补。而江宁却是心中一震,蓦地想到前世之时不知自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则言论: 自宋朝之后,所流传甚广的神话故事中便没有诞生过新的神祇了。 而诞生于宋朝的海神,若是江宁没有记错的话,便只有那一位在沿海地区十分有名的妈祖林默了。 眉眼弯弯,那提灯女童对着江宁挤了挤眼又瞅着一脸深思的青离见了一礼,方才继续道: “虽说我家主人退隐已久,不便说出真实名号。但姑娘大可放心的是,我家主人乃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先天神圣,与青丘一族虽无多少渊源,倒也不至于害了其后辈子孙性命。我辈道童自然也无心戕害姑娘等。” 话已至此,若是再做推辞,便不是一般的不识相了! 更何况这两女童也有言明,那朱提女王梁利可能另有后台,现下虽然困顿,却也未必不能咸鱼翻身。甚至极有可能是那上古大神一脉所推出的新的海神人选! 江宁自不知道青离的这种种猜测,也无法去验证梁利是否便是那位在东南沿海间享有极大盛誉的妈祖娘娘前世。又见那剑修容楚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便也乐得做那锯嘴的葫芦,一切交由女郎青离处理。 “如此,便劳烦二位了。” 事情至此,再做推辞已是无意,青离当下盈盈一礼,对着那两女童言道: “还请两位莫要见怪小妖一再推辞才是。” “早当如此!” 抚掌而笑,便有那着了大红霓裳的女童彼岸上前一步言道: “姑娘多心,如此事项,谨慎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还请几位勿要抵抗,入得这山河社稷图中,我二人自当将你等带出此方世界。” 这厢,那女郎青离与江宁尚在犹疑。毕竟一个是天狐之属,狐性狡诈。虽是表面答应的好,却也怕再度遭了别人算计;一个两世为人,虽也算积累了些许经验,可终究不曾真正全面的接触过那神仙世界,现在甫一听闻机缘就在眼前,不免生出些许不真实感。唯恐再一睁眼,他还是那位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江宁,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幻。 相较之下那剑修容楚便显得坦然许多,也无畏许多。并没有多少的考量,只是上前一步,指尖习惯性的摩擦过剑柄,便见得银色的清辉闪烁,却是消失在了原地。 江宁见此,也不迟疑,不过片刻间便进入了一芳草萋萋、河流奔腾的绿洲。温暖的阳光之下,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眉宇间一派温柔缱绻,几乎弱化了那份不可及的高冷与距离。便好似前世某次惊鸿一瞥间在某电视台所见到的南极、南极冰川融化,一切回暖,露出那冰层之下妍丽而美好的花朵。 随之而至的,是那着了广袖流仙、长发以玉簪挽住的女郎青离。 倒也是不愧为那女娲娘娘亲手所造,内中自成世界。心下闪过种种,江宁却是不由得突发奇想道,若是有人以此证道,日日祭炼,不知是否可以将此物推进到演化一方宇宙的地步。 两世为人,江宁好歹也算是见识到了一些东西的。虽然女郎青离在向他介绍这修炼界的种种情况之时,并没有讲明炼虚合道之后的境界。可在前世诸多某点小说的洗礼之下,江宁好歹也算知晓了几分这之后所要走的道路。 只是不知,最后是开辟宇宙呢开辟宇宙呢,还是跳脱命运长河? 而作为女娲娘娘宝物的山河社稷图,内有天地,化生万物,滋养天人,想来应该是有这可能演化做一方宇宙的吧。 当然这些于现阶段的江宁而言也不免太过遥远,因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没有了意向。 又见得此方天地内空气清新,树木生长极为旺盛。便是那河流,也是清澈见底、好似内中蕴藏着说不出的灵动般。而不远处,那女郎青离已是五心朝天盘坐一旁,青光莹莹,陷入了不知名的修炼之中。 “此处灵气纯净充足,若是有心,便细心领悟,自有所得。” 男子熟悉的声音传来,目光之间,似乎无有多大的变动。面对着江宁一瞬间恍然大悟的目光,容楚继续提点道: “待出了这山河社稷图,想来也只有那中央仙域才能体会到如此这般充足纯净的天地灵气了。” 灵气于修者而言,其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氧气之于普通人。而愈是充足纯净的天地灵气,于修者而言自然是帮助愈大。 当然,前提是你能够承受住那些灵气的冲击。 便有那那中央天庭立下之初,因着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缘故,诸多种种设施尚未完善、混乱不堪。便有那好逸恶劳贪图灵气修行的散修,不远百千万里横穿星域,混入中央天庭之中,放肆吸收散落的天地灵气,结果被生生撑死的事故。 女娲娘娘鸿德,自是不忍心见得此等事故的发生的。在练造这山河社稷图之初,便综合考虑了这种种状况,倒并不会有这类事故的发生。内中灵气数量,亦是按照着内中生物的修为状况所施与的,自然不至发生使江宁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情况来。 此间种种江宁并不清楚,可本着不可浪费的良好品德,江宁自然是好生把握机会能够吸收多少便吸收多少这充足而纯净的天地灵气。以此体会领悟一般,看是否如容楚所说的会有所得。 眼见着江宁也如那狐妖青离一般入定,容楚并没有吸收这山河社稷图中所蕴含的灵气以补充自身。只是将目光放在了远处,好像要透过这壁障看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看。 “如此,也算了结了娘娘那一段因果,你我二人也可前去复命,带着娘娘离开此方世界了。” “是极是极,只是这山河社稷图中的几位......” “不管了,那青湄妖君不是在寻找他妹妹吗?便将他们交予他又何如,只要注意别让人将这借来的山河社稷图抢走便是!”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不安好心!” “我、” ......   ☆、第29章 书生,唐国 大唐国,清河县,常衫村。 这是一处十分幽静的小乡村。村民淳朴,世代务农。 也就是在三年前,来了一眉目俊朗的少年郎并其兄弟。 村子的范围并不大,往往东家发生一点事转眼间西家便知道了,并没有多多少少的秘密可言。 少年郎姓江,单名一个宁字,真真是那眉目清朗俊俏的好男儿。且那通身的气度,也非是一般人可比。至少在不少怀春的少女看来,也就那饱读诗书的宁书生,堪堪能与之一比。自然,这其中有着几许私心便不好说了。 毕竟再怎么说,那江公子不过一个外来人,这不明根底的,乡民淳朴,自然也有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排外思想。也是那江公子言行举止皆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众乡民见了自是难以生出恶感来。 而相较之下,那饱读诗书的宁书生,则亲近得多。 宁书生姓宁,名采臣。父母祖辈,都是这清河县常衫村里人。也是这小书生可怜,才不过两三岁其父母便相继过了世。无奈之下由一甘乡邻抚养长大。小书生争气,小时候便不哭不闹的,等到长大了又是学问了得,拜在那本县大儒颜先生门下,饱读诗书。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那小书生小时候本就是个乖巧可爱的,这长大后这身形也是出落得分外的修长好看。 唐国重儒,自百年前那位高祖皇帝在某位大儒的帮助下获得了这江山之后,便对儒家分外敬重。而等到先帝即位之时,更是废除了那释道两家的思想信仰,在国中大力的推崇儒学,将释道两家打入了外道行列。 而后又开设了科举,恩科取士,使得这平常人家的孩子,也能够当上大官成为身份高贵的官老爷。 宁书生感念乡民的恩德,又是一块好的读书的料子,自然是存了一朝金榜题名报效各位乡亲父老的心思。乡民淳朴,可若说真是没有那么几分骄傲虚荣的心理也是不尽然的。一个个可都眼巴巴的指着这宁书生高中状元呢! 也不是这宁书生自傲,虽说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可论起学问来,至少在这清河县中是少有敌手。便是那向来严肃古板的颜先生,也曾不无得意的表示,只要这学生多加勤勉勿要被外事分了心神,不说别的,一个探花榜眼之位是跑不了的。 儒家大昌,这颜先生在唐国的地位,也是不低。莫说其他,便是那肥头大耳平日里一副趾高气扬模样的县官老爷,见了这位可是和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更有传言这位颜先生,乃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涕鬼神的儒道大家。纵使是那当今的皇帝陛下见了这位,也得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叫上一声先生。 但不管这个中内情究竟如何,只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宁书生,可是真真要金榜题名做榜眼探花的人物!又兼之这模样俊俏知根究底,虽说有那么几分书生意气,倒也可以理解。也因此,不知多多少少的闺阁姑娘们将一腔心思系在了这宁书生身上。 也是那颜先生古板严厉,早便有言:若入了他门下,不干出一番事业来、万不可沉迷于儿女私情! 那宁书生也是个知规矩的,若不然早不知出了甚事故。 相较之下那位不怎么出现在人前的江宁江公子,便有那么几分微不足道了。 倒也不是那姑娘们看不上这江公子,实在是那江公子虽看着一副识趣的样,实际上就是一块榆木疙瘩。任是让某位自称红鸾星君下凡的媒婆所破了嘴,也没有表现出对哪家姑娘感兴趣的样子。临了还给那媒婆递上沏好的茶水,饶有兴致的追问道: 若是成亲,不知可否带上自家那位生病了的兄长? 兄长?! 当场那媒婆就一口茶喷了出来,灰溜溜的走人了。 说起这江宁江公子吧,人长得不错那是没得说的。性子也好,温温和和的,对谁都是那么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比之那偶尔书生意气倔脾气的宁书生不知好上了多少。通身的气度打扮,更是一派贵公子的模样。着实是一位才貌俱佳的好郎君。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一位好像有不轻的癔症,硬是要说自己带了一位身受重伤的兄长。不但衣服食物每每都是置办的双份,在外人面前也不避讳,直说自己那兄长受了重伤,需要好生修养,诸位若是无事便不要轻易打扰。 莫不是魔怔了吧? 释道等家在唐国被斥为外道,可在民间却还有着那么几分影响力。因而也便有不少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和尚尼姑道士找上门来,说要做法治一治江公子这癔症驱一驱那妖氛。也不知那结果如何,总之这情况持续并不长久,便不再有和尚尼姑道士上门。而那江宁江公子,却依然故我。 乡人淳朴,又非是那等狠心的爹娘,又有谁敢将自家的女儿嫁与这魔怔了的小郎君?这一来二去上门求亲的人也没有了踪影。 而那江宁江公子自然乐得如此。 转眼间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便已是三年。而那宁采臣宁书生,也到了进京赶考的年纪。在谢绝了乡人的殷勤款待辞别了众人之后,这宁书生背负着行囊,上路了,目标自然是京城。 也就是在这宁书生上路不久,送行的乡邻们还没回过味来时,那位神神叨叨颇有几分魔怔了的江宁江公子,也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居住了三年的小乡村。 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不过好在的是,感谢那位严肃古板的颜先生,从未远行的宁采臣宁书生还是有那么几分生存经验的,不至于落得个灰头土脸无脸见人被人卖了还数钱的地步。 这甫一踏出熟悉的地界。离别伤感之际,那宁书生也不免生出几分少年当存凌云志豪情。头颅微摇,便欲吟出几首应景的诗来。尚未及出口,便听得后方有熟悉的声音呼喊: “宁贤弟,可是久违。” 眉目温润,面上一派磊磊落落之色,又好似那林下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无端的予人一种旷达之感。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面上一红,蓦的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那宁书生当即不好意思的施了一礼,告罪道: “原来是江兄,是小弟、小弟我......” 剩下的话语委实不好出口,总不能说自己甫一见了这人,思维尚不及反应过来,那诗经淇奥中的句子便这么不假思索的出了一口,心下一急,突然间灵机一动,转移话题道: “小弟我上京赶考,却不知江兄要去往何处?” 又瞅见那长了自己几岁的少年也是一副远行的打算,不免带了几分期待,继续问道: “可是与小弟我同路?” 末了又反应过来,颇为懊悔道: “也是小弟我着相了,以江兄身份,想是不用参加那劳什子科举了。” “为兄我欲往京城一行,幸得遇贤弟,此去路途遥远,不如便结个伴如何?” 淡淡一笑,那来人也不多言,只是提议道。不用说,正是江宁。 做了一副儒家士子的打扮,倒也没有穿甚富贵华丽的衣物,只那通身的气度着实不敢小觑。肩上背了一个不大的包袱,腰间扣着一柄装饰古朴的长剑,眉目温和面目俊俏,倒当真有那么几分浊世佳公子、翩翩少年郎的风采。倒比宁采臣这正正经经的儒门弟子,更像诗书里走出来的温润君子。 自三年前来得了清河县常衫村中,虽说平日里甚少外出与人交流,可这疑似贵族公子的江宁江公子,宁采臣宁书生还是见过了几面的。颜先生为人严谨,说得好听点叫倔強固执,说得不好听点便是顽固死板不知变通。但无可否认的是比之江宁这半吊子的伪君子,那位绝对是古之君子的典范。于门下弟子的要求,不说别的,那五经六艺可是必需的。就算不是文武双全,至少也得略知一二。 五经者何也? 《诗经》、《尚书》、《礼经》、《周易》、《春秋》 六艺者何? 礼、乐、射、御、书、数也。 初次离开家乡,又幸而有江宁这熟人同行,那宁书生自然是乐意的。虽然江宁也算不得甚同乡,彼此间也算不得熟悉,可一起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三年,再怎么也算得上半个同乡吧。 “如此,这一路上来便有劳宁兄照料了。” “不敢不敢,贤弟客气。” ...... 彼此谦让一番,耐着性子与这书生做足了戏码。江宁终是和这宁书生一起踏上了路途。 宁采臣,会是聊斋里的那位吗? 这样的疑惑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指尖按上腰间剑柄,江宁却是不免生出了几分茫然: 想来,那人也该当醒来了吧。 不知等他见了这事项,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吧。 清清冷冷,纵是温柔缱绻的眉目,也掩不了那对尘世的漠然。   ☆、第30章 宁采臣,修行之道 清河县地处偏远,一路而来,山高水远、层林广布,远非末法之世可比。又有颜先生临行前的敦敦教导犹在近前,万不可贪图安逸享乐,若有时间,倒不如多去见识一般这大自然的湖光山色、河山壮丽。因而这一路走来,多是循着那人迹绝少之处,倒也颇是耐人寻味。 宁书生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为人忠厚义气。而江宁也是个好相与的,又兼之两人年龄差距并不算大,又都是熟读了诗书的,相处不过半日,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至少那宁书生,是这样认为的。 只不过不管是江宁还是宁书生,都不是什么动手的能人,日日露宿于荒郊野外饥一顿饱一顿的,虽不至于餐风饮露的缘故立地升仙,也是风尘仆仆满面疲惫。 也是这两人心态极好,三五日下来竟然也有了几分乐在其中的模样。每每白日里结伴行路,间或浏览些山水景物;等到了夜里便随意找了地方歇下,倒真是好生体会了一般野外生存的种种。 且说这日,两人行行走走,到了一处名为南郭镇的地界。眼见得前方不远处似有人烟痕迹,这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却是齐齐开口道: “江兄--” “贤弟--” “你先、” “你先说!” ...... 末了,皆是露出一副颇为不好意思的笑容,向着那人烟聚集处而去。 原来这两人平日里都是不曾吃过多少苦的,于野外生存种种也多有生疏,知道了解是一回事,可真正做起来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偏生这两人都是那等不肯轻易服输的性子,因而便两相约定: 即便是遇到了村镇人烟,也要远远避开。每日露宿于荒野之外,好生历练一下生存能力。 嗯,生存能力这样的话语,自然不可能出自宁书生之口。而是那位身份神秘的江宁江公子。 再者,儒家先圣孟老夫子不是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什么的。这两人也算谨遵先人教诲,动心忍性。 只不过终归是不曾吃过多少苦楚的,又在荒野之外露宿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说别的,饥一顿饱一顿热乎乎的饭菜都没怎么吃过。一次两次的倒也还算是忍得住,时间长了甫一踏入这尘世之中却不免产生恍若隔世之感。 尘满面、鬓如霜,衣物之间多有那为树枝所刮破的痕迹,鬓角处还遗留着些许白色的灰尘,倒当真好像是散落了的霜华般。不过好在不管是江宁还是宁书生卖相都不错,不至于让店家将这两人当做没钱的穷书生给赶了出去。 酒足饭饱,又开了两间上房,梳洗一般,换上衣物。等到再出来时总算也有了些许人样,任是谁人见了,也不得不夸上一句好两个俊俏的少年郎! 相较于江宁的坦然,那宁书生面色上便不免带了几分尴尬与不自然。倒不是这书生面薄,没有见识过什么大的阵仗,实在是这人向来就是一副耿直的性子,先前露宿于荒野之外到没有什么。可自打一进入了这南郭镇,所有的一应衣食住行花费的全是那江兄的银两,宁书生自然,心下颇有那么几分不是滋味。 江宁也不是那等不知世故的,见此也只是淡淡一笑,故意做了一副亲兄弟明算账的样子,对着宁书生如此这般言道: 朋友有通财之义,两人一路结伴而行,又在同一个地方居住了三年,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半个同乡好友,又何须介怀这区区小事?更何况那银钱也不是白白抛洒了的。等到翌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再来偿还也不迟。便算是借予了的。 宁书生也是一时想不开,听了江宁这般劝解,又想到这数日里来与其相处,多得其照料。面上不由得生出几许愧色来,却是自己矫情了。连忙急急向着江宁告罪。 倒把江宁这脸皮颇厚的弄得不好意思,不由得在心里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欺负这老实人了。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瞬,很快便被他抛到了脑后。不说别的,仅这宁书生那副书呆子的模样,就使得江宁这装惯了伪君子的欺负起来分外的有意思。恶趣味什么的简直不要更明显。更为难得的是这书生学问上出挑,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可那为人处世方面却远非江宁这两世为人的老妖精对手,往往只是哄上两句便可以糊弄过去。直让江宁怀疑,那聊斋中的狐妖聂小倩是怎样看上宁采臣的。难道是因为好欺负? 嗯,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此宁采臣并非彼宁采臣,不过同名罢了。毕竟这么久了也没遇到兰若寺什么的,最初的猎奇心理过去后,对这宁书生,江宁总算也能以平常心理对待了。 倒不是他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什么的,实在是那位聊斋中的宁采臣,在后世的名气也未免太......嗯,大了些。而在后世那个信息发达的时代里,前世的他所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几位明星都恰好与这个故事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渊源。 也算对前世的些许慰藉了,毕竟是那个时代家喻户晓的人物。抱着这样的心思,甫一听闻有这么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时便不免对其有了几分关注。虽然做得并不明显,可自离开末法之世坠入此方世界以来,却也是难得的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如此之长的时间。 这与他初始时的打算并不相符。 此方天地灵气充足,虽舍儒门以外余者皆被斥为外道,可这并不代表便没有仙家道统的延续。更何况在这诸天万界之中,修行之道万千,便有那么一类说法谓之为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唐国以儒家为尊,开科举广收士子,未尝没有养浩然正气、以文入道的大儒。 而诸天仙妖神魔投影万界,不管是道家玄门、还是佛门菩萨佛陀、亦或是上古诸神,只要非是那等末法之世亦或是完全为某方势力所占据,便会有其道统延续。 儒家在唐国大昌,也不过近百年来的事,而在这唐国民间之中仍然保存有于释道几家的大部分信仰。由此可见那修真界势力远达不到儒门一家独大的地步。 江宁的道并不在儒家,也不在那释家玄门。以狐妖青离的说法,既然是已经得到了那龙女的传承,不管修炼与否,所走的当是古神一脉的路子。 生而为神,神而自明。 诸天万界开辟之初,有先天神圣于宇宙洪荒中孕育而出。呼风唤雨摘星挪月,举手投足间皆有*力大威能。不修因果,不通劫数,秉承本性率性而为。 后天地间有大劫难降下,或生或死祸福难为,寂灭伤亡者众。 而彼时的天地间,尚没有转劫轮回一说。若是死了,便是真正的与草木同枯朽再不存在于此世之间。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留存下来的自然是有大机缘大气运大智慧的。 而为了躲避这劫数,便有诸多的古神们纷纷走上了一条条不同的道路: 女娲氏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以大功德获得此方天地认可;鸿钧三清以教化因果避劫数;后土以身化轮回而另类永存...... 但同样的,亦有诸多生而有大威能的古神们,湮灭在了这时光历史的长河之中。 四海龙族,即为水神共工的附属。 龙女庙中那卷道书既然是龙女所留,那么不管是愿与不愿学与不学,江宁的身上都不可避免的被打伤了龙女、古神一脉的印记。 这是江宁所不曾想到的。 但更令他所不能明白的,是女郎青离在说起这话时的神情:幸灾乐祸?还是心有戚戚?江宁不得而知。 只不过青离接下来的话语,却为他今后的道路指明的意向。 世间种种,神魔仙妖佛鬼,道不同,所选择的路数自然不同。青离身为九尾天狐一族,诸多种种传承秘法、血脉印记,便是有心,也不是江宁一普通凡人可以习得的。至于那些生而自明的先天神圣,现今之际多已消失于时光的长河之中。剩下的这些,也不是现阶段的江宁所能见到的。更何况普通凡人的躯体,纵然是有无穷可能,也终究太过孱弱。于天地法则的亲和力,莫说生出混沌洪荒之中的先天神圣,便是妖魔神兽之属也是及不上的。 前路似乎被毁! 不过好在青离既然是敢于将一切说出来,自然是有解决的办法的。 龙女属于古神一脉,龙族本身又是神兽之属,而那道书也是在江宁手中消失不见。这就注定了,即使江宁什么也没从那消失的道书中得到,也不得再行投入释家玄门门下。 但世事若都是这样绝对了,又怎还有那么多的乐趣可言? 不得再行投入释家玄门门下,可并不代表无法修行他们的功法。 要知道昔日鸿钧老祖讲道,所听者何止万余? 凡洪荒生灵,有缘者皆可听之。 可那有缘听了鸿钧老祖讲道开启灵智的生灵,可并非,都是拜在鸿钧老祖门下的。   ☆、第31章 燕赤霞兰若寺 而那狐妖青离给江宁指出的路子,便是先行拜在一家仙门门下。并不是说要成为亲传入门有所成就,而是,如何入道真正步入这修行的阵地。 诸天万界,修行之法万千。而其中泰半,又是由当初那群在大劫中存活下来的古神所创办。经着这许多年来的发展,渐渐衍化出不同来。便是江宁得了龙女传承,修行这些也并非是全无用处的。 更何况那道书玄妙,个中威能便是连青离也只是略知一二,未必不可让江宁触类旁通走出不同的路来。只不过这话青离却是不会说的。只是让他寻了一修行门派拜下了,这之后的路,需得江宁自己闯荡。 而这些,都是在那山河社稷图中时,那女郎青离所告诉江宁的。 坠入此方世界大唐国境内本是意外,又兼之后患未除,江宁本是无意多做逗留,又恐不明就里急急忙忙的误投了人家的罗网,所以才不得不在那小山村里安定下来。不过也好在那常衫村偏僻,舍儒门之外,其他几家在唐国中也不怎么受官府待见,方不至于为人所发现。 眼瞅着三年过去了,那人也将恢复过来。江宁也便不在停留,自是悄悄离了那常衫村,求仙访道去也。 至于与这宁书生同路一事,也只是顺带想要见识一下,这位是否便是那聊斋故事里那位和狐妖小倩相恋的宁采臣。毕竟走进传奇亲眼见证一段故事的机会,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当然了,跟着张咏张知州见识过了正正经经的活的北宋名臣寇准寇老西儿的江宁是不会这么恶俗的。至少仅仅是宁采臣这么一个可能同名同姓的巧合也不至于使江宁费尽心思的一路跟着这书生并与之打好了关系。虽然他却实有那么几分恶趣味。 更重要的,是来自身受重伤的某人的一句话。 这书生身上,有着大秘密! 容楚。 那白衣黑发的男子,也是江宁在这三年里一直对外所宣称的那位身受重患的兄长。更是,江宁腰间之剑的真正主人! 这身份神秘有着极大秘密的剑修男子,自初见以来便一直是那么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的实力绝对远超江宁所遇到的大多数人。 朱提女王梁利不似对手,狐妖青离也不是对手,甚至那两后台极大的小童,亦不是对手。 江宁并不清楚这人的实力如何,极限又在何处。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三年里,这人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虽然,他已快痊愈。 这人的话不多,也甚少有什么发表意见的,甚至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沉默着。但江宁清楚,只要是他说了,便一定是有根据的。 并不去追问,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江宁只是果断的更改了先前的路线与打算,紧随着这宁书生,踏上了进京赶考的旅程。嗯,虽然以江宁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参加那所谓的科举的。 在南郭镇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久,翌日天未大亮,江宁便和那宁书生一起离开了这地界。 不过也不知是两人运气不好呢还是天道应了江宁的恶趣味以及祈祷,总之在江宁和宁书生二人离开后不久,那南郭镇里便来了一个人。 一个满脸胡子穿着邋遢做道士模样打扮的中年人。 燕赤霞! 聊斋小倩故事里一个必不可少的角色,聂小倩与宁采臣爱情故事的见证者,一个心怀正义除魔卫道的道士! 但若果不是他身上的那一副破破烂烂的道士装束,以及身后背负的七星伏魔剑,实在很少有人会将其和那所谓的道士联系起来。 叫上好酒好肉,饱腹一顿,又将腰间挂着的葫芦沽满了酒,也不停留,只是像周围的人打听了兰若寺的方向,便离开了这镇子。 没错,兰若寺。 在很久之前,那还是一座十分兴盛的寺庙,庙里供奉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西天佛门的观自在菩萨。 清净为心皆补怛,慈悲济物即观音。 这一位在普通凡人心中的地位,甚至远甚诸天的古佛佛陀,慈恩广布为佛门在诸天万界的传播,立下了汗马功劳。 也不知自何时始,那兰若寺中的信仰衰竭下来,渐渐成了一座鬼寺。而来来往往的香客们,也不自觉的放弃了这寺庙使其荒废起来。 倒不是没有过做了和尚尼姑打扮的前来寻找那寺庙,想要恢复其往日的辉煌。只是令人惊悚的是,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到了那地界,最后都不见了踪影。 只后来有那通晓阴阳风水之术朝了那方向的远远望上一眼,妖气冲天邪祟做乱!非有大道行大功力者,不可轻入! 那燕赤霞身长八尺,又是满脸的胡子,生就一副武人的相貌。虽说双目失明,可那眼眶里黑渗渗的两个失去了眼球的血洞委实骇人。因而那双手往桌案上一拍,不说是问路,便是借些盘缠,那掌柜的只怕是也得乐呵呵的应了。无他,送瘟神尔! 也是在那燕赤霞走了好远,身形都看不见了,那掌柜的方才反应过来: 这人要去的,是兰若寺?! 只不过那燕赤霞的步子看似不过寻常武夫大小,可实则,走得极快。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呼叫提醒不及,徒之奈何? 转而又想起早上离开了的那俩俊俏后生,不由得面色一变:他们,不会也是朝着那方向去了吧? 只愿不要真是如他所想那般,便连尸首也收不回来了。 那掌柜的自是不会想到,事实上值此时刻,江宁和那宁书生,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那兰若寺的范围。 兰若寺! 林木萧萧,清风鸟语间,一片安定和谐之色。 梵音阵阵,散乱的钟声于耳边撞响,有剃了头发尚未受戒的沙弥、双手合十,在那油光可鉴的庙门前迎来送往。有带了仆从侍女的官家妇人在那滚滚的车轮中乘着马车远去。 “阿弥陀佛,天色不早,两位施主可是要进这小庙歇上一宿,明日再行赶路。” “如此,有劳大师。” 双手合十一礼,强忍着心下拔腿就跑的冲动,江宁抢先一步道。 “我佛慈悲,施主不必客气。佛门广开方便之门,自是为了引渡四方有缘之人。” 小沙弥再拜,俊脸微红,却是不好意思道: “小僧无状,当不得大师之称。” “敢问大师法号?” 迅速赶跑身上那不知名的诡异感以及淡淡的毛骨悚然,江宁进一步问道。瞧那架势,倒是颇有几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亦或是仅仅为了在这寺庙之前多耗费些时间。 天知道他是怎么会在第一时间联想到前世某洪荒文中那两位佛门先圣的口头禅的。此物与我有缘什么的简直不能更美好,话说他可以来句道友请留步吗? “小僧圆觉,法号之言愧不敢当,还请两位施主随小僧用些斋菜,再行歇息如何?” 淡淡的话语,似乎并不为江宁的多言而有所愤怒,那小沙弥仍然是温温和和地道。 而那厢,江宁见推辞不过,亦不愿轻易露了痕迹,自是欣然前往。只让那宁书生好生奇怪之余,又转而想到这位江兄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也不愿当着人前落了他面子。便收起了满心的疑惑,随着两人步入了寺庙。 深山藏古寺。 最初的最初,在佛门尚未于诸天万界中站稳跟脚之时,那些佛门的先人们为了躲避来自道家玄门的排挤与外道的迫害,多将道场庙宇藏身于深山老林之中。 这也是诸多佛门后进骨干的最佳来源。 而这兰若寺在它的历史上却是辉煌过了的,即使它位于这不见人迹的深山之中。 古朴大气的寺院佛像处处透露着低调的奢华与厚重,寥寥的檀香升腾,目光里所看到的一切都仿佛添上了说不出色彩。小沙弥并不厚重的缁衣在这充满禅意的庭院中散发着道不明的光辉与韵味,便好像整个人喧闹浮华的心情也随之安定下来,一举一动皆充满着说不出的禅意。 但这放在江宁的眼里,却是莫名的诡异与不适。只觉着处处之间都充满着矛盾与不协调。 有风吹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转目回首间正对上一棵树巨大而古老的槐树。 “此树乃是昔年建庙那位方丈于观自在菩萨面前所求,初始时不过尺寸大小,不想经过了这数百年竟是发展到了如此这般近乎遮蔽了天地的模样。蝼蚁草木,尚且有情。住持心善,不忍相害,倒是让两位施主见笑。” 似是看出了江宁那一瞬间的惊色与心中的犹疑,那小沙弥缓缓而道。 “如此,谢过小师傅指点。” 强行收回那震惊的目光,江宁拜谢道。 或许只是巧合罢了,毕竟那燕赤霞与聂小倩二人可还未曾出现。 江宁如是安慰自己道。 指尖按上腰间剑柄,便如那白衣黑发的男子所做的那样,一下又一下的、缓缓的叩击着,眼角的余光里他似乎是看见了一飘忽而曼妙的身影,隐藏在那面纱之下得到是一张妖娆而艳丽的容,瞬间枯老。   ☆、第32章 聂小倩,佳人夜来 又或许,不仅仅是巧合? 虽然不想承认,但江宁也非是那等自欺欺人之辈。对着这诡异寺庙以及那看似温和的小沙弥圆觉,自然是充满了戒备。 以路途辛苦为由谢绝了小沙弥用膳的好意,早早的进入厢房做了副歇息的样子。眼见得那小沙弥的身影消失在了这视线之外,江宁方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兰若寺什么的在他后世的那个时空也未免太过有名。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叫宁采臣的书生,以及先前那不经意间所见到的那棵几乎遮蔽了一方天地的槐树,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他不得不将其与所谓的倩女幽魂联系起来。 江宁已不再是那末法之世的世俗武夫,更不是前世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可若真是如他所想那么他所将要面对的便是一棵修行了百千年的槐树,以及这满院不知是敌是友是生是死的僧侣,还有那黑山老妖。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人。 指尖于腰间的剑柄上缓缓划过,他不由得去好奇:那位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燕赤霞,他会来吗? 燕赤霞他已经来了。 灵巧全不似那身形与外貌的脚步在散落了的树叶上走过,并不带半点的痕迹与声响。黑渗渗失去了眼球的血洞里是一派的空茫,但那耳朵里所听到的却是一片仅用人的肉眼所观察不到的景象。 所有的一切仿若画卷般在这失去了眼球的男子心中展开,却是好一番阴怂鬼魅之景: 破败的庭院与凋落了的门窗相互温存着,失去的大门的寺庙上方隐约可见那门匾上残落兰若寺的三字,孤魂野鬼呜呜的哀鸣在这青天白日间唱响。 不,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那遮天蔽日的槐树下,流淌着鲜红的液体。 血。 人的血,动物的血,甚至是植物的血......在这生就了一副武夫模样的道士心眼中、鼻翼下不住的流淌着。 “苍生何辜?” 淡淡的话语好似风吹起的涟漪间转瞬无踪,这眼盲了的男子并没有拔剑而起。只是跟着那怨魂所化的小沙弥一步步走入这寺庙中。 “阿弥陀佛,小僧便送施主到这儿了,施主便好生去休息吧。” 熟悉的话语自紧闭了的门窗外响起,紧接着的是一个男子不冷不热的回应,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却透露出了一种莫名的厚重与悲悯。 这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也只有那历经了沧桑的成年男子方能表现出这种厚重与深沉。 这会是燕赤霞吗? 熟悉的剧本一再的被大乱,江宁甚至有种分不清楚何谓真实何谓虚幻之感,可那内心里却是不断的问询着自己: 这是否便是那燕赤霞?聊斋中的燕赤霞?杀了树妖姥姥与黑山老妖的燕赤霞? 江宁不得而知。 但那薄薄的一扇门窗之外已经有人给予了他最深沉的回答: 燕赤霞。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宁书生通报了姓名之后由那深沉与厚重的声音吐出,给江宁所带来的震撼却丝毫不亚于传说中的晴天霹雳。 宁采臣、兰若寺、槐树、燕赤霞。 那接下来该出场的又是谁呢? 聂小倩?树妖姥姥?黑山老妖? 从没有哪一刻他是那么的痛恨着自己的先见与无知。他知道这世态的发展以及所将要带来的结果,可偏偏看不清这局中人各自的命运以及这一切所发生的来源始末。 前世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却又好像犹在近前。过多的版本使他不知道何真何假,似是而非间诡异的分离与重合亦使得他无法做出最真实与正确的抉择。 所幸他并不是一个人。 而不管这故事如何发展,那书生与狐妖最后总归大概是活着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屋内人的种种变动,浓重而锋利的眉目毛不自觉的轻抖,很快的扬起却又放下。黑渗渗没了眼球的眼光像这屋内江宁所站着的位置投去一眼。这生就一副武夫模样却做了一副道士打扮男子终是不耐那书生的啰嗦,进了房间。 俊脸不自觉的闪现缕缕尴尬,又望了一眼江宁所处的厢房,想及这位江兄先前一脸的倦色。这宁书生拍了拍额头,终是回房去了。 也不知何故,自进了这兰若寺以来他便感觉到了不寻常。莫说别的,便是连平日里的诗文书卷也看不进去半点。眼睛一闭总会不自觉的出现一女子的模样: 长发如云鸦睫如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白的匹练掩映间总是不自觉的露出点点哀愁来。便好似那山野里的精魅,只要看上一眼便会万劫不复般。 心头火燎火燎的,有什么将要蹦出胸腔。便是平日里看来再精深有意思的学问,在那女子面前仿佛也失去了表达的力量般。竟是生不出任何沉下心来的念头,只希望就这么看着这女子才好。 甩了甩头将脑中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甩了出去,神神叨叨的念叨了两句孔夫子所言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瞅着那天色竟然是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前院的佛堂中灯火点点。 拔弄了灯火,又自院中的庭院里打上一桶水来洗了把脸、定了定神。那宁书生方才自行囊中抽出书来准备温习功课。 说来也是奇怪,这宁书生本是一个勤勉闲不住的人。便是平日里行路之时也要拽上几句文默诵两首诗词,此般进入这兰若寺来却好像存了几分心事思虑重重的样子。 风吹动过檐下的风铃阵阵的响,破落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昏黄的烛火在这夜日里显得分外的孤弱。 指尖紧紧握住腰间的长剑,虽屋内已是一片的黑暗,可江宁却觉着说不出的安定。至少不管如何,他总归不是一个人的。 而同样的,在那燕赤霞的房间里亦是不曾透出丁点的光亮。粗糙而满是伤痕与老茧的指尖轻拭着那七星伏魔剑的剑锋,满是胡子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多余的神色。 他在等,等那幕后者的出现。 暗上的烛火明灭,便是那素日勤勉的宁书生也不免生出了几丝倦怠。有大风吹开并未关紧的门户,些许阴凉。 “起风了。” 小小的嘀咕一声那宁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直起身来走至那窗户边将门窗阖上。 “原来竟是这般晚了吗?” 最后的目光里划落过那俩间并不曾透漏出丝毫光亮的厢房,宁书生摇了摇头竟是生出莫名的恍惚。 “公子读书辛苦,奴家前来夜荐枕席可好?” 温柔旖旎的话语在这厢房中回响,甫一转身便撞进了一片满是香风的丽影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顾盼流转间是深深的诱惑妖媚。 素手轻抬印入那宁书生眼前的是凝脂般的白。 指尖一点点的划落,渐渐显出那涂抹了丹蔻的指甲来。便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般一点点的牵引着那宁书生的目光。 秀丽小巧的眉目轻轻的憋起,仿若幽潭般勾魂夺魄的美目中不自觉的显露出几丝不耐烦来,却被那眼睛的主人很好的压将下去。 “公子意下如何?” 带着几许暗沉低哑的声音不自觉的高昂起来,似是含了几分不知名的急迫,那不知何时闯入门墙的女子带了几分急切道: “*苦短,公子还是莫要荒废的好。” “不,姑娘你、” 似是在一瞬间回过神来,那宁书生却是以袖遮挡了面目,侧着眼睛偏向一旁道: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姑娘名节有损。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语到最后,竟然是不自觉的带了丝丝轻叱,但这也是这书生所能说的最严重的话语了: “夜入男子房舍,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美目中不自觉的显出一道亮光,久远的沉睡了的记忆被翻将出来,又是谁在耳边一声声的斥责与呼唤使得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心也在不断的抽痛与犯疼? “公子你、” 指尖轻掩上唇角,这错愕与伤痛的目光并不长久,可放在宁书生眼里却是极为的心疼。 这个女子,就是他自踏入这兰若寺的范围里来每每睁眼间所见到的那个女子。 聂小倩! 一个美丽多情而极为悲惨的女子,当然这些是现在的宁书生所不知道的。 他只是觉得这女子莫名的熟悉与伤感,仿佛每一个午夜梦回间隐藏在心底的那份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野望,有什么花朵在这一瞬间绽开开放。 但下一瞬那女子接下来的动作便打了这饱读了圣贤之书的宁书生一个措手不及。似是在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信息般那女子忽然间展露出一抹极大的笑容。眉眼盈盈眼波橫转间层层叠叠的百炼无风吹动,向着宁书生的面目席卷而来: “食色,性也。” 故意拖长了的声音带了些许的停顿,由这女子说来分外的诱惑性感。素白的柔胰轻抚上宁书生的面庞,看似柔弱的双手却好似有着极大的诱惑与力气,竟是让那宁采臣一时之间无可适从。 “公子便莫要推辞了罢!” 轻笑一声,手下划落至宁采臣胸前,微微用力竟是将其推倒与床榻之上。   ☆、第33章 图穷匕见树妖姥姥 面面相望,心贴着心脸对着脸,宁书生的脸上泛出一抹可疑的红晕。嘴唇动了动正欲说话,却见那女子竟然是不管不顾的将嘴唇印了上来。软软的带着淡淡凉意与馨香的唇瓣紧紧的贴着,正对上的是一双略带羞意与懊恼的眸子,好似装盛了整个世界般不住的惹人探寻。 喉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敏感的手心里却察觉到一双完全不同于男子的指尖在那上面划下一笔笔的弧度。微微瑟缩了下,又见得那女子面上一派的正色与苍白,浑浑噩噩的脑袋霎时间灵光一闪,却是强打了精神细细辨认起来。 配、合、我 危、险 急切的神情自那美眸中传递过来,那宁书生的瞳孔反倒是在一瞬间放大,惊惧的目光里所倒映到是凭空出现在那女子身后的狐尾。 长长的白练飞舞,无风自动。几乎高至了房梁的白色尾巴自那女子身后探出来,一摆一摆舞动着。许是为宁书生不在挣扎的表现所取悦,眉眼微弯那女子露出一个柔美醉人的笑容来。点点白色的绒毛自那女子浓密的发丝间探出,小巧的坠了珠玉的耳朵渐渐显露出不同来,竟是某种犬科动物耳朵的模样。 妖怪! 狐妖? 狐狸精?! 面色乍青乍白,脑海中不知闪过了什么,又或者仅仅是被女子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弄弄得不知所措。宁书生并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脑袋稍稍偏移了,避开与这陌生女子的对视。却仍然还是维持着那个并不舒服甚至带了几分折磨的动作。 但这女子是谁? 聂小倩! 聊斋女子中的聂小倩! 虽然谁也无法确定这是否便是江宁前世流传故事里的那位同名同姓的奇女子、多少宅男的梦中女神,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身材容貌还是聪明善良她都不会下于另一个时空故事里的那位女郎。 心中警兆大起,不由分说的板正那书生的脑袋,使其正对着自己。而后猛地松开对宁书生的桎梏,自空中划出一方铜镜来,看着那模模糊糊的身影不由得变了脸色。面上满是一派不敢置信: “怎、怎么会?我明明已经......” 剩下的话语遗落在空气里,嘴唇轻轻的开阖而后蓦地转过身来对着那宁书生好奇的问道: “你不怕?” “小生坦坦荡荡,何惧之有?” 暂且将诸多思绪压下,宁书生恢复了往日的举止样貌,虽面色之上仍然留有几分惊疑不定,却也不减其书生意气。反倒莫名间增添了些许令人折服的意味: “小生宁采臣,还未请教这位......” 斟酌半晌似乎并未找出甚合适的词语,宁书生索性仍然是如先前一般称呼道: “请教姑娘芳名?星夜前来有何要事?” “快!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身上白色的银芒闪动在这昏黄的烛火间分外的显眼,可令那聂小倩没想到的是不管怎样运转周身法力都不能如先前那般完全变回普通人模样来。脸色微变似是想到了什么,手中白练飞快缠绕上宁采臣的手臂。目光一横手下挥出门窗随之破开,却是强行将那宁采臣拉将出房间来。 “聂小倩!” 身形骤停,满院的枯枝败叶间有一根根丑陋而粗大的枝干自出扬起,遮天蔽日!从四面八方向着庭院中的两人席卷而来。 天是一片黑茫茫的,几乎辨不清方向的虚空中却又好似有无数人的话语喧嚷嘈杂,最终的最终汇集成一声声恼怒而不甘的利喝: “你以为你可以逃得掉吗?!” 逃? 如何逃? 无路可逃! 面色宛若白纸般没有丝毫的血色,纤瘦的身子几不可见的抖动着,那名叫聂小倩的女子恐惧而战栗地恳求道: “姥姥,我、我不是有意要背叛您的。只是我们不要再害人了好吗?这位公子、他......” 嘴唇轻咬持犹疑了片刻聂小倩方才一狠心道: “他是无辜的!” “无辜?” 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般那包围了两人的树枝突然停止了所有的举动,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 如墨的长发以一根发带松松垮垮的系着,一眉一目间皆是极尽的风华与艳丽。红衣如火,却不同于那唐门大小姐唐元沫与曼殊沙华所化之女童彼岸,那是一种超乎种族与性别的美。 雌雄莫辨,男女皆宜。 但当他不笑的时候却不会有任何人对此产生不屑与亵渎,因为这人所带给人的感觉太过危险,就好像一只沉眠的凶兽,半睡半醒间冷冷的打量着属于他的猎物。 但当他笑了,你只会觉得更加的为某只走上了绝路的孤狼盯上般,全身上下都充满着警惕而不可不防的心理。即便那也许是无用的,垂死挣扎。 恰如聂小倩与宁采臣二人此时的困境。 殷红的唇角微动,开口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与那雌雄莫辩的外貌极为的不符,却又有着莫名的和谐感。长眉微扬,却是冷声喝道: “聂小倩,本宫平日里交你的那些你都忘记了吗?还是说你看上了这小白脸?” 脸色蓦地一变瞥了眼犹似茫然无知的书生宁采臣一眼,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羞红,聂小倩急急忙忙的矢口否认道: “姥、姥佬,我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 细长的眉眼挑起,寒霜四布。如火的红衣划落锋利的弧度,黑色的藤蔓自衣袖中飞出,落至聂小倩身前,化作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么,便给本宫亲手杀了他!” “姥姥我、我......” 面色愈见苍白,嘴唇轻咬摇头道: “我做不到!” 做不到! 做不到罔顾他人性命伤害无辜的人! 剩下的话语虽然没有吐出,但那神情却无疑清晰的表达着她的意向,她聂小倩,绝不是那等害人性命的妖孽! 不怒反笑,细长的眉眼宛若笔墨勾勒般舒展开来,半晌那树妖姥姥方才似叹息般的呢喃道: “聂小倩啊聂小倩,枉费了你聪明一世倒也不是一个笨的,怎生本宫平日里来的教导便记之不住呢?还是说,是本宫太过仁慈不成?” 明明是男子的声线,便是那细长的眉眼也可看出略显粗糙的痕迹,可偏偏穿着者女子的衣裳,口中说着本宫本宫这样的话语,委实诡异非常。 也不知怎么被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那一直是一言不发好似丢失了魂魄的宁采臣宁书生终是反应过来,一把撑开双手挡至聂小倩的身前指着树妖姥姥道: “我不管你是何方妖孽,今日有我在便别想伤害这位姑娘!” 复又对着聂小倩安慰道: “姑娘不用害怕,有小生在,必不使这妖孽逼迫于你!” 这宁书生也是个不怕死的,也不去问缘由亦或者是生死结果如何,就这么直直的挡在聂小倩身前也不怕触怒了那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树妖姥姥。 聂小倩活了这许多年,自昔日未嫁先亡魂断异乡被父亲埋在了这离南郭镇不远的林子里,后来又遭逢了一系列的变故。却是再不曾感受到这样的对待。不管这书生鲁莽也好别有用心也罢,一时之间竟然是觉着连那颗并不属于自己的狐心也跟着暖洋洋的不再有半分的不适。 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于唐国人而言那女儿便是别人家的、赔钱货,若是未嫁到夫家之前便夭折了逝去了,是万不可葬入祖坟的。聂小倩本是大家千金,父母琴瑟和鸣也是一段佳话。奈何生母早逝自家身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自娘胎里落下来便一直是病榻缠绵药石相伴,甚少有康健的时候。其父不忍闺女受苦,又兼之思恋嫡妻便一直没有续弦再娶。奈何聂小倩终究是个福薄的,十数年来未曾出过家门甫一远行便病倒在了这南郭镇上,最终药石无灵一缕香魂便这么飞出了躯体。 唐国习俗严谨,对于这死了的人尤其是没有个夫家不能葬入祖坟的女子尤其苛刻。再加上这南郭镇上的人也有那么几分死板固执,竟然是说什么也不许将聂小倩尸身葬在镇上。 其父无奈,又惦念着自家女儿入土为安之事。没办法只得听从了一游方道士的话语将她葬在了镇外树林里的一千年古槐下,其魂魄尘缘未了不得入地府,也不知怎么便落到了这不男不女的树妖姥姥手上。更是由鬼修变成了这般狐妖模样。 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调养成功的玩意儿竟是合着外人反抗自己,还是和一个呆呆傻傻的穷书生,树妖姥姥自然不依!当下便冷笑一声涂了丹蔻的手指尖轻轻划过无数枯黑粗大的枝干藤蔓向着宁采臣涌去,竟是打着活捉了这书生再好生折磨一般的心思。 “姥姥!” 神情凄婉的大喊一声但见那树妖姥姥毫无停手的意思,又见得那枝干藤蔓带着呼呼的声响席卷而来,当下也不容多想袖中白练飞出,带着银光迎上那枝干藤蔓。掌下架起一个透明的防护罩,却是对着满面懊恼的宁采臣道: “公子,快走!” “姑娘,你、” “你快点离开吧,姥姥不会对我怎样的!” “不行!我一个大男人怎能让你一个弱女子独自面对此妖物!” “小倩非是弱女子。”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34章 回忆,青湄妖君 也不知是出于何等意向,那不男不女的树妖姥姥并没有再度出手,只是饶有兴味的在一旁看着,面上不时的闪现不知是纠结还是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而那枝干藤蔓也好似有了灵性般并不急着将猎物吞吃干净,反而是一步一步的逼近着。 鼻翼上冒出极细密的汗珠,聂小倩也不在多言,一咬牙对着宁采臣说了一个走字,一手抄出,丈长的白练带着无可比拟的锋芒向着那枝干藤蔓而去。 耀眼的光芒在虚空中散开,那树干藤蔓气势汹汹的迎上来,却又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极为狡猾的避将开来,向着一旁偏转而去,露出一个极大的破绽来。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白练展开,挟裹着宁采臣的身体便飞将出来,急速的逃离这范围。呼呼的风声入耳,隐隐有树妖姥姥不甘的怒骂犹在耳边,聂小倩却是带着宁采臣没命的逃命起来。 也不知飞了多长的时间,只估摸天色将亮却是出了那南郭镇的范围,那聂小倩方才在一处平地上驻留下来,解开了对宁采臣的束缚,嗔怪道: “公子好意,小倩心领。只是这此间之事却是非是公子一世俗书生可以参与的。还是早早离去为妙,莫要让姥姥追将上来。” 那树妖姥姥法力高强,便是因着某些缘故跌落了境界,本也当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聂小倩跟随那树妖姥姥日久,自然是知晓其能力。此番唯恐其追上来,虽是害怕,却也不忍这书生受了牵连。此心记挂里却也是让这书生早些离开。 “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不经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临了那宁采臣才反应过来这孤男寡女的说上这些委实于礼不合引人遐想,不由得极为尴尬摆手道: “姑娘我、我的意思是万一那树妖姥姥又要逼你害人或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有你放了我那树妖姥姥追究起来......” 也难为了这宁书生一时之间好像开了窍般竟然是想出这么多的理由来,只不过这几句话说完便又好像卡了壳般,灵机一闪道: “要不然、要不然这样你将我绑了交给那树妖姥姥可好?想必这样他就不会怪责于你了!” 言毕竟然是伸出手来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公子你、” 漂亮的眼睛睁大,极美的眉目间一派的不解与些许藏之不住的笑意,聂小倩掩了掩唇,笑颜道: “小倩要是这样做了,公子你又该如何脱身呢?姥姥可不是好欺负的,且最是厌弃那些臭男人,必会将你......” 转而又想到眼前这书生可不就是那树妖姥姥口中臭男人中的一员,又见宁采臣一副尴尬的模样。不由得连声解释道: “小倩并没有看不起讨厌公子的意思,只是姥姥因着某些事项对男子极为反感,又被人打落了境界生生困守在这地方。心情十分的不好,若是让你被他找到的话......小倩非是鲁莽之人,既然敢和姥姥对抗私自放走公子,自然是有所凭依的。公子切不必担心。” 也不提心下究竟是何种打算,只是催促着宁采臣早些离开。只那宁采臣虽是有那么几分书生意气,不免也懂得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平日行事舍学问之外也有那么几分痴痴傻傻的模样,却也非是蠢笨的。见聂小倩催促得焦急,反倒是生出了几丝疑惑,不由得满腹狐疑地问道: “姑娘此言可是当真?” “自是不然!” 男子深沉厚重的声线自不远处传来,莫名的带着几分冰冷怪异,好似这人极不善言语般。又或者是有什么极复杂的情感。 破破烂烂的道袍,邋里邋遢的穿着打扮,满脸的胡子。神情沧桑而冷淡,最为起眼的却是那两没了眼球的黑洞,阴惨惨的渗人。 燕赤霞! 而他的旁边不远不近的跟着两男子,其中一个眉目清朗神情温和,正是江宁。至于另一位却是宁采臣所不曾见过的,白衣黑发眉目缱绻,腰间扣着一柄装饰古朴的长剑,却正是江宁一直以来所带着的那把。不同于江宁的温和而使人亲近,这陌生男子所给人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更甚于树妖姥姥与面目凶恶的燕赤霞。只不过他隐藏得很好,便如同他腰间的那柄长剑,在未抽出之前谁也不知道这内中的模样。 “江兄,之前未曾见到你,万幸你可是逃脱了!” “贤弟可有受到什么伤害?为兄此番得以无恙还需得多亏了这位燕赤霞燕道长。” 复又只过一边那白衣黑发的男子,介绍道: “这位乃是......” “容楚” 无甚多余情绪的声音主动接过话头,回答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 “他之兄长。” 说这话时那目光却是看着江宁的,只仍然是一副冷淡淡的没有多少的情绪。 莫名的使人心虚,想到这三年里的某些事情,江宁难得的生出了几分不自在。 自进得山河社稷图离开了那末法之世,或是自行感悟天地灵气,或是请叫青离有关这诸天万界中的修行常识与问题。山河社稷图中自成世界,内中自有一番天地。可终究不过一件法宝,非是那等演化完全之物。虽有日月星辰天地四时变化,却与外界多有差异。因而等到三人脱离这图中世界以来却是半点也不知道外界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只甫一离开那图中世界,却是并没有见到那提灯彼岸二女童。 青湄妖君! 与那狐妖青离一模一样的眉眼,莫名的带有着青离所不具有的风华,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可却是分外的引人注目。甚至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间不自觉的在心里闪现过青离的面容,却不得不极为遗憾的承认: 即使是孪生的兄妹;即使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即使那青湄妖君是个男子,并不适合用美等词汇来形容。可终究是不同的而有所差距的。 九尾天狐一族本就是受天地所钟爱的种族,即使是因着妲己娘娘的缘故在这诸天万界中坏了名声,但这一族中尽出俊男美女聪慧狡黠天资过人之辈也是有目共睹的。 如青离这般的样貌在狐族中也算得是极美极出挑的,可若是放在一起与其孪生兄长青湄妖君一比较便硬生生的逊色了不止一筹。 也不知是为何,明明是同样的眉眼样貌,放在青离身上是万种风情、勾魂摄魄;放在那青湄妖君身上却是不显丝毫的女气,妖狐幻心勾魂韵味不减的同时,却又有着莫名的使人征服的意向。 指尖划过掌中的山河社稷图,一双和狐妖青离极为相似却又极有压迫力的眸子淡淡扫过一种人等,似是对内中的诸人并没有多大的关注。只是在看向容楚时露出了些许的疑惑,有什么危险而古怪的感觉一闪而逝。 至少在那末法之世中是不会有什么能人的。 青湄妖君如是想到,很快便打消了那感觉,专心与那位好妹子“叙旧”起来。当然彼时的青湄妖君并不知道他的轻敌与不在乎会造成多大的后果,不过即便是知道了也大抵不会在意的。只因为不管是何人、背后又站着哪一方的大能,他都有绝对的理由去做这些他以为对的事。 即便他本身对这些事的过程结果皆不在意,可谁让,他在意的那个人在意呢? 兄妹两见面叙旧的的气氛并不美好,不管是青湄妖君还是青离,都是一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模样。只面上还维持着几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的虚情假意,当然,那话语却是不怎么和谐的。 “本君那愚蠢的妹妹啊,你终究还是出来了。为什么就不能让本君省点心呢?” “呵,我高贵的哥哥是么时候也会关心青离这小小的狐妖了?还是说你终于是改掉了那可笑的目下无尘的习惯?” “本君是目下无尘不错。” 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眉眼弯弯这青湄妖君竟然是一改之前那副自恋到不可一世的模样,带了几分好笑道: “愚蠢的妹子,难道你以为除了你那张与本君有几分相似的脸,你还有什么是值得本君关注的吗?” 嘴角轻轻抽动着,江宁一脸黑线的望着这兄妹之间的好戏,莫名的有种诡异而无所适从的感觉。便好像掉进了什么奇葩而光怪陆离的世界,不是一般的脱节。 可据江宁青离先前于山河社稷图中所告知,出得那末法之世便是昔年女娲娘娘与伏羲大神共同开辟出来的山海界。女娲娘娘抟土造人,伏羲大神以身入轮回证人皇位,此界之中自然是以让人族为尊。只随着伏羲大神远遁女娲娘娘避世不出,这方世界亦不复昔时盛况。可也非是什么奇葩而光怪陆离的世界。 所以江宁只有得出结论:自恋是病,得治。尤其是青湄妖君这种极度自恋的,虽然人家未必没有这个资本,可是为什么要放弃吃药放弃治疗呢? 相较之下那剑修容楚便显得极为的从容与淡定,只是那极为完美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腰间的剑柄,眸中的疏离似是有那么一丝丝的融化。 但那绝不是被感动的! 只不过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青湄妖君收到了一传讯玉符,内中的信息江宁等人无从得知。但青湄妖君神识扫过不过瞬息的时间,便停止了与青离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交锋。 青丘一族的青湄妖君,当年那位祸乱了成汤江山的九尾天狐妲己娘娘所教导出来的弟子,所拥有的本事自然不单单只是口舌上的工夫!   ☆、第35章 过往,师门因果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些上古世族名门的规则往往比想象中的更为残酷。即便青丘有苏氏一支,已是妖族中的妖族,名门中的名门。可内中的生存法则却也是极为残酷的。 至少青离的生死从来就不在那窝老狐狸的考虑范围之内。 也因此当自家那便宜兄长一言不发的将掌中的玉符毁灭而后祭出云梦扇的时候,青离并没有多大的惊愕。 只是觉着莫名的讽刺。 原来这最后的最后,第一个对她出手的竟然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吗?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孪生兄长啊。 讽刺之余却也不免有淡淡的解脱:青丘一族的以情证道却也非是简简单单的惑人自惑的下等法门。人世种种,贪嗔痴恨怨喜怒哀乐惧,于青离而言皆可化为入道之臂助。虽然那些微末情感所带来的助力并不如男女之情那般巨大,可也好过无有。 狐族总是狡诈而不羁的,也因此除了那情丝,世间少有能束缚住他们的东西。青离一缕情丝因为程夫人孟氏的无端介入而无法收回,当日逃至末法之世亦离不了其兄青湄妖君的手笔。 且不去说和那程夫人孟氏之间的那笔糊涂账该怎么了算,但对于这翻脸不认人无有半分亲情的青湄妖君,青离自然是不会手软。 只不过这差距非是一朝一夕的,也并非有了心思便可以成功的。妲己娘娘的关门弟子,即便没有那绝伦的天资,也不是青离可以对付的。更何况这小狐妖经历了末法之世的摧残,虽在那山河社稷图中多有修养,可终究尚未复原。 而青湄妖君的境界,早已超出了青离对江宁所讲的层次。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此之为青离与江宁所讲的诸境界。而炼虚合道者亦可称之为陆地神仙,于此之上更有新天地新境界。 青湄妖君所处,恰是那不可知境界中的某一层。 显而易见的战斗并没有激起多大的风浪,或者说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极短的时间。而江宁所想象的那些呼风唤雨举手抬足间崩灭星辰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 只是极为简单的以扇为笔,轻轻的勾勒了一个莫名的弧度,但见一巴掌大小的铜镜突兀的自青离身上飞出,大放毫光将青离笼罩起来。却正是末法之世益州城那小楼中青离所拿出的那面铜镜,青丘一族至宝幻心镜!跌跌撞撞身不由己的向着青湄妖君的方向飞去,青离那双眸子里是极为的不甘。 至于江宁和容楚,早在那俩兄妹忙着叙旧斗嘴的时候变退至了一旁。 也许是境界过于低微的缘故,江宁并不知晓在这短短的一时之间这两兄妹是否有过交手亦或是传说中的高手过招,只是影影约约的好像明白了怎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自然也便无从知晓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这两兄妹展开了怎样的战斗,而身旁这叫容楚的剑修在看似不经意间又挡过了明里暗里那青湄妖君多少次的失手。或者说,试探与偷袭暗算。 “本君愚蠢的妹子,你不会真的傻傻的以为本君便对你没有丝毫的防备吗?一旦出了那末法之世,本君倒想看看你还有何手段控制这幻心镜!某些错误,一次就够了。” 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与恶意,一脸嫌恶的将幻心镜收回,而后将被禁锢了法力的青离拍至一边。转而眼中闪过莫名的光芒,青湄妖君对着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问道: “你是剑修?” 似乎并不在意这被问者的答案与否,只要是他青湄妖君认定了,那便是无可更改的事。 掌中的云梦扇划过轻巧利落的弧度,青湄妖君朝着容楚逼近道: “你跟着本君如何?吃香的喝辣的法宝灵石功法秘籍一应修行资源本君皆可为你提供!” 也不知自哪里学得了这市井流氓的做派,由这青丘一族的青湄妖君做来倒也别有一番的滋味。 指尖习惯性的暗上腰间剑柄,一双黑眸中无喜无悲,只是在看向江宁的时候不自觉的有了几不可见的波澜。却很快消逝,让人抓不清楚这其中的神色。 雪白银亮的剑光自指尖透出,初始时只是极微弱细小的一点,却很快的壮大起来向着青湄妖君的神魂紫府处掠去。 危险! 这是青湄妖君的第一直觉。 甚至在他尚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那掌中刚刚收回的幻心镜便自发的飞出挡在了他的面前,结起薄弱的防护。 但很明显的,不管是幻心镜这自动护主的死物还是青湄妖君都误解了那剑修的主意,亦或是忽视了容楚对江宁的重视。即便这其中或许有着什么其他的原因。 这样层次的交手与战斗并不是现阶段的江宁可以触及的,即便仅仅是旁观。心下莫名的挫败,有什么在破壳而出,却又抓不住一点的方向。最后的记忆里印出的容楚那双熟悉而似曾相识的眸。 再之后便是这大唐国清河县常衫村的事了。 江宁并不清楚在那期间发生了怎样的大战与变故,但他知晓这一切并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一切不会轻易的结束,而常衫村三年里剑修容楚的不时醒转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只不过江宁不问,容楚不说;容楚不说,江宁不问。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不管那结果如何这两人总是一直维持着这种诡异而协调的相处。 直到江宁和一起离开那常衫村。 容楚并没有主动坦露过什么,他只是极平静的告诉江宁,他身上的伤已经快要痊愈。 也正是因为如此,江宁方才有了和宁采臣同行的底牌。 树妖姥姥、黑山老妖、还有那燕赤霞,都不是现阶段的江宁可以对付的。虽然他已经能够试着自行感应天地灵气的存在并将少许化为己用。 江宁所仰仗的唯有容楚! 而这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也一如既往的没有让他失望,即使他并不知道这身份神秘的男子又有着何等的目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默契。更何况舍容楚之外那兰若寺中还有一人对树妖姥姥虎视眈眈。 燕赤霞! 这经历了世事折磨艰难苦楚的男子,此番来到这兰若寺所为的,便是了结这段昔时由他那师门所遗留下来的因果。不管是聂小倩还是树妖姥姥,皆在此之列。 这是他师门所留下的因果,自然也当由他所来了结。江宁虽不清楚什么时候那倩女幽魂之中还有着这么一遭,可既然都已经是不同的世界了他自然不会以那老眼光看问题。而燕赤霞只言片语中所透漏出来的对树妖姥姥与聂小倩的熟悉,他自然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并不多嘴插言。总归是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的,毕竟他已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旁观者。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即使不是蒲松龄笔下的聊斋,也一定与之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而他江宁现在是这世界、这故事中的一员。 “月圆之夜很快就要到了!” 没了眼球满是胡子的脸抬头望向天空,声音沉闷闷的带出不少复杂的情绪,燕赤霞问道: “你又有何打算?” 月圆之夜。 自帝俊、太一以来,日月星辰一直是妖族的力量来源。但从共工与颛顼争帝开始,水神共工怒而触不周山致使天柱倾倒地维断绝,周天星辰随之移位;而后又有古神后羿射十日而存一挑动大战,诸多种种不可详尽,妖族势弱人族乘势而起,玄门道家亦随之衍生开来。及流传到今日,太阴月华之上的那位古神虽已不再。可每逢月圆之际,于妖族而言皆是镌刻于血脉之中的特殊。 上古诸神生而有大威能,便是不加修行不通缘法也非是其他生灵可比,是真正的天地宠儿。只不过天地有时序,自不会因此而轻易看重谁或是薄待了谁。上古诸神所经历之劫数亦非是其他生灵可以想象。 天地不仁,以众生为刍狗,不管是上古诸神也好还是后来的诸多生灵也罢都没有什么不同,皆为刍狗蝼蚁。而在此过程之中亦逐渐演化出其他种种不同的用以躲避劫数修行之法也有着诸多不同的发展与变化,端是气象万千。 妖族以日月星辰为其力量源泉,吸取日月之精华以淬炼自身。每逢月圆之际自是特殊非常。但同样的于某些魔门外道修士而言,此时日亦是非同寻常,正适合某些秘法邪术之施展。 树妖姥姥本非是魔门外道中人,所修行的亦是玄门正法。不过因着种种缘由却是堕入了魔道,一身功法亦是邪戾非常。聂小倩本是一寻常女子,不过因着出生时辰年月以及体质的缘故注定活不过双十。 这样的身份体质,若是生在修炼界自然是竞相争夺的绝好炉鼎或是修行某些功法的绝妙之才。可在这世俗之中又兼之甚少露面没有遇到什么机缘的缘故,自然只能缠绵病榻最终一缕幽魂魂归地府了。 也是聂小倩倒霉,却不知那九幽黄泉那边究竟是出了何等样的变故,竟然是拒绝送其往生轮回,只说时辰未到因果未了一应地府鬼差等切不可轻易插手。 想聂小倩一区区女子,进不了家族祖坟已是莫大讽刺,魂魄游荡于此世间便是连轮回地府也不愿收留。自然是伤心悲苦,多有怨愤之意。又恰恰遇上树妖姥姥,心灰意懒之下却是为其所蛊惑。 至于与那燕赤霞师门之间的恩怨却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第36章 月圆之夜,无极门恩怨(倒v) 燕赤霞既然是为了了结师门因果而来,于兰若寺中对着那树妖姥姥出手自然是没有丝毫的情面可言。更何况燕赤霞一生以斩妖除魔守护正道为己任,若非是经历了太多的挫折使这心性上也不免发生了几分变化,莫说其他,便是对这非妖非鬼似妖似鬼的聂小倩也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此番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在这说话,倒也要亏得那几年的磨砺。 聂小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道士,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当年若不是这人死命追赶要将她驱散魂魄以免为祸人间她也不会遇到这后面的许多事。因而甫一见到这燕赤霞面上便有了那么几分不好看。又听得他说起月圆之夜,不用他人提醒也是知道此人已是知晓了那树妖姥姥的计划。 思虑片刻,游魂野鬼孤身飘荡在这世间,便是再怎样的性子也有了几分决断。放下心中的诸多种种不安与疑虑,聂小倩却是盈盈一礼对着燕赤霞拜道: “小倩一孤魂野鬼,飘荡于此世间数百年,又为那树妖姥姥所掳做了诸多违背本心的事。还请道长相救助小倩摆脱了这魔爪,是生是死全凭道长决断。” 言罢,也不起身,美目中目光盈盈似哭未哭,眉宇间却是多有倔強。 “他受了重伤,暂时不会来寻你的麻烦。” 粗糙的指尖摸索着腰间的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口,又将那两黑渗渗没了眼球的眼眶投向一旁的容楚所站立的方向。而后转过头来对着聂小倩继续道: “当年也是我之过错,方使得你落入那人手中,又心甘情愿的将尸骨给了他受他控制。那人已经完全坠入魔道,却也是留之不得。只他虽然实力大将跌落了境界,旁门左道之术众多却也完全没有办法恢复。” 若不然昨日夜晚便不会再度使那树妖姥姥逃脱了。 当然这话燕赤霞并没有说出口。也许原因并不单单如此,若是那突然出现的叫容楚的剑修男子能够多用点力的话。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逝便很快的被燕赤霞所掐灭。他师门所留下的因果,自当由他燕赤霞来亲自了结!又怎需要假他人之手?更何况这今日的诸多种种,与他燕赤霞也逃不了干系! “想来他之所以还会留下你,所等待的便是那个机会吧?” 淡淡的疑问的语气,配上那张满是风霜而布满着胡子的面容,以及没了眼球的黑渗渗的血洞,即使是在这大白天让人见了也是极为不舒服与诡异的。只不过不管是江宁容楚还是聂小倩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宁采臣注意到了,却很快自我调节过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美也好丑也罢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且这位燕道长想也知道是受过了苦楚有故事的,却不可平常待之。真正使这书生忧虑的是这几人之间的那种态度,总让这饱读了圣贤书的书生有种格格不入被排斥了的感觉,好像他同这几人皆不是同一个世界。 宁采臣是有那么点书生意气偏执死板,可这并不代表他傻。自然是可以清楚的感知出这几人言语中的那些不明不白之处。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又听得这燕赤霞言语中透露的意思却是于聂小倩多有不利,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难道说说昨日夜里出现过的那妖怪还会找上小倩逼她做不想要做的事情吗?” 明明是带着疑问的语气,可莫名的宁采臣就是知道了那答案,即使这诸人都有意无意的将他排除在了那谈话之外。他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但是现实的残酷又在提醒着他什么都不能办到,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样的感觉真不好,但宁采臣终究不是什么无脑冲动的人,带着恳求的急切的双眼转向燕赤霞。即使知道这失去了眼球的中年男子或许看不见什么,可本心里却是莫名的相信着这人一定有着不一样的办法,助身边这位结识不久的可怜女子解除这困境。 “道长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助小倩逃脱那妖物的控制。” 沉默,沉默,沉默。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粗糙有着厚重老茧的指尖缓缓转动着酒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燕赤霞不会开口的时候,却听到那人低低的声音在这林中响起,莫名的带了些惆怅。 “我和他的法力相差不大,和他交手虽然也讨得了几分便宜。可是那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却也是防不慎防。此番虽然让他负伤逃走,可他若是想要召回你想来也是轻而易举。他的打算我也能猜到几分,不过是以你之精魂骨血为炉鼎,引太阴月华之力淬炼己身修成那门魔功。既然如此,时至今日你可还要帮助于他?” 这话却是对着聂小倩说的。 那燕赤霞双目虽然看不清东西,可心眼犹存。自然是可以猜到众人那副疑惑不解的表情,也不隐瞒,便将昔年旧事娓娓道来。 此界名曰琅嬛界,乃一大能所创,距那女娲娘娘与伏羲大神所共同创立之山海界已是不知多少距离,与中央天庭相隔亦是分外遥远。却是那日容楚与青湄妖君及另一人交手之时双方所使出之力量过于庞大,无意间破开了空间裂缝引发虚空乱流,机缘巧合之下到达了此方地界。 这燕赤霞所处之宗门乃是此方世界一极为古老之宗门,无极门。 此门之中虽修行玄门正法,尊奉者亦是三清之一的太清道祖,诸多规矩行事却与他派多有不同。 无极门创派祖师无极子,现任门主无水月,每代门人皆以无字开头为道号。燕赤霞师尊即为无极门“三无”之一的无华道人。 琅嬛界乃是无极道人所创,无极门既然敢以此命名,又奉那一位为创派祖师,自然是有着那么几分能力的。只经过这许多年来,修炼界中各门派并起,外道功法层出不穷,儒墨道法兵等各家杂学纷纷涌入,倒是抢了玄门道家好些风头。 诸天万界,修行之法万千,诸天神佛投影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更何况大道三千,那儒墨道法兵等诸子百家思想,虽除了儒道两家外余者皆难成气候,可也非是全无半分反抗。 释家玄门也好诸子百家也罢,此琅嬛界中自千年前那位大儒以一己之力镇压诸方势力以来,却是难得的出现了几分求同存异热闹和谐的场面。相应的原本属于释家玄门的力量便要极大的缩水。 也不知是不屑亦或是传承断绝的缘故,那无极门中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愈发的低迷起来。等到了这一代所能拿出手的便只剩下了无言无语无华无尘几人,其中又以无语道人早逝,故而将无言无华无尘此三人合称为“三无道人”。 但少有人知道,那位无语道人其实并不若无极门对外所宣称的那样身死道消魂魄不存,而是入了魔道夺舍了一株千年古槐,从而化身妖物为祸人间。 而那树妖姥姥,其实正是无语道人所化。 无语道人行事乖违,昔年还未堕入魔道之时便因为妒忌毁损了其师弟无华道人的根基,使其终生再难寸进而不得不将心思放诸于丹药符篆等外道中,收下燕赤霞这徒弟也是偶然。 燕赤霞此人根骨绝佳心思纯净,倒也不失为一块修道的好苗子。只自从被那师兄无语道人毁损了根基之后,这无华道人的性子不免有那么几分偏激古怪,对待燕赤霞这徒弟自然是算不得上心的。便是偶尔传授些东西道理,也多是书本之上现成的,也不知那无华道人都是教了些什么,养成了燕赤霞那嫉恶如仇的性格。 这样的性子于正道中人而言自是无有不妥,可坏就坏在不管是何等样的事情落在了这燕赤霞眼中,非黑即白,却是硬生生要分出个大义生死来。 红尘复杂,燕赤霞又并未正式入门。行走于这世俗与修炼界中,无极门也不是什么势力强大的,自然是遭受了不少的挫折与苦难。 可这世上偏偏便有那么一种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不是黑的便是白的,那些所谓的善恶正义于他们而言,却是极为宝贵而不容侵害的东西。 这样的性子自然是注定要遭受挫折与苦难的,不仅伤了自己,更是伤了他人。 但这一切谁又说得清呢? 只是不管是无华道人还是燕赤霞都没有想到的是,最终那伤得最深的,却是那位背叛出了门墙的无语道人。 是对是错他人已无可分说,聂小倩和燕赤霞所了解到的都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但就是这不同的片段造成了今日这一切的来源。 昔年那毁坏了无华道人根基而后又自动背叛出了门墙的无语道人,在肉身为无极门门主无水月打散后并没有选择进入轮回,而是逃到这兰若寺中附身在了一棵千年古槐上。 而后经过了多年的修养,虽不曾恢复昔时的功力却也有了那么几分本事。 至于那无华道人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之后却是有了那么几分倦怠之心,对燕赤霞这徒弟难得的上心起来,令其外出游历一般也好增长见识。   ☆、第37章 无语道人与燕赤霞(倒V) 彼时的燕赤霞还不是如今满身沧桑的模样,也没有经历过那许多的折磨。正是年少气盛满腔热血的年纪,又生就了一副英武伟岸的相貌。虽是头一次离开熟悉的地方在外闯荡,却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分外充满着干劲。一路行来几乎是将大大小小的妖魔都收了个遍。 也好在这人尚未正式入门接触到修行界的门墙,所面对的也大多是这世俗界中没有什么势力的散落妖魔。虽是吃了不少的苦楚倒也未曾伤及到性命。 而无华道人早在收下燕赤霞之前便已经被无语道人伤及了根基终生难以有所寸进。无语道人一事,在无极门中属于极高的机密。便是偶有几个知道的也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因而众人只知道无极门中有三无道人,却并不知晓还有那么一位曾经判出了门墙的无语道人。 根基为人毁损终生无法寸进是无华道人生平的恨事,只那人也是个极好面子的,自然不会将这些同燕赤霞说明。只是一再的叮嘱了这徒弟: 无论何时,但凡看到了一自称无语的道人。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有任何的顾虑,只管将他杀了便是! 无极门乃本方世界一流传甚久之大门派,又以开辟了此方世界的无极子为创派祖师,自然是有几分大本事的。虽然经过这若干年的变迁没落了,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三无道人几人。可终归是辉煌过了的,种种功法传承神通秘法不可小觑。那无语道人叛出门墙时便为当代掌门无水月所阻,打散了肉身废除了一身功法。 无语道人又岂是甘于认命的?却是丝毫也不愿去轮回台上走上一遭投胎转世将希望寄之于来世,也不知用了何等方法进入了一千年槐树之中,并与其魂魄相溶一体共存。 植物化形本无性别男女之分,那槐树修行日久受佛光普照,本就有了几分灵慧。只是不知是当日那亲手种下这槐树的那位建寺的住持方丈后手还是怎的,一直无法化形。整个灵慧也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 不管无语道人此前在无极门中修行的何等功法,既然是落到了那千年槐树身上且失去了肉身被人废除了功法。那么想要再登大道也便只有那入魔一道可走。 现成的路数,不走白不走。虽是沦为妖物步入外道,可终究还有再登大道血洗诸多耻辱的机会不是?虽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将那懵懵懂懂的树妖灵智除了,以无语道人心智倒也不图无法将其掌握令其为所欲为。 无极门向来就是不走寻常路数的,门中弟子也多心智绝佳脾气古怪之偏才怪才。从无极门中叛门而出的无语道人自然是此中翘楚。这样的心思若用在正道之上自然是极大的福气,可一旦用在了邪门歪道那可就是莫大的灾难了。 无语道人自无极门中破门而出之后迫于无奈之下以秘法将自身魂魄和那懵懵懂懂的树妖纠缠在了一起,而后又以魔道妖法等邪异鬼损之术不知不觉中吸收了兰若寺中诸和尚精气。天长日久终于是破除了那初任住持施加的禁制化身成人,自身法力也是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恰在此时,有不久前归顺了无语道人的小妖前来哭诉。说是大唐国地界里来了一极其凶残的道士,不分缘由只要是遇到了妖鬼之辈便斩尽杀绝不留丝毫情面。 一众小妖说得可怜,也哭得凄惨。 无语道人虽然因为与那树妖魂魄相溶无法长久离开南郭镇范围的缘故,甚少离开兰若寺的范围。可也不是个消息不灵通的,自然听说过那燕赤霞闯下的名头。 此方世界不同其他,乃是由无极门所尊之为创派祖师的那位无极子所创立。地处偏远灵气稀薄,自然无法同中央仙域等相比较。 且那位创立了此方世界的无极子在创造了这世界之后便不知去往了何处,了无踪迹。本方世界天地正统亦一直不曾掌握在本方世界土著亦或是其他的任何势力手中。 却说诸天万界,能够开辟一方世界者多是修为功行到达了一定程度的。开辟世界一说亦不是闲极无聊凑个乐子,多是为了从天地开辟演化之间找到自身的路子,证明自己所走的道路。修道者求道,呼吸间吞吐天地元气,却少有返还天地。然天地至公,这世上又岂有那白吃的午餐?因而会有诸般因果劫数降下。稍有不慎却是身死道消之景。 只不过有赏有罚,光暗相合阴阳相济方为正道。天地公正对于开辟了世界的一界之主及其支脉自然有所优待。 传言那位无极子开辟此琅嬛界时并未达到了开辟世界的地步,却是依仗着一件先天灵宝方得以克尽全功。在此方世界开辟了之后无极子离开这世界之前,曾今以开辟世界之功德因果气运等诸多可遇而不可求之事物凝练祭炼出了一件灵宝,名之曰天地正统。 很中二很没水平的名字,其功用却是十分的简单粗暴。凡持有此天地正统者即为此方世界主人,享有本方世界所有气运加持。 气运?! 不管这传言是否属实,无极子离开了此方世界是真。至少此方世界也确实是少了那些对于本土土著的优待,从而使得外来的势力也能在此得到很好的发展。 于很多势力来说这样就够了。 也就是在千年之前,有儒门大儒以一己之力镇压玄门释家等诸多势力,将诸天仙妖神魔投影粉粹。使得这琅嬛界修炼界中步入了百家争鸣的瑰丽景象。 兰若寺属于唐国地界,而这唐国又默认为儒门所有。 只不过不同其他的是那无语道人并没有感受到多少修行者的气息,便是偶尔有几个小妖也多是不入流的角色。如聂小倩那等入不了地府的便已经是异数。若是换了那妖物横行修行者众多的桑丘国,只怕是那燕赤霞尚没有打出名声来便被人不知不觉解决了。 无语道人本就不是个心善的,虽然身上还残留着几分人性并没有完全坠入魔道丧心病狂的做些伤天害理罔顾生灵的事,可也是个无事也能闹出些事的。又怎甘心让燕赤霞露了风头坏了自家打算? 更何况自叛处那无极门之后,无语道人自谓与正道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却是再无法挽回。自然是要怎么随心乐意怎么来。 那时候的燕赤霞道行并不高超,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本领。所凭借的不过是一腔斩妖除魔的决心与热血以及坚不可摧之锐气。无语道人向来奈不住寂寞,难得的有了那么个消遣。便打定了主意好生玩弄一番。 伪造化身变化容貌性别一下唱白脸一下唱红脸什么的,正道中人或许少有用到。可于魔道之人来说却是在简单普通不过的事。而无语道人在未叛出无极门之前便是此中高手。 燕赤霞恋爱了! 一心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燕赤霞恋爱了! 所爱之人乃是他自一树妖手中救下的孤苦女子,虽然柔弱,却也坚强。并不是什么自怨自艾自伤身世的弱娇娘。 红衣如火英气逼人,却是比夜空里的大红更为明亮且鲜艳的色彩。一举一动间皆是数不尽的风流与风华。 女子名玉邬,却正是那无语道人幻化而成。打算用以好生戏弄那燕赤霞一般。 无语道人自导自演精分什么的玩得开心,来回间却也不免生出了几许真情实意。竟然有心和那燕赤霞相守,做一对神仙眷侣。 只燕赤霞却也不是个愚笨的,纵使一时之间没有察觉。相处久了也不免感应到几分不正常来。 彼时的聂小倩还只是个游荡于南郭镇外的孤魂野鬼,并没有如现在这般模样妖不妖鬼不鬼的。无语道人先前也知晓这女鬼的存在,只是一时之间懒得理会罢了。 却正好那燕赤霞与无语道人所化之玉邬姑娘游历到此处,温柔乡虽好,燕赤霞也没忘了这斩妖除魔的职责。自然是有心将聂小倩收服的。不撞南墙不回头,便是撞了南墙也要继续去撞,说的便是燕赤霞这种人。出生立场本非自身可以选择,聂小倩一缕幽魂游荡人世已是无奈。又兼之法力低微道行浅薄,便是有心害人也无力施为。又怎会是那等穷凶极恶的?但燕赤霞既然认定了这女鬼为祸人世,又怎会听其解释?怪只怪这人投错了胎罢了! 聂小倩无法,只得求诸于无语道人身上,却是无意间发现了那兰若寺中的树妖姥姥与燕赤霞身边玉邬姑娘实属一人的秘密。 而那时的无语道人则是被短暂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又加上入了魔道心思浮动之余难免丧失了正常判断。竟然是一心做了改邪归正化身女子同燕赤霞好生相守的美梦。难得的发了善心帮助了聂小倩几次。 燕赤霞本就对玉邬姑娘产生了怀疑,又经过追杀聂小倩时几次三番看似巧合实则诡异的事。便是心里再不愿意相信也不由得对玉邬姑娘生出了试探之心。 也是无语道人小瞧了燕赤霞,自以为可以不漏痕迹的将一切解决完全,却是被燕赤霞试探出了不对。 这简直是荒唐! 想燕赤霞堂堂正正一八尺男人顶天立地,从小受的便是那名门正派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思想,又何曾想到过会有人对自己动过此等龌蹉的心思?果真是妖孽! 将一切挑明了转而拔剑相向几乎是不可避免,也无法避免。只是谁都不曾想到的是那无语道人竟然是真的弄到了转换性别化身成人摆脱树妖身份的药物。只不过凡是有利有弊那药物亦然,却是需得以三百年不得动用法力修为为代价方可服食。 没有丝毫犹豫,无语道人便封存了自身的法力。也因此当燕赤霞对着无语道人出手时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但这一切都没有来自恋人的背叛与冷硬的剑锋来得伤人。   ☆、第38章 背叛之后(倒V) 烈酒最香,毒花最美。 经受了那般变故与打击的无语道人,自然不会是那等心心恋恋等着燕赤霞回心转意的为情伤者。 君既无意,我便休! 更何况无语道人本就是那等性格古怪极度骄傲的人。此前因着道心不稳心思浮动的影响,真灵蒙昧对燕赤霞动了真情。不断没有将那燕赤霞打折了腿脚废去一身法力囚禁起来,反倒是一心一意替其打算希望和他相守。 魔道修行,诸多阴损鬼魅之术防不胜防,修行速度亦是极快。可也最容易为天魔入侵真灵蒙昧,失了本来。 无语道人此前在无极门之时本就有了为天魔侵扰的迹象,虽然一时镇压了也不免留下隐患。后来又几经变故,心绪变动间不免不知不觉被那天魔侵扰而不自知。 世间万物有阴有阳有舍自然有得,修行者夺天地之造化以补养自身,进而长生久视逍遥于天地之间。自然是要承受相关的因果劫数。而在这修行之道中,又有那天魔一说防不胜防、最是为修行者所忌惮。 天魔种类众多,狡诈奸猾无比,乃生灵之贪嗔痴恨怨喜怒哀乐惧等种种心念凝结而成。无形无相,无踪无影。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最善蛊惑人心挑动世俗欲念,使被蛊惑者自取灭亡而不自知。 魔道中人本就性子偏激多行诡道,自然也最易受那天魔侵扰。而诸天万界之中修行之法众多,魔道修行也算得上是舍道家佛门之外的一大势力。可真正论起来其修行之严苛却是比之道家佛门更甚,对心性毅力等的要求更是变态到了一定程度。也因此其内部竞争之激烈残酷由此可见一般。而真正站立在了诸天万界顶端的魔门修行者,自然是不惧那些那些所谓的天魔侵扰的。 只不过无语道人虽然半只脚踏入的魔道的门墙,此身修行的又是妖族功法,却也终归没有得到什么真正的魔道传承。自然也极容易同那些邪魔外道般坠入险地而不自知,做出些怪异而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燕赤霞乃是正直君子,堂堂正正的好男儿。虽然被那玉邬姑娘也就是无语道人的化身所欺骗,却也不曾想过做什么乘人之危的事行小人行径。 只是既然知道了那玉邬姑娘便是树妖所假扮,又深知那妖孽道行恐有千年,却非是自己可以小觑。出起手来自然是竭尽全力尽力施为。 但那时的无语道人已是自我封存了法力! 在燕赤霞眼里这树妖欺骗愚弄了他的感情,极善伪装,想也知道是那等心思不正的。且其道行法力非同小可,唯恐有诈。便是听了那无语道人解释也只会讲其当做其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另有诡计,又怎会留手?更何况燕赤霞本就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妖孽,当杀!如此而已。 无语道人个性刚烈,自然不肯束手就擒。眼见那燕赤霞已全然不念半点的旧情有心将自己赶尽杀绝,自然是不愿意坐以待毙成全了这负心人的声名。却是迷惑了聂小倩假借其之手将燕赤霞重创。至于燕赤霞那双眼睛,即由此失去。 却原来,那无语道人因为天魔不知不觉间的侵扰性情大变喜欢上了燕赤霞,而后又苦心孤诣的找到那药物以期变成女子和燕赤霞长相厮守。那药物是真,无语道人对燕赤霞的情意也是真,若要服下那药物需得三百年不得动用法力也是真。 无语道人是真的封存了法力想要和燕赤霞长相厮守。虽然是因为天魔的影响,却也不免有着几分真情在里面。更不用说那无语道人本就是个心思决绝的,既然打定了主意那么行动起来绝对是不留半点的余地,形式间不曾留有半点退路。 也因此其解开封印动用法力的过程显得极为的艰苦而充满挫折,他几乎是死在了燕赤霞的手里。 其实如果当真仅仅只是这样的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有了这后面的许多波折。燕赤霞和无语道人之间出现了新的变数。 聂小倩! 这个在人世间单独游荡了数百年而无法往生轮回的孤苦女子,飘荡在南郭镇外一处不大的树林内,并没有多么的惹人注目。甚至在无语道人以秘法同那懵懵懂懂的树妖魂魄相溶摆脱了树身之后,都没有过多的对其投以任何关注。或者说以无语道人的傲气他并不屑于去理会这法力低微道行浅薄的女鬼。 但也就是这女鬼在无语道人将要被燕赤霞打得魂飞魄散之际拼着修为救下了他,为他赢得了解开封印恢复法力的时间。 无语道人对此本该是感念的,如果他仍是那个爱着燕赤霞希望和他长相厮守的玉邬姑娘的话。不过很可惜,燕赤霞亲手毁了他最后一点善念,同时也造就了今时今日的树妖姥姥。 当日救下聂小倩只是一时的善念,便是无语道人自身也没有想到这女鬼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帮上他什么忙。也是在为聂小倩所救解开了封印将燕赤霞逐走之后,无语道人方才发现这女鬼的特殊之处。 聂小倩一生孤苦,生来便是体弱多病的身子,芳龄尚不及双十便一缕幽魂飘荡在此之世间。进不得祖坟入不得地府,委实可怜。可如无语道人等修行中人见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本身又是那样生性狠戾凶残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因此而生出什么怜悯之心。即便是为其救了性命,也不过是这女鬼该做的罢了。无语道人自然是犯不着因此而有所触动。 使他感兴趣的是这女鬼的生辰八字以及那冥冥之中的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机缘。 如聂小倩这等女子,不管是生成年份还是身体体质,放在那魔道之中都是极为珍贵的鼎炉或是修行某些极特殊功法的绝妙之材。无语道人半只脚踏进了魔道,又是以那千年槐树妖妖身修行,进境虽快却也是有伤天和需得时时担心躲避那天将雷霆等诸多劫数。 那日燕赤霞对无语道人出手,虽然由于聂小倩这女鬼的介入发生了点点的偏移使得无语道人得以有所喘息进而恢复修为,可也不过两败俱伤的局面谁都不曾讨得好去。 燕赤霞被无语道人挖去了双眼打散了一身功力,但同样的无语道人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无论是燕赤霞还是无语道人都不曾想到的是这最后的受益者不是别人,正是那早先为无语道人损害了根基的无华道人。却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也就是在这时候无语道人方才知道那燕赤霞竟然是他那个昔年的同门无华道人没入门的弟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说的就是无华道人与无语道人相见之时的情形。无极门在此方世界中流传甚久来历非凡,纵然是现在没落了也不是一般的门派可以并论的。又何况是声名在外的三无道人之一的无华道人。虽然是被无语道人损伤了根基难以寸进,可要收拾一个受了伤大不如前的无语道人还是绰绰有余。也幸得现任无极门掌门无水月有言在先: 凡无极门弟子,皆不可亲手取无语道人性命。 而那时的燕赤霞却是被解除了封印狂性大发的无语道人弄得人事不省。至于聂小倩那女鬼,无华道人倒是有想过打其的主意将其制住使其杀了无语道人,却不知为何临到半路放弃了这打算。 于是无语道人再度逃脱了一劫,只是被无华道人打落了境界损坏了一身修为,倒也是不曾丢失了生命。 等到这一切过去无语道人再度睁开双眼时燕赤霞早已被无华道人带走,身上的伤痛也使得他难以再兴风作浪。身边唯有一个法力低微的女鬼在照顾着他。 聂小倩。 这女鬼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只是那时的无语道人已然是彻彻底底的坠入了魔道,心心念念里所思所想的都是如何将这仇恨与耻辱百倍千倍的奉还给无华道人并燕赤霞两师徒。却是魔障了。 几经观察又得知了聂小倩的不凡之处,最后一点善心磨灭。却是花言巧语的骗聂小倩将尸骨交给了他,以某种阴损鬼魅之术抽取其中的玄阴之气恢复了一定实力。 而后倒霉的便是那兰若寺了。 此前的无语道人虽然也入了魔可终究只是半只脚踏入魔道,还存有丁点的人性。只是以秘法抽取寺中和尚精气倒也不曾坏了任何人性命。 也就是在那时候聂小倩方才知道她所救下的究竟是何等样的魔头,丧心病狂! 在南郭镇外的树林里游荡了近百年若说连寺中情况也不清楚那纯粹是唬人的。聂小倩法力低微道行浅薄,平日里来根本就不敢轻易离开埋骨之地半步以免为俗世间的高人野士捉将过去,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可不知是某种诅咒还是兰若寺和尚过于愚笨的缘故,那寺庙中竟然是没有一个和尚是真正有点道行的。不过一群敲着木鱼诵着经文的花架子罢了。 但就是那一群花架子,一群连聂小倩这道行浅薄法力低微的女鬼也不曾有过多重视的花架子,却被那无语道人生生屠戮了个干净。 寺院的血染红了大地,宝相庄严慈悲济世的观世音佛像在鲜血侵染了的大殿里落下泪来,一个个怨魂在不大的寺庙间怒吼。却不能发出半点的声音。 也不知那无语道人做的是何打算,并没有将那些和尚的魂魄抹消,而是放任他们在这兰若寺中游荡着,发出无声的呐喊。 已然陷入了疯魔的无语道人并没有将聂小倩怎么样,只是将其魂魄禁锢着不使其离开自己半步。知道两年前,这人不知自哪里找到了一只已然失去了三魂七魄却并未死亡的狐妖,将聂小倩的魂魄打入了其体内。 “聂小倩,只要你好生听本宫吩咐。等到了月圆之夜,本宫自会给你自由!” 这便是这两年来树妖姥姥也即是无语道人所一直念叨着的。 但谁又敢再去相信他呢? 即便是聂小倩自己也不敢保证按照着无语道人所说的做了,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第39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倒V) 无语道人的打算究竟是什么谁也不清楚,包括燕赤霞。当然也包括聂小倩。 可不管是聂小倩宁采臣还是燕赤霞甚至江宁,都有绝对的理由去相信那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无语道人要聂小倩所做的,极有可能给这众人带来极大的灾难。 多年前留存于无语道人心中的那丁点善念早已为燕赤霞所粉粹。现今的无语道人,可以是兰若寺中妖孽残忍心狠手辣的树妖姥姥,却绝不可能会是心怀善念一心与燕赤霞长相厮守的玉邬姑娘。 这样的道理燕赤霞明白,兰若寺中的树妖姥姥无语道人也明白,甚至如江宁这些旁观者也看得清楚。可聂小倩还有着属于她自己的疑虑。 这是一个好姑娘。 善良美好,且知恩图报。 本心里对于当年的无语道人,或者说那无语道人所化的玉邬姑娘是同情的。更遑论那玉邬姑娘救了她的性命,使她不至于被燕赤霞打得魂飞魄散。 也许是身为女子的缘故,这姑娘对那些背叛的话题分外敏感。甚至倾向于将兰若寺中树妖姥姥这之后的变化皆推之于燕赤霞头上。毕竟就当年而言若非是燕赤霞负了玉邬姑娘在其封印了法力的时候对其出手,而是接受了这恋情,这一切未必会走到今日这地步。 她却是忘了无语道人是如何毁坏了她的尸骨并将自己囚禁种下那恶毒禁制的事,或者说这姑娘善良的心性里更愿意为这相处了许多年的树妖姥姥所做的种种找一个借口。 并不完美,但至少可以说明那树妖姥姥并不是个天生就那么坏的。 也因此对这燕赤霞她总是带有了那么几分敌视。却并不仅仅是因为当年的追杀。 时代终归是在变化的。 当年那一腔热血满心里只为斩妖除魔的少年已是经历了时光的打磨,变得沧桑而沉稳起来。再不复昔时模样。 今时今日的燕赤霞,若是有心收拾聂小倩这非妖非鬼的妖孽却是不需要如当年那般麻烦了。 但他没有。 野兽的直觉总是灵敏的,即使聂小倩并不是真正的狐妖。但她清楚的明白这道士身上并没有多少的杀意。或者是在经历了诸多的事项之后这人已经学会将一切隐藏,再不复昔时的锋芒毕露。但这也无疑更危险。 几相权衡之余将目光扫向那宁采臣宁书生,聂小倩却是有了决断。并不理会宁采臣的欲言又止唇角几番开阖,只向其递了一个安心的笑容而后再度对着燕赤霞拜道: “小倩跟随着姥姥,却也是近两年来才得以入了这狐身体会外界变化。此前一直被囚禁在一不见天日之黑暗地界,并不觉外界时间流逝。姥姥行事霸道诡谲,却非是小倩可以随意询问。自是不曾知晓其所为为何,又是做的哪般打算。还请道长明言道长口中姥姥所等待之机会又是何?与小倩有何关系?又为何偏偏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吗? 细细咀嚼着这聂小倩的话语,江宁也不免对这一切产生了好奇。要知道他前世所知道的可并没有这些。 至于那聂小倩的生辰年月及体质问题,想也知道是什么阴年阴月阴时阴刻或者什么的,于魔道修行极有便利。至于这月圆之夜,虽然并不清楚此方世界之中所流传的种种是否还如他所知道的那样,有着种种动人的传说。可自古以来在他的那个时空里,月亮便是神奇而充满着不知名力量的。即使那时空里的人类已经凭借着科技的力量登上了月球,也对种种大自然的神秘做出了解释。可这并不影响世人的月亮的信仰崇拜。 这是一个不科学的世界。至少就现在而言站在江宁身旁的这几个人,除了那宁书生以外,皆是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 他们是修行者。 此诸天万界之中,不管是仙也好妖也罢,亦或是神魔鬼佛道释等诸势力,所求的都是那天地间最深远的秘密。 太清教主谓之为道。 大道三千,只有明悟了道途契合了这天地大道,你方可以得到天地庇佑认同长生久视无衰无劫,历万劫而不磨逍遥永存于天地之间。 世间万物有因有果自有其来源始末兴衰成败,这是芸芸众生所无法避免的。 修行者集天地造化以养自身,是逆天也是顺天。只不过顺也好逆也罢都不仅仅是单单纯纯的收取与舍弃。修行者眼中的日月,自然是不同于普通常人的。 道不同,对事物的体悟不同,所悟得的层次内容自然不同。而无语道人虽然与燕赤霞分属同门,至少在很久之前是的。即使现在的燕赤霞尚未入门而那无语道人已经叛出了无极门的门墙,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所看到的或者所修行到的便是同样的东西。 无语道人已是彻底的入了魔! 自然,燕赤霞无法知晓其在月圆之夜的打算。 但总归不是什么好的,也并不影响燕赤霞将这一切同某些献祭的邪术联系起来。 他并没有急着去回答聂小倩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渺远的天际,如果他还有目光的话。脸上带着不知是悲是喜还是回忆痛恨的神情,声音恍惚地问道: “如果还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救他吗?” “会!” 聂小倩回答得并不快,甚至带了些许的迟疑。可那语气却是十足的坚定。目光再度与宁采臣相接,这姑娘却是补充道: “我会救。不管是这位宁公子,还是当年的姥姥,抑或是你们中的任何人。小倩并不是什么白好心的,可小倩相信自己的判断。更何况,” 声音顿了顿,这姑娘却是接着继续道: “小倩游荡在这人世间许多年,已是足够长久了的。” 并没有多少自怨自艾,却是真真实实的足够长久。 “我愿意陪着你!” 男子斩钉截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却正是那宁采臣。 一改平日里来的书生意气,更恰当的说是那份痴痴傻傻。这书生显得极为有担当而具有责任。 “不管前路如何,未来又将怎样,我都愿意陪着你!” 认真的语气,认真的神情,由这书生做来,分外的诚恳。 他不是在说笑。 聂小倩呆住了。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的这若干年,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哪一个男子会如这人一般,带给她这么多的不同。 初见时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书生,虽然俊俏却也迂腐。就像久远的记忆里那板着脸的学堂夫子般,木讷而不通晓半点的世故,极易捉弄。但却又是不同的,至少这人的胆量并不是一般的大,却不会轻易受到惊吓。难得的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什么不好的心思或者是厌恶惊吓之感。那不容忽视的浓浓的怜惜,使这一个人孤独的游荡了许久的姑娘忽然间就找到了什么。 无法去描述那究竟是什么,可偏生就那么存在了、出现了。这人,终归是不同的。 好似在一瞬间放下了所有的顾虑或是其他,此时的这书生便好像拭去了尘土的明珠般,终是显露出了他的不同。 “你一个弱女子,本不该承受这许多。不管前路如何,又将发生些什么,我却是愿意陪着你的。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条性命为你所救。宁采臣不过一普普通通的无用书生,固然帮不了你什么,却又怎能忍心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世俗间的苦难。” 并没有任何乘人之危或者刻意蛊惑的言语,这书生说来,只让人觉着分外的认真。他是认真的,而那份怜惜与某些不明的情愫,亦是发自肺腑。 终究是到了这一步吗? 江宁自然是看出了宁采臣的这份认真,同样的也看到了聂小倩眼底的动容。聂小倩与宁采臣,这对蒲松龄聊斋中的恋人,在这陌生的时空陌生的世界,宛若宿命般的相爱。 那么接下来呢? 时光并没有给予江宁多少的思考时间,甚至在他那心里的疑问刚刚发出之际,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席卷了这不大的树林。 深沉而浓重的黑暗在突如其来间扩展开来,渺渺茫茫,如烟似雾,笼罩着这方天地。无数某种生物蠕动的声响在这林间唱响,并不十分的大或者是喧嚣,却是一声叠着一声一浪接着一浪,分外的毛骨悚然。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滑动着,流淌过皮肤。恶心而黏腻。 但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下一个刹那间江宁便感觉到了一双并不温暖的手,带着淡淡的凉意拍上了肩头。就好像炎炎夏日里的一盆凉水般,在瞬间便浇熄了心中那不自觉而升起的浮躁与烦闷。 是容楚。 这一直在他身边的神秘剑修。 但不知是出于何等样的目的,他并没有出手破除这一切。只是静静地看着,变好似漠不关心的局外人般,等待着燕赤霞的动作。 燕赤霞自然是有办法的,虽然他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终归不是当年那冲动而法力低微的热血少年。 七星伏魔剑出鞘,猩红的血光好似吞噬了万千生灵的血液般散发着种种邪异而不详的气息。划破天际,亦划破了这所有的黑暗。 一切恢复如常,再不见半点的诡异,所有的声响也归于寂灭。可江宁却分明见到,那黑暗消失的不长时间里惊鸿一瞥间所见到的身影。 红衣如火,面上所带的是刻骨的怨毒。 树妖姥姥! 或者说无语道人。 而他的身边尚跟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影中的男子。 江宁想他知道那是谁了,如果他所熟悉的聊斋故事尚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动的话。 黑山老妖! 只可能也只能是这位了,倩女幽魂里的最大反派。一个比树妖姥姥更为厉害的妖怪。 但下一个瞬间不管是江宁还是燕赤霞都发现了不对: 太安静了。 而那属于聂小倩与宁采臣的气息已然消失了踪迹。在原本那两人所站立的地方却是再不见两人的身形。 聂小倩和宁采臣,被掳走了!   ☆、第40章 黑山老妖与观自在菩萨(倒V) 掳走聂小倩和宁采臣的不是别人,如江宁所想,正是那树妖姥姥无语道人和黑山老妖。 兰若寺当晚,树妖姥姥被燕赤霞和容楚重伤逃遁,却并未走远。而是在几人走后再度回到了这寺庙。 兰若寺。 也只有在这寺庙中修行了这许多年的无语道人方才清楚,这其间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却说此方世界自千年之前方才有儒门大儒凭借一己之力镇压释家玄门等诸方势力,使此方世界修行界中步入百家争鸣的瑰丽景象。但在此之前却是一直由道家佛门所掌握着。 做为此诸天万界中势力极大的两方,自封神之战以来这两方的争斗几乎是蔓延了所有所能道家经文与佛门佛法所能照耀到的地方。 明争暗斗。 纵使没有发生真正大规模的战争,彼此间也维持着明面上的和气,可但凡稍稍有点见识的都知道,这两方的关系并不简单。 此前佛门镇守此方世界的便是那位慈恩广布的观自在菩萨一尊化身,与之相对应的,道家玄门中所派出的却是在中央天庭任职的一位真君投影。玉清教主门下,昆仑十二仙之玉泉山玉鼎真人门下弟子,阐教二代弟子之首的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只不过那观自在菩萨前身本是阐教中人,机缘巧合投了女身进了佛门,与阐教诸多香火情分却也不是只言片语可以勾销的。而后面对着那昔时的后生晚辈,不管如何总归面上有几分不好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触了那昔日师侄的霉头。因而也难得的未曾争抢些什么,使这偌大的琅嬛界中倒有绝大多数的地方为道家玄门所占据。 观自在菩萨有心谦让,杨戬也不是个不识趣的。更何况这诸天万界间的事情,本就是一笔烂帐。纵使是心底对这昔时师门长辈背叛了阐教的事如何不屑,只要清微天玉清境中的那位玉清教主不曾表现出来,做出何等样打算或者是态度。他自然却也不会傻乎乎的去评判些什么。一应礼数更是做足了后生晚辈的模样,给足了那观自在菩萨面子,绝不会让人有心嚼什么阐教目中无人的舌根子。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琅嬛界中的道家佛门便是在那位大儒尚未出现之前也是难得的和谐共存的局面。 这也是为什么彼时的唐国之地举国崇道,兰若寺却得以修建和发展的原因。 只不过表面上如此,内里的争斗却是免不了的。而兰若寺中那位建寺的住持之所以会将寺庙修建在这南郭镇的范围之中,也是有其成算的。 但不管是何等样的成算,最后都便宜了这无语道人,以及那建寺方丈苦心孤诣所镇压的事物。便是在兰若寺建成不久,有儒门大儒镇压道家玄门及佛门等诸多势力,将观自在菩萨并清源妙道真君杨戬投影打散。使这琅嬛界步入了百家争鸣的局面。相应的,这兰若寺却是不知因为何种缘故再也不曾出现过修行有成的佛门大德逐渐衰落起来、 那树妖在此生活了上千年,自建寺之始便被首任方丈亲手栽种在了这庭院中。虽然灵智懵懂一直不得化形,可不甚明晰的记忆里还是有几分印象。 无语道人心思缜密智慧非常,虽然在这之后的若干年岁月中融合了树妖灵智彻底吞噬了其记忆,却也不曾做出太大的改变。只是将这兰若寺封存隔绝起来,间或以生灵寿命精气为食,修炼些邪门外道的法术,并没有去探寻那树妖本身记忆里的那些奇异。 兰若寺当年的那位建寺方丈法名善乐,乃是佛门镇守此方世界的观自在菩萨记名弟子。一身修为也是极强悍,隐隐已触及到炼虚合道陆地神仙的层次。 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那位菩萨前身虽属阐教弟子,十二仙之一,可自入了佛门,却是一心为其打算。为佛门在诸天万界的传播立下了汗马功劳。虽不证佛陀果位,在佛门之中的地位却是尊贵非常。与地藏、文殊、普贤等仨人并称为佛门四大菩萨。 诸天神佛投影万界,此琅嬛界中便是由观自在菩萨一尊化身镇守。善乐大师能得其青眼,收为记名弟子,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事实上,观自在菩萨便曾亲自言明,只要善乐大师降伏了那孽龙将其收做护法,便令其正式入门收为亲传。 却原来,那位观自在菩萨那尊化身在降临此方世界之前,不知何故与玉清教主所派之清源妙道真君真君做过一场。此二人本是同门,观自在菩萨又是长辈,自然不会做得太过,也不过点到为止的切磋罢了。 无极子昔年创建琅嬛界时本身修为并没有达到那开辟世界的地步,却是倚仗着一件灵宝方得以使此方世界演化完善。也因此,诸多限制亦是非凡。其中便有着那么一条为本方世界中生灵之最高修为皆不可超越炼虚合道的层次。若不然将引动此方世界本源被世界力量所抵制移将出去。 观自在菩萨道行深厚,自是不惧区区本源力量的抵挡。可终归是诸天万界有数的大能,遍观十方天地的大忙人,又怎拉的下面来省下时间真身降临?所过来的不过是一炼虚合道层次的化身罢了。 恰恰,清源妙道真君那化身投影,也是炼虚合道层次。 只不过这两位都是极有分寸的,便是动手也不会闹出甚事故来,顶多两相试探一番掂量掂量对方的斤两罢了。 当然,若是能趁机将对方那化身投影“请”出此琅嬛界便更好了。 不过很可惜,清源妙道真君与观自在菩萨,一个是中央天庭有数的战神,阐教弟子中的佼佼者,神通法术战力之强在这诸天万界中都是极有名气的;至于另一位,成名日久本就是那清源妙道真君师门的长辈,诸多种种妙法威能亦非是常人可以想象。打斗起来自然是谁也讨不了好去。 接下来的自然是握手言和彼此商定这琅嬛界佛道两门势力的划分! 但如果是这样了又怎么可能还会有兰若寺的存在? 观自在菩萨被偷袭了! 偷袭者自然不会是那位阐教的首座弟子,不久前才与其做过一场的清源妙道真君。 而是一条不曾入了龙族族谱的黑龙。 天地有神灵,神而自明神而自灵,生而有大威能*力。却是这天地之间最大的宠儿。而在这之后的便是龙凤麒麟等神兽异族之属了。 四海龙族本属于水神共工麾下,及至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天地倾倒四维断绝,方因着治水救人有功的缘故摆脱了其他古神的清算,托庇当当时的中央天庭门下。而后经过了若干年岁月演变,却是成为此诸天万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 只不过龙性本淫,除了那纯血统的龙族,此诸天万界中却是不知有多少散落在外的私生野种修成了气候得了真龙之体,找上龙宫的门墙来要求认祖归宗。 纯血的龙族有纯血的龙族傲气,对此自然是不认的! 也因此不知有多少散落的非纯血龙族打着四海龙宫的旗号,招摇撞骗为所欲为。 不知那几位龙王存的何等样心理,又或者是当真老糊涂了。对此不但不加制止反而还乐见其成。 几位龙王的心思别人不清楚,观自在这位佛门的高层还是知道那么几分的。更何况当年佛门的发展也多奈了几位龙王的帮衬,自然是愿意管一管闲事的。 那黑龙叫黑山,乃是一只有着稀薄龙族血统的黑蛇几经修行化形而来。乃是渡过了劫数炼虚合道的层次,有心成就真龙之身认祖归宗进入龙族祖庭修行。 黑龙所处之世界并非此琅嬛界,却也同样的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并不知晓四海龙族的做为。却是满心打着认祖归宗的念头离开了己方世界向那龙族祖庭而去。 不巧,偏生遇到了向琅嬛界而来的观自在之投影化身。 佛门中向来就有收服护法罗汉的传统,个中又以龙族、迦楼罗等最是尊贵,却也最是通用常见。以观自在之身份地位自然是看不上这区区炼虚合道层次的杂种龙族。 可架不住这黑龙身上一身的血气充盈筋骨强横,想也知道是炼体有成的。却也正是这佛门妙法的上佳之选。更何况观自在也是个小心谨慎的,知道佛门扩充过程中立敌众多此化身亦不过炼虚合道层次,却是唯恐为人算计了去。多一份助力再怎么说也是多上一份保障。 自然而然的便对这黑龙动了心思。 那黑龙叫黑山,给自己取了个诨名为黑山老妖,最是桀骜不驯野性难除。也亏得观自在菩萨将其诓骗收入玉净瓶以后便时时刻刻的以佛门妙法洗礼,若不然等将来成了气候还不知惹出何等样的事情来。 只不过这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道理,那黑山老妖虽然是一时不慎为观自在化身收入了法宝之内,却也不是个全无半点反抗能力的。竟然是乘着观自在菩萨和清源妙道真君打斗切磋的工夫逃逸出去,乘着观自在不注意的时候在其背后捅了一刀。 这下麻烦大了! 这观自在菩萨是何等样人?玉清教主门下弟子,声名远扬的阐教十二仙之一的慈航道人;西天佛门救苦救难为佛门在此诸天万界的传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观世音菩萨。前世今生,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对待与羞辱?! 戒嗔戒怒无形无相,可若是当真达到了这境界,又何以有这观世间法照见五蕴皆空的存在?只怕早已超脱命运长河去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庶人之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观自在菩萨慈悲济世的名声早已遍传这诸天万界,自然是不会做出此等样极不明智的事情来。更何况周遭还有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清源妙道真君。 “此孽障与我佛门有缘,奈何杀性深重。也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不便出手,未免落得个以大欺小的嫌疑。如此这般,便让门下弟子度化了了事。” 当着清源妙道真君的面,观自在菩萨自然是维持着那高人长辈温和慈悲的模样。却是说出了此般话语。 好歹也做过几年的同门,自家这位前师门长辈的性子那清源妙道真君又怎会不清楚。只要是不曾没事找事捅出些幺蛾子来,自然是不会在这区区事件上拂了他的意向,却是默认了。   ☆、第41章 黑山老妖与无语道人的打算(倒V) 观自在菩萨何等样的身份地位心智成算,智慧深远谋虑通天在这诸天万界中都是极有数也极有名的。既然是立下了此番说法,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亲自出手找回这场子。 只不过这该有的姿态还是要的。甫一进入这琅嬛界,化身投影降临,便选好了一众佛门佛子授之以大神通*术,使其以斩妖除魔为念,普度有缘众生。 黑山老妖本就是个行事无所顾忌的,吸食精血残害生灵的事亦做得不在少数。又兼之在观自在菩萨背后捅了刀子。虽然观自在菩萨顾忌着自身颜面没有将其传将出去,可明里暗里诸位佛门佛子斩妖除魔之际自然对其多有照顾,却是苦不堪言。 善乐大师本是一富家弟子,偎红倚翠走马街市的事做得不在少数。哪想一朝黄粱梦醒父母亲戚皆被妖魔杀了个干净。也是那位善乐大师缘法,无意间进入了一寺庙方才躲过一劫。 而后潜心拜在佛门门下勤加修持感化妖魔普渡众生亦是题中应有。也就是在观自在菩萨化身投影降临在此方世界不久,那位大师无意间摸到了炼虚合道的缘法入了这位佛门大德的眼。 佛门之人慈恩广布慈悲为怀,观自在菩萨起手掐指一算,却是明了善乐大师与黑山老妖有一段缘法。故而说下那待其将黑山老妖收服之后便将其收为亲传的话语。 观自在菩萨亲传! 那可是何等的荣耀。 需得知晓便是那中央天庭手握一方重权的托塔天王李靖之子,也不过在菩萨跟前做个童子罢了。 虽然只是一尊化身,可只要定下了这师徒名分诸天万界中除了那极有势力来头的又有几人敢不给这善乐大师、给其背后的观自在及佛门一个面子? 更遑论这位菩萨本身在佛门之中的地位就是极为尊崇的。 不过一区区孽龙,又何惧之有?不用说还有着观自在菩萨亲手所赐下的诸多神通法宝。善乐大师虽然低了黑山老妖一个层次,却也能勉强与其斗个旗鼓相当不落下风。 也就是在那镇压了琅嬛界释家玄门等诸多势力的那位大儒出现的前一年,善乐大师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终于将黑山老妖封印镇压在了这南郭镇中。并在那封印的入口修建了一座寺庙,取名兰若寺。 佛门之中向来便有涅槃往生轮回百世之说,那位立下大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更是在九幽黄泉之中拥有极大的势力。凡佛门佛子往生轮回,却是不需要过三生奈何桥受轮回迷障的困扰。只需时机到了,自可宿慧觉醒证无上妙法如来。 善乐大师封印镇压黑山老妖已是极限,修建了兰若寺不久便圆寂坐化了。 此事本也是无碍,以善乐大师打算也没想到过一下子克尽全功。只要将那黑山老妖镇压了,大可以水磨的工夫以佛门妙法慢慢将其感化降伏,收做己身护法。 只善乐大师成算虽好,有何能敌得这天数如剑天意如刀。那位儒门大儒到得此方世界的时间太过巧妙。 观自在分身投影为其所打散,善乐大师油尽灯枯来不及安排诸多种种事项便圆寂在这兰若寺中。而这之后的僧人们则因为黑山老妖被镇压前的诅咒终生无法触摸到佛门妙法的真谛。 至于那九幽黄泉地藏王菩萨所掌管的佛门轮回一道,却是陷入了某种泥潭无心看管接引善乐大师这观自在菩萨化身投影所收下的一区区记名弟子。 天地有神灵,但在诸天万界开辟之初,世间本是没有往生轮回的。若是死了便是真正的死了,再不复本来。 后来天地间有大劫数降下,后土娘娘怜生死消亡众生疾苦,遂以身化轮回收拢游荡于天地间本识真灵于时光命运长河之中。使有转劫轮回一说。 但生死轮回乃是天地间一大奥秘。即使是那位开辟了九幽黄泉轮回地府的后土娘娘也不可尽述。莫说是这后来者,便是天地初开之际就存在的那几位神祇也无法穷究其变数。 你今天看到的河流可还是昨天的那条河流?这是一道无解的命题。不管是转世重修也好历劫轮回也罢,在成为另一个人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一世之后你是否还是你?前世今生,又究竟何者为真实,何者为虚幻? 于明悟了自身道途心智坚定的修行者而言并不难回答,可谁又能保证保证世事没有个意外与变数。更不用说胎中之谜等诸多种种的存在,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世俗红尘之中。 这也是为何诸天万界那么多的大能不到最后一步都不会选择真灵转世的缘故。 但这佛门中人却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昔年的地藏王菩萨拼着得罪后土娘娘与中央天庭以及不得成佛的风险发下这大誓愿: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所求所为的又何不是在这轮回转生中为佛门谋得一席之地,使诸佛门佛子可以无需废上太大功夫便觉醒前世宿慧再度修行。 只不过那善乐大师却是因为对佛门因果轮回等诸多妙法手段太过放心而被坑惨了。 地藏王菩萨那般自顾不暇,无意接引这位观自在菩萨的高徒。后土娘娘所掌管的那一脉可不会对这位佛子客气,三生奈何忘川彼岸自然是要走上那么一遭的。至于孟婆汤什么的虽然因为那孟婆娘娘早在多年前便入了轮回一直无人看管,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忘川黄泉走过,一碗孟婆汤一灌,再加上某些看不惯佛门做法的地府鬼君稍稍做点手脚。便是观自在有心唤醒这善乐大师宿慧,也是难了。 更不必说那位大儒镇压此方世界近千年,不管是道家玄门还是西天佛门可是都没有派什么大能再度进入这琅嬛界的。 可怜善乐大师的种种谋划成算,不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便宜了别人,更是将自己折了进去坠入轮回迷失在这红尘俗世间再难觉醒。又何谈降伏那被镇压在兰若寺中的黑山老妖? 其间种种无语道人并不清楚,不过在兰若寺的这多年倒也算摸清楚了几分情况。知道这兰若寺中镇压着某种邪物,只是不成想竟然是一只炼虚合道境界的黑龙。 只不过这两位都是心思极重的,几相花言巧语互相试探后却是订下了协议: 无语道人助黑山老妖冲破那善乐大师所设下的封印,黑山老妖替其摆平燕赤霞等人! 只不过无语道人与黑山老妖这两位一个受了重伤,所能发挥出十不足二三;一位被长久封印在这兰若寺之下刚刚出来,实力衰减损伤颇大。都不愿意轻易让对方讨得好去。 两下一合计索性抓了除燕赤霞之外的那几人而后引其上钩。若是燕赤霞来便罢,等待他的必然是这两人所布下的层层陷阱;若是不来,有聂小倩在手恢复实力于无语道人来说也只是多费些工夫的事。 虽然此次出手并没有捉住江宁与那神秘出现的剑修,不过有聂小倩和这书生也便足够了。 “在下奉劝你等还是先行放了这姑娘再做打算。” 月冷,风高。 孤零零的夜色中间或有几只乌鸦飞舞着,不详而诡异。 肉眼看不见的世界里,无数的怨魂怒嚎着,发不出半点的声响。只让人觉着莫名的毛骨悚然。 素白色华服的男子乘夜风而来,白色的折扇在虚空中划过浅浅的弧度。如玉般温润谦和的声音作响,好一派端方君子模样。 “要不然,若是出了什么事故,可不是你两位可以承担的。” 故意拖长了的声音,带着几丝微不可见的嘲笑,并不刺耳。反倒有着一种莫名安定人心的力量,使这无语道人和黑山老妖在一瞬之间静下心来。 “你是谁?” 发问的是无语道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来人身上有着某种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令人讨厌。 不过若是江宁在这,他就能很明显的发现,来人身上存在着某种和自己极为相同的特质。 伪君子。 一个字,装! 只不过相较于江宁那不到家的本事而言这位显然是经过了长久的修炼的,一举一动间皆是淡淡说不出的韵味,丝毫不觉着突兀。就好像这人本该是这样的。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是绝对的恰到好处,不会给人半点的不适与不协调。 但不管是对无语道人还是对黑山老妖而言,这人所带给他们的压力都是十倍百倍甚于那燕赤霞。 也不见来人如何的动作,曲指轻弹间极细小的光点破出,瞬息片刻便到得那捆绑着聂小倩和宁采臣的结界之前。一分为二,却是当着无语道人和黑山老妖的面钻入了那聂小倩和宁采臣之鼻头。 “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皆是一惊,继而却是大声叱问道。不过虽则如此,这两人却是没有轻易动手的打算。只是摆出了一副将要拼命的样子。暗自戒备。只打算一个不对头便立刻逃之夭夭。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龙大先生。”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微不足道的事,眼见得那聂小倩与宁采臣二人彼此间似是有了什么更深一层的羁绊,淡淡的红色光影在那两人间隐现,一闪即逝。来人才仿佛刚看到那无语道人与黑山老妖般,极为好心的解释道。 “来帮助你们的人”   ☆、第42章 龙大先生,儒门 来人自称龙大先生,又是一副中年文士模样的打扮,当是儒门弟子无疑! 在此诸天万界之中,虽然仙道大昌释家佛门之法流传颇广,却也非是哪一家单独做大的局面。勉强也可以称得上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只不过相较而言那些除了道家佛门之外的法门就难免有些不够看了。 但这并不包括儒家。 自那位孔夫子超凡脱俗入道以来,这之后的修行者们仿佛在那一瞬间找到了一条全然不同的新道路,效法者自然是极其之多的。而在这之后的后来者,虽然继孟子荀子以后便没有了步入那最后那一步的。可也算得上是能人辈出继任往来者甚众,更不用说儒门在荀子陨落了之后所掀起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活动。当真是好一场大的清洗。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养一口浩然正气,修儒家经典,奉行入世之道。 儒门势力在这诸天万界中,尤其是在某些仙朝之内,是极大的。便是在那中央天庭之中也有传言将要空出一位帝君尊位给那儒门中人。 此前的儒门一直活跃在世俗王朝或者是某些偏远的仙朝之间,不为诸天万界的大势力所注意。可当年那位董仲舒大儒在大汉仙朝所做下的好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身死魂灭断了自身道途使得一度如日中天的儒门失去了一位极有可能在孟子荀子之后踏入了最后一步的大儒。可也为儒门的发展赢得了极大的转机,在这诸天万界中自然也引起了莫大的震动及某些大势力的注意。 当年被善乐大师封印镇压之后这琅嬛界中所发生的事情黑山老妖并不清楚,也不知晓自那位儒门大儒以一己之力镇压琅嬛界诸多势力之后儒门在此方世界所处的地位。自然无法猜测这位龙大先生话中所言的真假。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愤怒与心疑。 相较之下这无语道人便显得冷静多了。在琅嬛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无语道人自然是清楚的知道虽然本方世界明面上是百家争鸣欣欣向荣的局面,可这说到底势力最大的还是那儒门中人。 无语道人清楚这些,也与那儒门中人打过交道。虽然平素最是看不起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经世济民的儒门学子,可也不会掉以轻心。心下却是十二分的戒备的。 儒门之法奇异,并不像一般的佛门道门功法般每修行至一定境界便会有相应的显现,便是想要隐藏也隐藏不了。当然如果有什么隐匿气机的法门或者是宝物另算。 儒门修行,着重对儒家经义及诗书礼乐等各方面的理解。养一口浩然正气在心,诸邪辟易群魔不侵。思想精神超脱千古游走于时光命运长河,教化众生。并不像道门或者是佛门那般看重肉身筏子、生死寿数。甚至有大儒皓首穷经肉身脆弱不堪,生命亦是短暂,可其思想光辉千古不管是生前死后皆具有着莫大的威能。 儒门之法并不显于外,故而除了那修行有成的大儒或者是实力绝对碾压的以外甚少有非儒门中人可以一眼清楚的看出一位儒家弟子的深浅。不过可以知道的是眼前的这龙大先生若当真属于儒门的话当是一位远超于己身层次的大儒。 不可敌、不能敌! 想清楚了这一点这无语道人索性放下了诸多的顾虑,却是走上前对着那龙大先生盈盈一拜道: “却不知先生又何以救我等?还有那事故一说,我两人愚钝,还请先生明言。” 黑山老妖也是个聪明的,见无语道人这般动作已然知道是遇到了强敌,却也并非没有转机。因而也不多言,却是放下了手中武器沉默的站在一边,看那龙大先生如何回答。 “又何必明知故问。” 目光划过那陷入昏迷中的聂小倩和宁采臣二人,掌中折扇微阖。一手扇柄敲击着另一手掌心,那龙大先生却是对着无语道人道: “这姑娘身份想来你也猜到了一二,并不简单。既然如此我也不妨直言,这姑娘乃是九幽黄泉之中一位鬼君之女,因为当年地府争斗的一事,无意间受到牵连被发落到此方地界。” 生死轮回,本就是这诸天万界间一大奥秘,并非是平常人等可以轻易揣度。即便是那修为有成的大修士,若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也不会轻易与之扯上关系。 而昔年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之后,却是有玄门酆都大帝在此基础上开辟九幽天,以作生灵往生轮回之所。 这也不是全部。凡诸天万界中有点势力的大能或多或少都在那九幽天中有着些许的势力及人脉,以防哪日为仇家所阻仅留下一丝真灵得存却没了退路。轮回转世的时候出了差子,迷失在世俗红尘间。 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功德巨大,却也因此轻易不得出九幽天一步。事实上自其身化轮回以后这诸天万界间除了那极有数的几位古神外甚少有人能感知到其的存在。以至于不少人都暗自猜测这一位是否真的消失在了这天地之间,又或者是如某些上古诸神般遁入了轮回。 至于那开辟了九幽天的酆都大帝,却是在完善了世界定下了那生死轮回的诸多种种后便消失无踪。 九幽天中的本土生灵,即为黄泉鬼君等诸路人等。在最初始的时候天庭佛门等诸多势力尚没有入驻。酆都大帝便以九幽天天然衍化形成之黄泉中所诞生的生灵掌管轮回,这便是地府的最初来源。而在这之后,中央天庭、西天佛门、诸天万界中有点势力的仙妖神魔们,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此处。 也就是这九幽天中势力盘根错杂,随随便便碰到个不起眼的鬼差鬼使都有可能是某一大势力门下。层层叠叠一环扣着一环,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惹出大麻烦。故而又有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一说。 后土化轮回酆都大帝不知所踪,入驻九幽天的势力们在经过了最开始的试探与小心翼翼之后都难免被冲昏了头脑。对于九幽天本土的势力的打压在所难免。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那些在当年由酆都大帝所立下的鬼君。 且不说数千年前传遍诸天万界的地府争斗九幽天一度因此而关闭一事,不管是无语道人还是燕赤霞清楚,凡能够活到现在的地府鬼君都是有那么几分本事或者势力的。 这样的人物,自然能不惹尽量不惹的为好。 “先生是聪明人,自然应该知晓聪明人在得知了这些后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更何况先生以为凭你不清不楚没有真凭实据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我等改变主意不成?” 总算是看出了这龙大先生短时间没有动手的打算,思付一番,无语道人却是寸步不让的回应道: “再者本宫可没有听说过儒门什么时候出了先生这等乐于助人的大儒。此外先生说要帮助我等,却不知会是怎么一个帮法?不会是将我二人送入地府带到那鬼君跟前让其处置吧?九幽天中向来便有规矩,若非重大之事不可轻易离开,我二人虽然修行不济,可在这诸天万界中逍遥些年月也不是不可能的。又何必自己吓自己行那杞人忧天之事?” “魔道中人,行事不羁管他那么多干什么。不过一区区鬼君,本座还怕他不成!” 言语间一派桀骜之色,虽然是被那善乐大师镇压了近千年,黑山老妖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当即便接着无语道人的话道: “你这人也是,不好好教你的书当你的先生账房,跑来管这些闲事干什么?” 这龙大先生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行走间更是有若光风霁月暖语熏人。看上去不像道行高超的修行中人,反倒和尘世间的山中隐士、世外高人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全然是,至少那份骨子里的超然是再多的尘世中人也学不会的。 黑山老妖也是故意寒碜人,虽然说被镇压在这兰若寺底下尽千年不了解儒门在这琅嬛界中的状况。可儒墨等家之所以不入诸天万界的缘法被斥之为外道也是有些道理的。 不管是道家玄门也好释家佛门也罢,在这诸天万界中固然拥有极大的势力,可其实质上都是以个人的修行为前提的。并不是像儒墨等家一样依附于仙朝仙庭之中。 万千世界,人人如龙。这样的话语固然说得好听,可实质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只是少数。诸天万界站在顶峰者又有哪几个不是真正孤独的? 仙妖神魔投影诸天万界,释家玄门也好儒家墨家也罢,又或者是那兵家法家。都免不了被人寒碜调侃。比如那道家玄门的牛鼻子,佛门的秃驴,不管这有心人怎么样的寒碜调侃,在真正的大能者看来都只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罢了。又怎么会有心计较反倒失了大度。 龙大先生自然不是个计较的人,实际上他自然敢来这么一趟就证明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料得了这将要发生的种种状况。因此不管是对着无语道人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明显问句还是对着黑山老妖的有意的1调侃,他都只是一笑置之。 素白的折扇展开,洁白的扇面隐隐有墨痕流转,也不多言。掌中折扇挥舞于胸前轻扇,心下微动,一手于袖中掐算一二,那龙大先生却是满面和煦道: “找你们的人来了,我就不便多做停留。不过还是要奉劝你们的是他们之间有一个我也看不出深浅的,你们如果要做什么的话还是要将其引开为妙。再不济保住这条性命,后面可还有大用。” 也不理会无语道人和黑山老妖听了这话后的反应,掌中折扇蓦的阖上拱手施了一礼,那龙大先生旁若无人的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也不见什么法力波动或者是其他,不过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两人皆是心下一惊,相互对视一眼目中都流露出几分惊骇来。 不管是黑山老妖还是无语道人都是见过了世面的。且不说黑山老妖这位敢乘着观自在菩萨和清源妙道真君争斗当口在观自在这位诸天万界间皆有声名的佛门大能背后捅刀子,本身是个何等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单就那出自无极门的无语道人,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判出无极门,本身又怎么会少了胆色心智等诸物。 只这龙大先生手段,虽然也谈不上什么诡异的地方,却让人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究竟,是什么打算? 两人心中都不由得透出这样的疑问来。而那厢,聂小倩和宁采臣已经醒来。彼此之间有默默的情意流转,却也不乏对当下出境的惊疑戒备。   ☆、第43章 燕赤霞的选择,之后的道路 燕赤霞虽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燕赤霞,可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如何转换,又经历过了多少的辛酸苦楚艰难折磨。这人身上的某些特质与坚持,却永远不会改变。 这样的人本不适合修道,至少无极门的某些道法于这人而言并不合适。而时至今日的燕赤霞在琅嬛界中也勉强算得上是修为有成,却一直入不得无极门门下成为正式弟子。 如果再给燕赤霞一个机会,让他回到过去去选择的话,对于那无语道人化身的玉邬姑娘他同样不会有丝毫留情。 无关其他,只因为他心中的道,他的坚持。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并不喜燕赤霞,可不管是无华道人还是无水月都没有将其赶走的原因。真正的求道者,需要这一份坚持。 燕赤霞对妖魔无情,并不会有些许的心慈手软。可同样的,对于那些普普通通的凡人,他却是包容与关注的。这是他的同族。更重要的,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告诉他,斩妖除魔匡扶天下方是正道! 他一直坚守着,并且践行着。 不管当初的事情是否发生,于燕赤霞而言他与无语道人之间的局面都是不死不休。 此前的无语道人所留给他的更多的是有关当年玉邬姑娘的印象以及被欺骗了的愤怒,还有心中对于道义的坚守。可实际上直到踏进兰若寺的那一瞬间他才清醒的认识到有什么早已经不存在了。他所要面对的,只是无极门的叛徒无语道人,或者说树妖姥姥。 燕赤霞会救宁采臣与聂小倩,并不是对当年追杀聂小倩之事有什么悔改或者后悔。至少如果再来一次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或者做得更狠。而是心中的那份匡扶天下维持正道的责任与使命,悲哀而可笑。但既然选择了,那么他便不会后悔。 所以即使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树妖姥姥无语道人和黑山老妖联手布下的陷阱他也不得不去。 即便,前路并不顺畅。 “你赢不了那两人。” 极客观的话语,简简单单的陈述,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十分罕见的由容楚口中吐出,却是对着准备独自回到兰若寺中的燕赤霞说的。 直觉里,已然入了魔道成就了妖身的无语道人只会也只可能将陷阱设在那兰若寺之内。 空洞而失去了眼球的双眼望向江宁和容楚所站立的方向,胡子拉碴的脸上稍稍显现出一抹意外。 “那又如何?” 燕赤霞反问,沧桑的语调中有种莫名的坚守: “这一切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自然也该由我去解决。更何况斩妖除魔本来就是我应当尽的责任。” 如果是多年以前的燕赤霞,那么在说这一句话时一定会慷慨激昂鼓舞人心极具煽动力的。虽然那煽动力所能拥有的效用是如此的短暂,经不起丝毫的推敲。可至少有那么一刻总归在人心中留下了印象。 那么现在的燕赤霞,信念犹在。可却已经不再是当初没有经历过多少世事的少年,言语之间亦是满是沧桑与看透世情的明悟。他不会天真将这他强加于自己身上的东西再去强加给别人,亦不会无知的要求所有的人都能够去理解他或者是与他做同样的事。 这神秘出现的剑修男子容楚实力如何燕赤霞并不清楚,但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说这一位都不会是一个多管闲事或者做无用功的人。他以为不会有有任何的表示。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其的回复。 “你会成功的。” 并没有任何指点或者是评判的打算,指尖划过腰间剑柄。容楚淡淡道。 “即使你所要走的,是一条无比艰辛的路。” “承你吉言!” 摇了摇手中酒壶,狠狠的灌了一口。黑渗渗的没有了眼球的目光转而对着向江宁。 “你还没有开始修行?” 虽然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言罢,也不理会江宁那在一瞬间似乎有些龟裂的表情,实际上即使是双眼没有被无语道人毁去能够亲眼的看见江宁此时的表情燕赤霞也不会因此而有什么顾忌的想法。 无极门三无道人,无言无华无尘。除了门主无水月常年修行闭关不出,燕赤霞的便宜师尊无华道人反倒是除无尘道人以外在人前露面最多的。无华道人自被无语道人败坏了根基之后虽然没有心灰意懒,可也生出了不少倦怠。这人性子本来就是个不靠谱的,要不然无水月也不会将门内的诸多事物交诸于入门还没有多久的无尘道人身上。也不知道当初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交出了燕赤霞这样不懂人情世故正义值满点的徒弟来。 “正如道长所言。” 僵硬龟裂的神色只是一瞬,江宁很快便调整过来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江宁有心学那神仙之术,奈何机缘浅薄一直不得其门而入,让道长见笑。” 也不去说什么护卫正道维持大义之类的空话套话,江宁很是认真的道。 不同于极具责任感的燕赤霞,就江宁而言所谓修炼什么的从来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或者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做出了这个选择而已。他不会如燕赤霞这般天真的将自己局限在所谓的大义与立场的框架之上,只要是他认为对的值得去做的,那么不管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做下去。 燕赤霞是一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燕赤霞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燕赤霞。即使初心不变却也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宛若打磨了的宝剑,却是更加的深沉内敛。并不会因为江宁这直白而没有什么追求的话语而有所愤怒。 “倒是个直白的。” 燕赤霞的言语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略带了几分回忆与讥嘲道: “却不像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一肚子坏水的,不过你这人不对我的脾性,而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拍了拍胸前的衣物,燕赤霞难得的一扫先前的颓废沧桑,露出几许洒脱劲来。摆了摆手对着江宁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处唐国地界乃是儒门所有,你如果是有心,便去长安城看看吧。说不定会有超乎寻常的收获。” 也只是提上一提,至于怎么做就不在燕赤霞关心的范围之内了。话音刚落,人已是七拐八拐的消失在了这小树林之中。 虽然很是好奇这燕赤霞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料想以这人的性子也不会空穴来风。 “接下来改怎么办?” 早在容楚隐藏实力并没有选择直接与树妖姥姥和黑山老妖对上时江宁便知晓,以这人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帮助聂小倩、宁采臣或者是燕赤霞的打算。 虽然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很是好奇,但江宁也不是那等非要追根究底的人。相较之下这剑修容楚的打算更让他感兴趣。 关于这剑修的一切他都不清楚,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怀着怎样的目的,呆在他的身边。但奇异的是,他从没有在这之中感受到任何的敌意或者不安全。这个人只是沉默而不动声色的解决着自己所遇到的问题,即便这些问题很可能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这神秘剑修去的。 “长安。”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自这剑修口中吐出,惯常的没有什么变化的面容间一派的淡漠。指尖叩击着腰间剑柄,容楚继续补充道: “那里有适合你未来道路的东西。” 平淡的目光看向燕赤霞离开的方向,淡淡的语调里,仿佛早已料知了这一切的结局。容楚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情绪道: “也许,你们还有缘在长安见面也不可知。” 心下一惊,江宁并没有去分辨容楚这话中隐藏的什么,也没有去问这剑修男子又究竟知道了什么。只是带了几分不解反问道: “那树妖与黑山老妖......” 不管是江宁还是容楚都没有想过这燕赤霞失败了之后的情形,似乎在他们的眼里燕赤霞此去便一定会成功般。江宁很清楚,如果倩女幽魂的结局不曾改变的话那么最终的胜利者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那树妖、又或者在这之后的黑山老妖。虽然不清粗容楚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份笃定:燕赤霞这失去了双眼的邋遢道士就一定能打败树妖和黑山老妖的合手。但江宁很明智的选择了避开这话题,转而追问起树妖和黑山老妖所将要面对的下场来。 毕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即使有着某些奇异的巧合。江宁也不敢保证他所知道的一定是正确的,甚至燕赤霞是否能够全身而退,也是未知。 “走吧。” 缱绻的眉目间有片刻的怔忡,转而是锋刃般的锐利。仿佛那一瞬间的名剑出鞘,却又很快敛去。指尖于剑柄上扣过不大的弧度,并不理会江宁接下来的话语,转过身形,却是向着完全不同于燕赤霞所走的方向而去。 那是,长安城所在的方向。 大唐国的都城长安,同样,也是宁采臣上京赶考所要到达的目的地。 面上并没有什么尴尬或者抱怨的神色,相处虽算不得太久倒也是勉强知道了几分这人的脾性。见其似乎不愿多说,倒也并不勉强。只是跟着他的身形将这兰若寺远远的抛在身后。 而同样被抛下的,还有燕赤霞、宁采臣、聂小倩等人。 不同的道路在交融之后又彼此走向不同的方向,属于聂小倩等人故事被抛之于身后。但同样的,这并不是结束。至少在这琅嬛界中所上演的倩女幽魂故事并未因此而完结。 “......那黑山老妖见聂小倩貌美,自然是生了歹意。又恰好那树妖被燕赤霞打伤,心下不忿,便想要寻仇。又听说了黑山老妖的威名,知道他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大妖怪,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对聂小倩有意思。所幸便打定了主意要将其献给黑山老妖。” “后来你后来呢后来呢?” 唧唧喳喳的话语,从一群十一二岁的孩童口中吐出。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对这之后所发生故事的急切。 “后来啊......当然是都死了。” “死了?” “怎么会呢,骗你们玩的了。”   ☆、第44章 被书写的命运,结局 大唐国,长安。 这是一处破旧的庭院,散落的砖瓦上了年纪的老宅。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的坐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浑浊的双眼间是一派的迟钝,与言语间的轻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死的自然只是那树妖姥姥与黑山老妖两人。” 眼见众小童大有你不说个明白便烦死你的架势,老者也不在意。却是慢条斯理地道: “要不然你们以为我吃饱了撑的骗你们好玩?” 众小童齐齐“切”了一声,也不反驳,而是继续追问道: “那聂小倩和宁采臣呢?” “还有燕赤霞?” “他们都怎么样了?” ...... 孩童的疑问并不会随着老者敷衍般的话语而停止,在没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之前,以这年纪所独有的好奇与强盛精力,纠缠着这老者。 老者在这长安城中已经生活了很多年,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好像谁也不清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是否会如来时一般静静的消失。老者很老,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便连脸上的皱纹也仿佛可以挤出一条条长长的面条般被无限的拉长着。如果有人能够细心的回忆起这老者在这长安城中所经历过的岁月,就会惊奇的发现这老者的面貌一直没有变过。 不管是什么时候,经过了多少代的世事兴衰,无数的孩童出生长大而又老去,唯有这不起眼院子里的这老者一直坚守着。 但所有长安城中人,不管是见过这老者的还是没有见过这老者的,不管是知道这老者存在的还是不知道这老者存在的,都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一切。忽略了这其中的怪异。 也就是有那喜欢调侃的,不免嘀咕上那么两句: 以这老者的年龄,想来是可以成仙了吧。 唐国重儒,舍儒门之外其余皆为外道。于这普通民众来说,自然是读书苦修考取功名的事,方为正道。至于这仙神一说,在唐国并不算什么好的词语,多是讽刺一些好逸恶劳者的胡思乱想白日做梦罢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虽然是儒门那位孟老夫子所奉行的东西,可在这科举等被无限放大了的大唐国,却也并没有出现多少践行古圣贤思想的大儒。反倒是不少居心叵测之辈趁机混进了官场,假借着儒门的名义四处行事。 好在老者也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平日里并不出那小院子,亦不与人有任何过多的交流。也就是这老者风趣,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故事,又让那一群还没长大的孩童们知道了。每每聚集在这老者身边,听着他讲述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而这一次他所讲述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女鬼的故事。 书生进京赶考,夜宿破庙之际与一美貌女子相遇,并且相恋。却不想那女子本是一女鬼,受一树妖驱使迷惑男子,以供其吸取精气。女鬼爱上了书生,自然不想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却是想要带着那书生双宿双栖摆脱树妖控制。树妖自然不干,捉了女鬼与书生二人想要逼女鬼就范。也就是在这时刻,出现了一个斩妖除魔的道士,打伤树妖救走了书生。 书生情根深种,不愿放下女鬼让其独自面对树妖,又见那道士法力高强,却是请他务必救出女鬼。道士本来就是个古道热心的,自然是欣然应允。而那厢,树妖在被道士重伤以后却是搭上了另一个强大妖怪的线,想要将女鬼嫁予那妖怪以换取大妖的支持。 说的却是倩女幽魂的故事,且还是江宁所熟悉的版本。 故事进行到这里这后面的已经可以知晓了,道士救出了女鬼,杀掉了树妖与妖怪,飘然远去。书生与女鬼在经过了种种世俗的阻碍之后圆满的生活在了一起。 “这下,是真正的完结了。” 枯瘦的指尖划过破落的竹简,老者咂了咂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 “好了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了。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去吧!” 天色将暗伴晚将要落下山阳光散发着异样的异样的色彩,映衬着这大唐国中心的长安城更加的壮阔。只不过在这群尚不知愁滋味的孩童眼里,却是不一般的邪恶。便连那被夕阳拉长了的柳树影子也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树妖姥姥,叫嚣着扑向他们。 孩童们应声而散,并没有多少的停留。 实际上不管是古往还是今来太阳落山都是对付不听话孩童的最好话语,当然前提是他们的父母管制得足够紧的话。便是再怎么贪玩的孩童,也当知晓晚回家所要遭受的惩罚。 老者自然清楚这一点,而这也成了他对付这群熊孩子的不二法宝。往往再怎么难缠的孩子,只要说上一句“你娘要来喊你回家吃饭”或者“太阳落山了你爹该来找你了”。那么他也可以差不多结束一天的喧闹了。 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这是一个长相十分讨喜的孩子,如果忽略他一身的破破烂烂以及那双深沉冷静与年龄并不相符合的黑瞳的话。 小孩的衣服很旧、很烂,亦很不合身。但不可否认的是浆洗得什么的干净。小孩穿在身上,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没有半点的凌乱。小孩的眼睛十分大,身材十分的单薄瘦弱,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小孩出现得什么突兀,原本浆洗得什么干净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是新印上去的。至于那张俊俏讨喜的小脸上,则是些微的尴尬。 “你是谁家的娃娃,怎么还不回家吃饭,不怕家人担心吗?” 枯瘦的指尖在破落的竹简上划动着,有淡淡的波动传递,那是凡人的知觉里所感知不到的东西。浑浊的双眼划过了然,老者好心的问道。 “我没有家人。” 闷闷的声响带着说不出的清楚,那双深沉冷静的黑瞳却在那一瞬间暗淡下来,垂了眼,小孩补充道: “母亲死了,父亲、他们都说我是没有爹的孩子。母亲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是她死了。” 老者并没有计较这孩子话中的真假,实际上他并不是头一遭见这孩子。他也一直知道这孩子的存在,这趴在墙头偷听故事的孩子。只不过从来都不曾拆穿而已。 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吧,若不然又怎么会从墙头摔下? 并没有去说什么可怜或者是劝慰的话语,枯瘦的指尖不断的在竹简上划动着,好似在进行着什么神圣的事情般。有淡淡银色的光点不断的汇聚着,修复那破落竹简。 不知何时起,这周遭的一切都似乎成了剪影。只有那老者枯瘦的指尖不断的放大着、在眼前演化种种。 血脉里有什么在醒觉,却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不管孩子怎样急切的想去撞破他,都是那么无动于衷,脆弱而顽强。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每每就在这孩子以为自己将要冲破那屏障之时,总会有神秘的力量挡着这孩子的脚步。 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也就是在这孩子精神枯竭将要昏迷之际,那老者好像终于从神圣的事情中脱离出来将目光放在这孩子之上。 随之响起的是竹简再一次破裂的声响,并不深重却莫名的将这孩子从那奇异的状况中解救出来。 “倒也算有两分做为。” 低低的嘀咕一声这话语并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耳,即使是那相距十分之近的孩童。 略带惋惜的看了一眼手中断裂的竹简,长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温柔而和煦的笑意来。老者对着孩子道: “帮老人家我一个忙吧,将这竹简送给明日你在城门口看见的第一个人。然后告诉他,如果想要护住他身边的人的话,那么首先,他就得遵守这城中的规矩。做为报酬,老人家我便将你送到你父亲身边可好?” 也不去说这孩子的父亲是何人,自己又怎会知晓其父亲的踪迹。这老者只是好以暇整的看着这孩子,任凭着他那对自己来说毫无威胁的目光打量着。 沉默的接过老者所递过来的竹简,孩子默默的施了一礼,方才对着老者点了点头应下了这差使。 黑夜已经降临,淡淡的月光洒在这庭院里。 老者颤颤巍巍的起了身,对着孩子招手道: “想来你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不如便和老人家我凑合一宿吧。” 自接了竹简之后便一直无言的孩子猛地抬起了头,面带震惊的看着这老者。嘴唇清动,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老者听到了,又或者是没有听到,但这并不重要。 也就是在孩子随着老者走进那没有灯火的破败房子,点亮一室的光辉之时。白色的月光之下有什么水波一样的字迹在虚空中一闪即逝。 聂小倩、宁采臣。 而这字迹所出现的地方,正是先前老者所呆立之所,那棵歪脖子的柳树下面。 更多的内容,却是像被人生生以*力中断了般,并不见任何的显现。 这故事并未结束。 有这认知的显然不只是一个人。 就在这同一片月光之下有着了素白华服做了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轻摇着手中的折扇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问道: “那两人该是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吧?” “本君出手又何曾有过差误?” “......” “话说,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本君这样的美男子,错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此事无需再提!” ...... 如果无语道人与黑山老妖在场,就会很清楚的认出,这手拿折扇的男子,正是那位身份神秘疑为儒门大儒的龙大先生。 至于另一位,却不过是以修炼界中的某种秘法传递送过来一道声音。 但不管是江宁还是容楚都不会对这声音的主人感到陌生。 青湄妖君。 妲己娘娘的关门弟子,青丘一族有苏氏一支的青湄妖君。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与这身份神秘的龙大先生混到了一起。且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第45章 少央,大唐仙朝,秦王 孩子的名字叫少央,生父不知所踪,生母亲族皆不是这长安城中人。 而事实上,除了他那死去的母亲以外这长安城中并没有多少人知晓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又有着怎样的身份背景。 但这并不包括这老者。 这也是为什么这老者敢说出将这孩子送归到其生父身边的底气所在。实际上这老者知道得更多,比如这孩子的父亲已经在赶来这方世界的路途之上。而在此之前,前来迎接这孩子离开的队伍已经踏进了此方世界。 但这一切都是这叫少央的孩子所不知晓的。因而他只是顺从而乖觉的将昨夜里睡过的床铺整理好,又烧好了水放在老者刚好可以够得着的桌案上,便头也不回的拿着老者昨日里所交予他的竹简离开了。 街面上并不十分的热闹,但已有不少的小贩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而在那城门口,三三两两的行人在看守城门士兵的注视下零散的向着城门口而来。 手中小心翼翼的拿着老者交予他的竹简,少央始终记者老者昨日里所交代的话: 将这竹简交给他在城门口看见的第一个人,并且带话给他。 但是即便是再怎么的聪明伶俐,也终究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并不同于当年的江宁这种活了两世小怪物,少央只是一个真正的半大孩子。 目光在城门口停顿的时间并不算短,一一在那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上划过。眉头微蹩,似是极力的搜寻着什么,又或者回忆着什么。 是那打着哈欠的凶恶兵士?还是那挑着担子的小贩?又或者是那面目浮肿步伐虚无的富家公子? 在城门口看见的第一个人。 默默咀嚼着老者这话后面的深意,少央倒也并没有半途而废就此放弃的打算。却是打定了主意若是当真无法确认在这城门口第一眼间所看见的人的话那么他就一个个的去尝试。 是的,他并没有记住他在这城门口第一眼所见究竟是谁。就好像在那么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般脑子里一团团的浆糊。是手上的竹简拯救了他,将他从那诡异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这之后便是他所看到的了,每一个都像是他第一眼所见到的,但每一个又都好像欠缺了些什么。 “愚蠢的凡人。” 眉梢眼角皆带着薄薄的讥诮,轻蔑的扫了眼下方的城池,斜倚在马车上的男子漫不经心地道 “这便是那张先生曾今生活过地方吗?倒是不怎么样呢。” 极为轻佻的扬了扬眉,这男子方又不无恶意的讽刺道: “杂种就是杂种,不单单是自身下贱,便是生下来的儿子,也是一样见不得人。” 本是极为厌恶与嫌弃的语气,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由这男子做来却是分外的合乎时宜。好像这一切本该如此。 这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子,一身华贵而看不出材质的玄色蟒袍,带着说不出的庄严。长发以玉冠高束,呈现在人前的,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庞。 不同于江宁的温润或者是容楚的清俊,这人的一举一动间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高贵。仿佛生来便该如此般,俯视众生,高人一等。 白玉为栏装饰华丽的马车在虚空中静静的伫立着,无数样貌俊美衣着华丽的美姬俊仆环绕一旁,拱绕着马车上的男子。 男子身份尊贵,来到此方世界不过是一时起意。但即使是如此,该有的排场却是没有丝毫短了去。只不过顾虑着这大唐国凡人众多不好施展罢了。 男子性格乖戾,从来都是位无法无天难伺候的主。若是当真惹急了便是对着众人畏之如虎又敬又怕的那两位陛下也敢破口大骂。周边的人都是跟随在这男子跟前甚久的老人,只要这小祖宗不把自己折腾没了,对于这些不该由自己多言的话也算是摸索出了些许门道。总归不过眼观鼻鼻观心罢了。这一位虽说从小由那位陛下抚养长大,却与其并不亲厚。也是那位陛下无子,把这位当成了自己儿子宠着。便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自然有人收拾残场。至于自个儿被迫听了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语或者无端挨上一顿臭骂什么的,那又是什么?能掉块肉吗? 男子也不是个蠢的,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打算,也由得他们装聋作哑。指尖随意朝着下方的城池一指,却是懒洋洋地道: “给本王把那两人拿上来,本王有事询问。” 似乎是早就习惯了男子经常性的各种稀奇古怪命令,也不问为什么,当即就有两身形彪悍长得极其魁梧的力士出列。对着马车遥遥一拱手,转眼间便出现在了男子所指的那两人身前。 也不见有任何的多余的动作,两力士对视一眼,铁石般坚硬而富有美感与力度的手臂扬起,便准备像拎小鸡一般将半空中马车之上的男子所指的两人带走。 “欺人太甚!” 冷哼一声并不待周围那人反应,江宁的身体已是先一步的做出了行动。更确切的说,做出行动的是他的手。 这是一双不属于武人的手,却也是一双凡人的手,血肉之躯。 并不曾见得多么的强壮,甚至在某一方面来说,这手显得分外脆弱。就好像阳光下细小的冰凌,一触即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奇怪的感受,可当其中的一个力士看向江宁所伸出来的手时,脑中就莫名其妙的闪现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刻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脆弱的东西往往最是可怕,即使江宁并不可怕,也并不脆弱。可当那手接触到那力士所伸过来的手之时,这人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这种感觉只是一瞬,极其的轻微而极易被人忽视。接下来的便是僵持。 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又或许是这力士只不过是徒有其表。总之在江宁在一边同这力士僵持,一边甚至极有闲心的关注着容楚的动静。 容楚并没有动手。 修长而完美的指尖在腰间的剑柄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缱绻的眉目间一片沉静,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恼怒或者其他神色。 仿佛洞悉了江宁的打算般,容楚对着江宁投过不咸不淡的一眼,便好似失去了兴致般低垂了眼睑静静的站立着。长身玉立不动如松,一旦敛去了全身的锋锐,这剑修到更像一块打磨好了的冷玉,散发着某种美好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但这样的神色放在那力士眼里却好像是极为可怕的,实际上只有真正直面了这剑修男子的人方才清楚,这人的可怕。 江宁并不用直面容楚的情绪或者其他,实际上这人极少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云端之上的神祇,冷淡而漠然的注视着这芸芸众生,生死离合。不是归入,亦不是过客。永远的局外人,便连涉足的机会也没有。 但江宁并不会因此而觉得这男子需要任何的同情与可怜,就像昔日在山海界中、末法之世,那剑修男子锋芒毕露的那一瞬间所说的。 那又如何? 这既然是他所选择的,那么便该当由他来承担来走下去。 这样的坚持是现阶段的江宁即使理解了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但套用那剑修男子的话来说那又怎么样呢?既然选择了便要走下去,仅此而已。 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江宁便轻易的制住了这两名突然间出现的力士。实际上随着道家玄门在这诸天万界的广泛传播,很多除了门派重典不可轻传的秘籍之外,不少的修行之道以及习惯亦是广为流传。 比如这力士。 诸天万界中最出名的自然当属道家玄门的黄巾力士,护法降魔、搬运挪移,皆不在话下。而在此基础上又有各方世家名门、仙庭仙朝等以秘法蓄养力士,用诸于各种方面。虽然与道家玄门正统的黄巾力士有所区别,倒也算得上是各有千秋。 “下人没有个规矩,两位不必理会便是,又何必和他们计较?” 也就是在江宁收拾那两力士的当口,半空中那斜倚在马车之上的男子遣散了随行的诸多侍卫侍从以及美貌侍女,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江宁与容楚所处的这一方地面之上。 等到眼见着自家那两不成器的下人被人制住了,那男子方才显现出身形来。对着江宁道。 只不过他的目光只是在江宁身上停顿了极短的时间,便转向了一旁的容楚。 “大唐仙朝,秦王,。” 难得的没有显现出任何讥诮或者是讽刺的神色,这男子却是极为郑重地道。 “这位若是有心,翌日大可来我大唐仙朝一会。” 眉宇间桀骜之色尽显,脚下踩着这长安城的砖瓦,也不知这大唐秦王抽什么风,却是极为不屑地道: “这等粗制滥造的仿制品,当真是平白辱没了我仙朝声名,徒让诸天万界看了笑话。也不知这蕞尔小国的那皇帝脑子中装的是什么,又是哪来的勇气敢用这仙朝的名字!当真是,不知所谓!倒不若让本王解决了个干净。” 只话虽然是这么说,这位气势汹汹桀骜难驯的秦王大人却是半点动手的打算也没有。反倒是江宁从这话中听到了什么不同的信息。 这个唐国,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唐国。 而这秦王口中所说的大唐仙朝,却不知又是何物。与他在前世时代所了解到的那些,又是否会有什么不知名的牵连?   ☆、第46章 上元庆典 宽阔的街面之上,江宁和容楚不紧不慢的前进着。 至于那位自称来自大唐仙朝的秦王则是在说出那番话语之后便自行离开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或者说,他眼里的江宁与容楚,并不值得他浪费多余的时间。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差不多就是他对江宁与容楚这两人的评价了。 诸天万界之中除了道家佛门、仙妖神鬼等诸多势力之外,也有不少的仙庭仙朝,并容诸方,收拢诸多势力。建国称王,以一家一姓之天下超脱于世俗之外,根植于权势之中。 不同于古圣先皇伏羲神农轩辕等诸多大神所做为。这些后来的仙庭仙朝建立者们更多的是举倾国之物力以补足自身,相较于世俗的权力者们而言也只是多了一副仙家的外观与气象罢了。 但仙朝终究是仙朝。比之那些世俗王朝,不管是在人力物力财力还是地域等各方面,以及下辖生民的寿数,皆不是世俗王朝可比的。 诸天万界中最著名的,便莫过于那中央天庭。统摄万仙号令诸天,极少有什么不开眼不给面子的。便是道家玄门以及西天佛门,也有不少投入其下的。便是那位三清之一的太清教主,也放了一尊化身在其中任职。 只不过诸天万界何其广大,中央天庭也非是一家独大的主。亦有不少的王朝势力虽然没有达到中央天庭的地步,却也在这诸天万界中广有势力。 秦王所在的大唐仙朝,即在此之列。 此大唐仙朝辖域之广,势力之盛,在这诸天万界中自然是有着那么几分名头的。而在这秦王看来,江宁与容楚这两人不管是江宁还是容楚都是有大秘密的。有区别的只是谁的秘密更小谁的秘密更大而已,但也不值得深究。相较之下还是此行的目的更为有趣。 大大方方的行走在这长安城中,眉梢眼角间皆是浓浓的嘲讽与不屑。寻了一处无人的地界,长袖微抖,却是从中抛出一物体来。开始只是米粒大小,迎风便长很快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塞满了整个小巷。 这是一处靠近闹市的小巷,时辰已近正午并没有什么行人。也是这秦王殿下谨慎早在进入这巷子时便设好了屏障,又立下了禁法,丝毫不必担心被经过的普通人察觉了去。 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官吏仆从跪了一层又一层,丝毫不敢触及这位秦王殿下满是轻蔑与讽刺意味的目光。只是不断沉默着,纵使是有苦涩也不敢呈现出来。 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镶金带玉宝光闪闪的鞭子,秦王殿下挑了挑眉头道: “怎么,你们还是不说说你们家那小杂种、” 鞭柄叩击着掌心,眼见跪下诸人敢怒而不言的神色,好像恍然大悟般秦王殿下拍了拍额角,方才继续道: “哦,不对,这样岂不是连你们家先生也骂进去了?应该是你们家那小公子、小少君才对。” “本王这人别的不好说,可是有一点,对你家那位小公子可是绝对好奇的。你们应当知晓,这上元庆典很快就到了,届时仙妖神魔儒墨道法等各家各道齐聚这长安城中。若是发生了些什么,你们可就万死不辞了!” “本王身份,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对这小杂种不利的事来。可这其他的人若是知晓了这遭,可难免......本王可是听说此次上元庆典,不单单是佛门之中那位观自在菩萨要雪耻,便是玄门中似乎也派下了一位成名已久却甚少出现的人物。想来以那位观自在菩萨的脾性,为了夺得此方世界下一个一千两百年内的代理权,必定会很是很愿意做出一些有损自身声誉的事。毕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观自在菩萨身为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在这一点上做得不会比地藏王菩萨差上多少吧。” 上元庆典。 上元、中元、下元,其中这上元佳节乃是诸天万界中盛传的三清之一太清教主生日。 千年前有儒门大儒进入此方世界,以一己之力镇压诸方势力打破佛门道门观自在菩萨和清源妙道真君的投影,使琅嬛界进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但实际上,这并不全是那位儒门大儒的功劳。 儒门修行,着重对儒家经义及诗书礼乐等各方面的理解。养一口浩然正气在心,诸邪辟易群魔不侵。思想精神超脱千古游走于时光命运长河,教化众生。可说到实战临敌之道,莫说是有着同阶无敌称号的剑修,便是自大儒董仲舒之后便销声匿迹甚少在外行走的兵家墨家,也是不敌的。 观自在菩萨与清源妙道真君,不管是神通妙法还是实力一说,在这诸天万界中都是极有名的。即便只是一尊炼虚合道境界的化身,也绝非是一般人可以轻易制服。更不用说由于琅嬛界的特殊限制那位大儒也只不过是炼虚合道的境界。 这简直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如果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那位名声遍传此诸天万界的观自在菩萨因着救苦救难的缘故并没有多少的时间磨练神通妙法,且其自从入了佛门身份尊贵甚少与他人动手,这技艺生疏了也是情有可原。可那位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可是诸天万界中有数的战神。不说别的,实战能力可是数一数二的强横。 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败? 还是败在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儒门大儒手里?! 虽然那一战的诸多细节并没有流传出去,也甚少有什么人知道那位大儒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方才打碎道家佛门两位大能投影。可这并不代表会没有人对此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测。 人的影树的名,观自在菩萨也好清源妙道真君也罢,都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物。故而不管怎么说纵使是试探挑衅那位大儒的人再多,可真正动手的几乎没有。毕竟是打碎了两位颇具盛名的大能的人物,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又能在其手下撑得了多久,会不会和那两位的分身投影一样。 只不过那位儒门大儒却也是个识趣的,并没有如诸方势力所猜想的那样使这琅嬛界中出现什么一家独大的局面。恰恰相反却是呈现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势,也极大的分担儒门所将要面对的负担与减轻了所要承受的压力。可当真是一步好棋。也使得新冒出头来墨家法家兵家等替其分担了来自道家佛门以及那中央天庭的种种压力。 因果循环投桃报李的事,修道中人向来看重。即使是墨法兵等家在一定程度上被道家玄门斥之为外道,可对此也不敢轻忽。不管是愿与不愿,都得承那位大儒的情替儒门分担一二。 但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且不说别的,单是那位西天佛门的观自在菩萨和玉清教主门下的清源妙道真君、在中央天庭任职的司法天神杨戬,又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来。即便只是一尊投影分身,可那也不是普通人的投影分身!若是流传开了岂不是要被诸天万界笑话了去! 不管是观自在菩萨还是清源妙道真君杨戬,若非是极必要的情况,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那位大儒自身也是知晓,自然不会自讨了没趣让人看了笑话,却是早在此之前便当着琅嬛界中几位德高望重修为极高的大能的面拟定了: 每隔一千二百年,上元佳节之时,便举行一场上元庆典。遍邀诸方道友齐聚,议定琅嬛界中下一个一千二百年内那天地正统的归属。 天地正统! 没错便是那个本方世界的开辟者无极子在离开此方世界之时以开辟世界的气运功德等诸物所凝结而成的那件灵宝,天地正统! 简单粗暴而又没什么水准的名字,但其功能却是显而易见。 正所谓运来天地皆同力。气运也好功德也罢在,这诸天万界中向来都是玄之又玄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这是拿多少的灵石珍宝也买不来换不到的,其功用自然也是逆天。 不说别的,正常情况下不同的身份地位修为阶段其气运自然是相对的。而当一个人、一个家族或者势力的气运开始下滑的时候那么也就意味着他的好运开始结束,厄运在一步步到来。至于那些气运深厚有大气运的,顺风顺水出门捡法宝喝凉水也能进阶都是寻常。 至于功德一物,传言说九幽天中有黄泉之河,乃是九幽天尚未开辟之时便已经存在。最早的来历甚至可以追溯到天地开辟后土娘娘还没有身化轮回之时,而那更是后土娘娘最后所出现的地方。凡入此河,前尘尽消往昔不复真灵磨灭,便只有永世的沉沦。其功用却是比那孟婆汤更为厉害。也就是在河流中,有黄泉摆渡人,以功德阴德等物为传,往度亡魂收取船资。 以开辟了世界的功德气运等诸物凝集而出的灵宝,又是在这琅嬛界中,其威力自然是极大。倒也怨不得观自在菩萨和清源妙道真君化身投影会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儒门大儒手上。如此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位儒门的大儒此前并没有任何声名,一出手却能威压此方世界。 上元庆典本来是此方世界早便存在了的习俗,早在“请”走了道家佛门镇压此方世界的两位大人物之后那位儒门大儒便立下规矩,以每隔一千二百年召开一次的上元庆典为限,商讨那天地至尊的归属。 如此盛会,那道家玄门中人自然不会错过。 而等到了那时,一旦那位小公子的身份公布了出去又落入有心人手里,只怕会出大麻烦!   ☆、第47章 少央之父,热闹 不管是愿与不愿还是怎么说,儒门的做法其实都已经极大的得罪了道家佛门这两方诸天万界中的大势力。而少央之父,恰恰属于儒门。目前在大唐仙朝任职,并且极有可能以帝君之位前往中央天庭任职。 当真是前途无限。 那一位之前是在这大唐国呆过的,只不过后来却是离开了。也就是在最近一次的闭关中方才心血来潮突然感应到自身血脉的留存。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是亲生的儿子,自然是要寻回的。 且诸天万界,修行愈是高深者孕育子嗣便愈是困难。不说别的,便看看那站在诸天万界最顶端的几位,又有哪个是子嗣绵延的? 这一生中很可能便只是这一位子嗣了。 倒也不是没有修为强大大能的直接以自身精血造物,凝练出“人”来。但终究少了父精母血造化众生的奇妙,与其说子嗣,到不如说是自身的另一尊分身更为恰当。 那位大儒对这唯一的子嗣自然重视。 只不过中央仙庭中某些权势的争斗已是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少央之父虽然远在大唐仙朝任职,可做为最当事的人选这一言一行自然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的。 更何况这位大儒出自最重礼义廉耻忠孝节义之道儒门。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话语在修行者看来自然是不合适宜的。修者修行,法侣财地皆不可或缺。可这其中的侣指的可不单单是所谓道侣,而是志同道合的同道。 修行一途,百千载岁月悠悠。人世间极为漫长的岁月于修行者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转瞬即逝。多少红颜枯骨将军白头,那些世俗间的情爱,自然是极为淡薄的。反倒是那意趣相投如水般淡薄的君子之交,有共同爱好共攀大道者,更为长久。 但漫长的演变下来的儒门在某些方面却是极为的固执与迂腐,与这诸天万界是如此的不合适宜。 比如声名。 真正的儒家君子道德表率那可都是经过了标尺度量的,一言一行皆是典范,儒门弟子所奉行的圭臬。而儒门一直对外标榜,所推出的也都是那些有德君子。 此次中央天庭权力变换,有意空出一个帝君尊位交予儒门,在诸天万界中早已不是秘密。少央之父便是在此基础上被推了出来,做为儒门就任中央天庭的人选。 诸天万界,摆在明面上的最大势力自然非中央天庭莫属。不说其他,便是三清教主门下弟子又有几个没在中央天庭挂着职务?就是那位德高望重身份尊贵的太清教主不也留了一尊化身投影在其中任职。 儒门本属外道,在道家玄门眼中本是算不得什么。于中央天庭也没有什么大势力,只是占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官职。因而此说法甫一放出便引起了诸天万界的大震动,但在这之后众人也就释然了。因为那位大儒的身份虽然算不了什么可也是与中央天庭某位大人物有那么几分渊源,且其资历足够,却是比现今中央天庭中经历了封神一战的几位仙神更为古老。 儒门将其推出,未尝没有自己的考量。接任帝君之位尚在商讨之中,少央之父在这种当口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将一切交由儒门、大唐仙朝来处理。 只不过突然多出个直系血脉还是自己亲生儿子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重大,少央之父也不愿轻忽。像大唐仙朝的两位陛下请了旨,便准备亲自走上一遭。 但这位本身就在大唐仙朝担任要职,仙朝规矩众多出行也是一样。又有琅嬛界地位特殊引得了诸方注意的缘故,少央之父也不愿耽搁,便先行派遣了门人弟子前来迎接。也是他们倒霉,碰到了在外游玩无所事事的秦王殿下。二话不说便将大儒所派遣来的门人弟子打了包,浩浩荡荡的向着琅嬛界中来了。 又正值琅嬛界一千二百年一次的上元庆典将开,各方势力陆陆续续的向着大唐国的京城赶来。秦王殿下是个闲不住的,自然是哪里热闹哪里跑。只是苦了那些被派遣过来迎回小公子少央的人员,一个个提心吊胆以为秦王殿下想要对小公子做些什么,却又碍于身份地位不能提出。现下听得秦王殿下这一番言论,都是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突。 秦王殿下乃是大唐仙朝皇室嫡系,身份尊贵,又从小养在大唐仙朝那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仙后陛下身边。仙后无子,对其的宠爱自然是有目共睹的。而这位也是无法无天的个性指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众门人弟子不敢赌这个万一,又害怕少央的身份泄露出去让有心人知道,一时之间竟然是生出了诸多无所适从之感。 也就是在这当口,有街面上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众人都是修行中人见识过世面的,对这世俗间的争吵也没有放在心。更何况还有一个拿着鞭子虎视眈眈只准备一个看不顺眼便抽上来的秦王殿下,本来不欲理会。却没想到话题越转越离谱竟然是扯到了修炼界中。 大唐国与大唐仙朝本来便是两个概念,不过恰好同名而已。 诸天万界,有神仙妖魔自然也会有凡人。只不过在琅嬛界这等地处偏远远离中央天庭的地带,即便是有修行中人也极难出现取得极大成就的。凡人与修行者之间的分别亦是明显。 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炼石补天,此后的时代里不管是伏羲大神还是其他的几位古神,都与人族有着莫大的牵连。而人族做为先天道体天地主宰的地位也在一步步的加强着。不管是仙也好妖也好神也好魔也好,都与人族有着极大的联系。虽然力量孱弱不堪,但却拥有无限潜力与无限的可能。 诸天万界的修行者们自然多是有大智慧的,更何况各类修行固然离不开天材地宝功法资源,可世俗凡人虽然渺小,却也是不可缺少的。并不是说凡人力量弱小便可以视为草芥的。 修行界自有修行界不成文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千万不能随意于人前显露真身。 长袖拂过将众官吏仆从收入乾坤空间之中,偶有名最先被收入其中的官吏相互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神色来。 撤去布下的禁制手中鞭柄轻转,很快便化作了一柄装饰华丽的折扇。手腕转动手中折扇在空中打了几个璇儿,方才落入秦王殿下尊贵的手中。抬了脚,却是大大方方毫不加遮掩的向着那争吵最甚的地方寻来。 缘分。 这是江宁在看到秦王殿下的那一瞬间心里所闪过的唯一想法,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一天中与一个陌生人见上两次的。而且还是一个嚣张的陌生人,这让江宁不由得想到了前世某些文中的一种生物,炮灰。 也叫主角前进道路上的阻碍石,生得好长得帅打扮骚包从来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看谁谁不顺眼的样子。总是在最不经意的出现在主角面前刷着反感度,挥一挥衣袖放出一大片小弟。 然后...... 便没有然后了。 炮灰的下场大家都懂的。 不过据江宁所知在某点的某些他曾经追过的文中,似乎自家真没什么传说中的主角命。至少以自家的标准绝对不符合某点前期很逆天后期也很逆天或者是前期很废柴后期很逆天主角的设定,这简直不能更悲伤。 默默的对着走来的秦王殿下颔了颔首,在其看不到的地方给其递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江宁本着看好戏的原则继续围观着这周遭发生的一切。 而他的旁边,白衣黑发的男子静静站立着。长身玉立眉目缱绻,清俊的眉眼间一派宁静,看不出丝毫多余的神色。即使是做着这些看热闹随大流的举动,也没有染上半点世俗的喧哗。仿佛九天之上至高无上的神祇般,偶尔投落下来的一轻羽,如此的淡漠孤独。 只不同不同于秦王殿下一路而来所引起的不小轰动,不管是江宁还是容楚所站的这方位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静。所有的人都好像全然忽视了这两个人般做着自己所应当做的事。 看热闹。 秦王殿下是一个喜欢享受的,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愿意委屈了自己,看热闹的时候也一样。 也不理会周围人或惊愕或不解的目光,秦王殿下径直避过那围观纷扰的人群,向着江宁和容楚所站立的地方而去。 是一处酒楼。 而江宁和容楚所站立的地方,恰恰是在人家酒楼的屋顶上。当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真是处好地方! 也怨不得大家各干各的没什么人发现这两大活人。 不过秦王殿下显然没有被人大面积围观的爱好,脚尖于地面点过,身形于空中潇洒利落的几个翻转。一只手袖中指尖极为隐蔽的弹出一点细小的银芒,另一只手也不安分,从某临窗的酒楼桌面上摸了一壶好酒,提在手上。而后稳稳当当的站在了江宁与容楚身旁。   ☆、第48章 看热闹,太清印记 “好巧!” 扬了扬手中摸来的美酒,秦王殿下言笑晏晏道。转眼,又见街面上先前为自己到来所惊动的众人已是完全忽视了自己般继续着先前的事物。俊眸中闪现出轻蔑的笑意,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街面上发生的一切。 引起轰动与热闹的不是别人,正是一长相俊俏的书生。 着了一身简单朴素的寻常士子装束,面色苍白整个人都透露着浓浓的疲惫,唯有那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江宁是认识这个书生的,不仅仅是江宁,他身边的容楚也认识。 “是他?” 眉头轻皱眸中浮现出兴味盎然的神色,很显然这位身份尊贵的秦王殿下也想到了什么。颇为玩味地道: “这么说那故事中的另外几人并没有走上该走的命途?还是出现了偏差?” 目光微转秦王殿下显然看到了正在向这边赶来的那人,身周满是沧桑的气息。胡子拉碴面目可怖,黑渗渗的没了眼球的眼眶分外恐怖。 燕赤霞。 以及那为宁采臣纠缠住的:大红的衣物如火,如墨的长发以发带松松垮垮的系着,一眉一眼间皆是说不出的风华与妍丽。 男女皆宜、雌雄莫辩。 正是那树妖姥姥,或者说是那无语道人。 极度妍丽的眉眼间浮现不耐烦的神色,那树妖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燕赤霞的到来。眉头轻蹩,转而放松开来,美丽纤长的指尖于宁采臣那俊俏的面上划过,唇角挑起极惑人的笑容。 “你这狠心的书生,枉我对你一心一意!莫不是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眨眼间换了一副哀怨凄婉的神色,就在围观的众人尚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树妖姥姥忽然一巴掌拍在宁采臣这书生的面上。也不顾那被这书生的双手死死拉住的裙裾以及面上的懵懂,不退反进一把扎进这书生怀里,放声大哭道: “你怎生就这样狠心!” 故意柔化了的声音便如外表般具有极大的欺骗性,使人分不清男女。掌中不动声色的露出一截坚如铁石的树枝,借着长袖的遮挡指向宁采臣的腰腹之处。 原来还可以这样?! 虽然看不清下方那树妖的具体动作,但江宁不用想也知道不会这么简单。脑子一转更是明白了这树妖的打算,不由得在心下称奇: 早在宁采臣和这树妖纠缠之时江宁和容楚便注意到了这两人,只不过某人显然并没有搀和一脚的打算,只是带着江宁在这屋顶上看热闹。而那厢,那树妖在街面上乍然被宁采臣纠缠,居然并没有当场翻脸或者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只是颇为不善的盯着宁采臣,竟然没有做出半点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到好似平常街面上被突如其来的恶少调戏了的女子般,没有半点有力的反抗。 江宁先前还以为这只不过是什么巧合,指不定如某些狗血剧情般宁采臣逛着逛着便碰到了一个与树妖长得极相似女子或者什么;又或者说不管是妖怪也好神仙也罢皆不可以轻易于人间展露法力?所以那树妖才会任宁采臣一书生纠缠? 现在出了这遭江宁反倒是搞清楚了,这树妖还是那个树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至于为什么不敢轻举妄动直接放大招走人或者是大开杀戒什么的,默默瞅了瞅身边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江宁表示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至于宁采臣的安危什么的,他反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虽然树妖还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这表示分别之后的燕赤霞并没有成功杀掉树妖姥姥与黑山老妖,而他前世所了解的那些就一知半解几经改动的剧情也变得扑朔迷离。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要去为宁采臣担心些什么。 更何况这位秦王殿下话中所流露出来的意思,即使之前不认识这书生也当知晓些关于这书生的事情。若不然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王殿下并没有隐瞒的打算。 略加嫌弃的抿了口这世俗的浊酒,秦王殿下不无恶劣的爆料道: “据说当年封神一战之后以太清教主为首的道家玄门和以女娲娘娘为首的古神一脉打了一个赌,赌约的具体内容谁也不知道,但就是在那之后不管是太清教主门下的人教、还是玉清教主门下的阐教、上清教主门下的截教,抑或是女娲娘娘那一系的古神、妖族,大多隐居的隐居不出世的不出世。除了几个在中央天庭担任要职的小辈,其余的多呆在洞府中潜心修行,再不问外事。” “此方世界名曰琅嬛界,乃是由无极子所开辟。而这位无极子与太清教主有大渊源大因果。” “千年前的儒家那位,之所以能够镇压诸方势力打碎佛门那位观自在菩萨以及道门清源妙道真君之化身投影,所倚仗的自然不是本身的力量。若不然那两位的真实水准未免也次了点。” “无极子开辟了这琅嬛界,自然是这琅嬛界气运所钟之人,身上有大气运大功德。在这琅嬛界中当属无敌。但他以秘法凝练出了天地至尊一物,使得这一切分润出去。而得到了这东西,也便意味着得到了此方世界的认可。自然,无往而不利。” 似乎是对某位开辟了此方世界的那位大能丧心病狂的取名的水平极其膈应,秦王殿下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道: “也就是在前几年,有消息流传说是儒家掌握着天地至尊的那位,闲及无事做起了写书的勾当。神魔妖鬼世俗百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这诸天万界有的都记录在了那书中。” “儒家那位书写的怎样大家不得而知,但也就是在这说法流传出来没多久,又有太清教主谕令说想要在诸天万界中寻一道统传人。” 秦王殿下这话说来看似没有丝毫条理,甚至不乏前言不搭后语无甚关联之处。可江宁却是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寻常处。 太清教主也好无极子也罢,又或者是那位掌握着天地至尊的大儒,在此之前江宁都对此没有多余的印象。 江宁前世所在的时空里,太清教主等的名头固然极大,可那也仅限于供台上泥塑木雕的神像、神棍口中装神弄鬼的傀儡。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即使是寻常的人提上一提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敬仰,即使这位看上去尊贵非常桀骜不驯的秦王殿下也是亦然。 而那位开辟了此方世界的无极子,以及儒门镇压了一方世界的大儒,更是江宁前世所没听说过的。 他以为只是莫名的巧合,或者这一切本就不该用科学来解释,可这位秦王殿下看似没有什么关联的话语却在告诉着他: 没有巧合! 没有这么多的巧合! 再怎样的巧合若是多了,也就变成了别有用心的必然。秦王殿下自然不会把某些事关重大涉及更深一层次的秘密说出,即便是爆料所选取的也是一些稍稍探知即有可能知道的。也不知是这位恶趣味还是发作还是怎么的,眼见得下方燕赤霞已是接近了树妖、宁采臣的方向。一手猝不及防的搭在江宁身上肩上,在江宁尚来不及反应过来时手上发力一推,狠狠的推下了屋顶。 “这几人身上有太清教主留下的印记,你自己好生琢磨吧!” 袖中蓦飞出一道灿烂的金光,只是抵挡了一瞬便化作看不出来历的酒杯碎裂在屋顶上,沿着瓦片滚落。玄色的袍服在虚空中划过极狼狈的剪影,秦王殿下长笑道: “该找的本王已经找到了,便在大唐仙朝恭迎二位!” 将手一扬,有宝光莹莹装饰华丽的马车自袖中飞出,也不多留。身形矫捷的跳入其中手中禁制引动,弹指霎那间消失在此方天地。只留下余音袅袅: “本王李怀意,大唐秦王。” 这一系列动作做来有如行云流水,却也很难显然是经过极准确的计算。虽然有些许的狼狈,却也不减其风度。最后的那一嗓子更是意外的效果绝佳,莫说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下了屋顶的江宁,便是感应到树妖气息的燕赤霞也极为古怪的对着秦王殿下离去的方向投去了一“眼”。 极浅淡的一眼,眸中不带丝毫的情绪,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一下下的叩击着剑柄。容楚并没有丝毫阻止或者别的意图。 实际上他已经出手了,就在秦王李怀意将江宁推下屋顶之时。只不过被那人很好的抵挡了过去,虽然凭借的是某件法宝的力量。 而容楚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在确定了那位并没有什么恶意而江宁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危险之后便放任自流了。 “有趣的人。” 眯了眯眼斜倚在马车中的秦王殿下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转而对着一旁的小孩问道: “你叫少央?” 虽然是疑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眉目间更是极尽轻佻讽刺之能事,仿佛面对的并不是什么小孩而是一件极为厌恶的东西般。满不在乎地道: “倒当真是......杂种呢!” 秦王殿下是为了少央而来,既然要走又怎么会不将其带上? 这人早就发现了少央的存在,也认出了他。只不过是不愿自己出面罢了。 深沉冷静的目光静静的注视着完全陌生的秦王殿下,即使是在陡然之间周遭变换被带进了一个装饰华丽且似乎飞在天上的马车这孩子也没有多少的慌乱。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的攥着老者交给他的竹简。 他并不确定这个是不是老者所对他讲的,那在城门口所遇到的第一个人。但他的直觉里告诉他这不是,这人给他的感觉太过锐利,就好像把所有美好的东西给剜出来了般,露出最丑恶的本来。   ☆、第49章 再见树妖与宁采臣 没有人发现这长安城中少了一个叫少央的孩子,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但不愿去注意。 如容楚。 这世间的事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值得关注的,至少在他而言这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值得关注的。这并不是他所属的世界。 又如那在这长安城中呆了无数年的老者。 这一切出自他的示意,却也不是。他预料到了这一切,却又没有完全预料。便如那本该结束的命运,突然间有了新的走向和开始。 枯瘦的指尖缓缓摩擦着掌中的竹简,浑浊的老眼间有不知名的光芒闪动。 “也罢!” 长叹一声手中竹简滑落,老者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 “该来的始终是要来,妄我辈自以为参透命运天机测算无双,以指轻点书写人命运。到头来又何不是这被命运捉弄者?去休去休,不如归去!” 院中场景如水波镜面般破碎,所有的景物都在那一瞬间扭曲虚化,等到这一切恢复正常时却是再没有丝毫人影的存在。 朽烂的房梁掉落腐朽的墙体再也支撑不住,坍塌开来。老去的歪脖子柳树,也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般轰然倒地。 却是再没有了多余的变化。 出现或者是离开,这长安城中从来不缺少这样的变化,更何况是一个本就没有多少人记住的糟老头子。 眸中有不知名的色彩闪过,指尖按上腰间剑柄,身周的气势有一瞬间的锋芒毕露,却又很快收敛起来。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这一瞬间的变化甚至没有激起分毫的涟漪,风平浪静。 除了那热热闹闹的街面。 即使是不曾接触过这神仙世界有过诸多算不上奇遇的奇遇,占了今生这副壳子的江宁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更何况虽然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与之前的不同。似乎这凡人的躯体正在一点点的变得强大起来,超脱凡俗。这变化并不明显,却在一点点无声无息的改变着。 江宁能够体会到这种变化,却说不出这变化究竟是什么。但这变化确实是存在的。 秦王殿下的出手固然没有丝毫征兆,但这并不影响江宁做出最有利的变动。 当然这也是在这位秦王殿下没有动用法力有什么极大的恶意的前提下,要不然他可不保证自己能够在这位身份尊贵后台强盛的殿下手下完好无损的活下来。 身形于半空中翻转,脚下于最为接近的屋檐上借力,总算形象完好的落下地来。 正对上......一张不知所措的脸。 宁采臣。 “江兄,你、你可来了!” 江宁自然是早便认出了这书生,此时也没有装作不认识的打算。索性大大方方的对着其施了一礼,也不说话,只是一副认真听其言语的模样。 而那厢早在树妖姥姥扑进自个怀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之后,这宁采臣便好像突然开起窍来一扫先前的不善言语与木讷迟钝,猛然一脚朝其下三路踢了。而后在其反应不及时便强了那树妖手中坚如铁石的树枝,抵在其脖子之前。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位树妖姥姥显然并没有在人前显露妖身或者法力的打算,而这也恰恰便宜了宁采臣这书生。 实际上宁采臣并不是什么真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宁采臣的老师姓颜,名青尧,乃是这大唐国有名的大儒。为人古板行事多依法度,遵循古礼。门下弟子不说别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骑马射箭的事,即使不能全部掌握样样精通也万不可一窍不通。宁采臣是其得意弟子,一应学问行事最是为其所看好。不说别的这武艺方面,虽然无法上阵杀敌、万军之中取人头颅,可勉勉强强对付一二蟊贼还是不在话下的。 树妖有心不暴露自身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出法力来。宁采臣却没那顾虑,只想着将其捉住了逼问聂小倩下落,好让其将小倩放出。几相比较之下竟然是让这书生占了上风。 不过这树妖也不是好惹的,先前那一番话语加上那一巴掌、那一连串的动作,已经使得不少人质疑起这书生的品行来。只以为是什么狼心狗肺的,辜负了人家姑娘。 也是这树妖容貌极具欺骗性,穿的又是如火的宫装。虽然是粉黛未施却也无损其眉目,反倒多出几许清丽与英气来。再加上那嗓音故意一捏,美目中落下几点泪珠来,却又强自做着一副倔強的神色。当真是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美娇娘! 世人总是习惯同情弱者,又何况是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看向宁采臣的目光自然便多了几分不善。也有那些无事生非喜欢起哄的,却是旁若无人的猜测起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来。无数痴情女与负心汉的故事在脑海间脑补而出,又加上几个大嘴巴的大声叫嚷,宁采臣虽然是占到了上风却也是进退不是辩驳无门,只是在那里无力的解释着这女子并非什么普通人,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树妖。 子不语怪力乱神,宁采臣却是犯了大忌。 大唐国重儒,舍此之外皆为外道,在这长安城中犹甚。 现任唐王不信仙神,对于一些山精野魅长生不死的种种传闻事最是厌恶,斥之为歪理邪说蛊惑人心。 现下宁采臣这般话说来,不助长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气焰,便是人群中先前有几个帮着他说话的也露出了鄙薄的神色。 这后生,原本看着一副读书人打扮长的也算好的,不想竟然是一个人模狗样败絮其中的东西! 话已出口,再多说些什么已是无用。 更何况如果不是亲眼见识自己也很难相信这世间竟然会真的有妖物的存在,只是这树妖面上那一副楚楚可怜的示弱神色也着实可恨! 宁采臣本来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所面对的又是一群生长在这皇城之中见识了“大世面”的老百姓。自然是有口难言,一时之间颇为窘迫。可是又不愿意放了这树妖让其逃脱。 燕赤霞固然是从树妖和那黑山老妖手中救出了自己,可宁采臣也是个长情的,却是一直记挂着还未脱困的聂小倩。 也就是在这当口,宁采臣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江宁。 当真是货真价实从天而降! 整了整衣冠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歹也算认识江宁也不能放任不管不是。却是上前一步走到宁采臣面前对着众人团团拱手道: “家弟妹胡闹,让众位看了笑话。还请诸位借个道儿,在下定会将这二人带回家严加看管。” 也就是这大唐国民风开放,对女子管制并不严厉。女儿家抛头露面的亦不再少数,江宁这番话说出来竟然也没有什么人感觉不对劲的。一个个纷纷称赞这少年郎知情识趣谦和有礼,把这宁采臣和树妖姥姥弄了个措手不及。 江宁可管不了这两人怎么想,瞅准机会拉着两人便离开了众人的包围圈,也不停留,直到眼见得周围没什么人了方才停下。 “几位有什么恩怨,现在可以了结了吧?” 松了手,江宁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身子不动声色的挡在宁采臣之前,却是对着树妖姥姥道: “那日兰若寺一别,倒是久见。” 冷哼一声这树妖也不再做那副娇弱可怜的模样,狭长的眼尾微眯对着江宁道: “本宫道是谁,原来是你。” 转而看向宁采臣,耸了耸肩道: “可真是不凑巧,本宫这虎落平阳的,你那小情儿便是想要找本宫寻回,只怕也是不能了。” 眉梢眼角皆是带了讥嘲,只是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宁采臣这痴心妄想的书生。这树妖满不在乎地道: “聂小倩不在本宫手里。想来......” 目光微转,挺直的身体不自觉的带了些许几不可查的颤抖。咬了咬牙这人破罐子破摔道: “本宫侥幸捡回一条命来,大可任你等处置!” 这话却是对着刚踏入这地界的人说的。 燕赤霞! 这个和树妖姥姥有着诸多恩怨的男子,在相隔了无数年的岁月之后终于再一次对上,不是剑拔弩张。 背负在身后的七星伏魔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手里,在掌心缓缓摩动着,却并未有多余动作。胡子拉碴没了眼球的脸显得极为可怖,但这一切都不如这人本身所带来的压力。 “小倩在哪里?!” 发出这疑问的是宁采臣。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哪一个女子如此的使他心动、令他挂念。思之念之,终不可忘。这感情来得是如此的无来由,却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在久远的时光里他们本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可分割。也因此他可以茶饭不思的去想着这个人、念着这个人,与之同甘苦共患难,不忍抛弃。不管这前路何方他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都可以无所畏惧的闯过。 江宁突然羡慕起这感情来,这是在他前世今生的时光里所不能见到过、拥有的。但这样的情绪并不长久只是一瞬,他便打消了这想法。情爱什么的向来多苦果,他又何必自讨这苦酒?更何况这一切并不是这么的美好。 “聂小倩在哪里?” 这次问出这话的是燕赤霞。 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救出聂小倩他便不会反悔。更不用说他已经不再是那一竿子打翻一船妖魔的少年人。聂小倩她同样的于自己有因果恩怨,而这也到了他需要偿还的时候。 故事的命盘早已发生了变动。 或许是在江宁出现在这时空时;或许是在无语道人夺舍代替树妖姥姥之时;又或许是在那更早的时刻。而这所有的一切却是在此走出了不同的走向。 先前所知道的一切却是再也当不得准了。 从没有哪一刻江宁有过如此清醒的认知。 而如面色紧张的宁采臣般,他突然也开始期待起这答案来。即使这树妖未必会说出,就算说了也未必属实。 但树妖姥姥,或者说无语道人却不认为自己有耍什么心机手段的必要。相较于恩怨纠葛的燕赤霞,那一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第50章 九百年之约 树妖也好燕赤霞也罢,他们都是极现实的人。现实、冷静,却也残酷。这一点树妖清楚,燕赤霞也同样的清楚。或者说燕赤霞要比树妖更为的清楚,毕竟当年的这人可是没有留过丝毫的情面的。 沉默的握紧着手中的剑柄,那张沧桑的为胡子掩盖了的面容上并不见多少的情绪,这人在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这昔日的“情人”给予自己一个答复。 然后,杀了他! 不单单为了完成师门的命令,更是因为兰若寺中无辜丧命的生人。 情意已尽,此心不再,再不关乎丁点的爱恨纠葛。 树妖,或者说那位无语道人所化做的玉邬姑娘或许不是这世上第一个了解到燕赤霞个性的人。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再无一个人比他更清楚这人的执着与坚持。 也因此他最是清楚这人杀掉自己的决心! 这是一个无解的话题:要么燕赤霞死!要么,无语道人亡!舍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可能。 无语道人显然是明白这一点的,长袖轻拂将手背负于身后,做了一副横眉冷对的神色。方才面带讥嘲道: “你们也莫要白费心机,那聂小倩早被人带走。” “倒也非是本宫泼你等冷水,那人实力高强手段变化莫测,莫说是一个燕赤霞,便是再来两个三个,也未必能讨得好去。况且......” 面带揶揄之色的看着宁采臣,也不去理会这书生那副不知是悲是喜还是怎么的神色。无语道人带了些许睥睨继续打击道: “本宫也不妨和你等明言,那带走了聂小倩的人姓龙,你们大可叫他龙大先生。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那人当是儒门大儒无疑。只不过一身法力来源甚是奇怪,倒隐隐有玄门清正气机留存。于吾辈外道邪魔,自然最是克制。” 话不可尽说,更何况无语道人有意挖好了坑等着这几人来跳。自然是不会将那龙大先生真实的水准说出,只略略提了提之后才接着继续道: “你们如果想要寻回聂小倩,只怕还是得去那九幽黄泉走上一遭。毕竟......” 捻了捻衣角,掸了掸衣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语道人貌似极好心的提点道: “那聂小倩乃是九幽天中一位鬼君之女,看那龙大先生意思,似乎是有将其送回九幽天的打算。” 目光不动声色的划过一旁的燕赤霞,面上有片刻的怔忪,很快便化作了极度的嘲讽。也不知这嘲讽是对着他人还是对着自己。 “九幽天乃是这诸天万界中最为神秘之所在,莫说是炼虚合道境界的陆地神仙,便是修为再强横一点的人物。如果没有什么身份背景,便是进去了也不过是一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说完了?” 属于旧时情人的话语并没有在心底激起丝毫的涟漪,燕赤霞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这人将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而现在,是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 “燕赤霞!” 口中轻喝一声,挑了挑眉头无语道人忽然笑道: “本宫的身份那好师兄定然已经告诉了你,那么你可想知道,为何本宫那么想不开要毁了他的根基、令其终生无法寸进?” 身份! 这身份自然不可能是兰若寺的树妖姥姥,也不可能是燕赤霞所认识的玉邬姑娘。而是无极门的无语道人,他最初的身份。 无极门来历神秘流传颇久,又以开辟了此方世界的无极子来命名,若说没几分本事是谁也不信的。 无语道人出自无极门,虽然在叛出门墙时被掌门无水月打碎了肉身废除了一身的法力,却也侥幸保住了性命。自然是知晓有关无极门的诸多秘闻。也算是明白了几分,无华道人收下燕赤霞的打算。 本宫若是不好过了,别人又怎么能好过? 无语道人向来就是自私自利的性子,便是明知必死也得恶心恶心别人添两下堵,又怎么会甘心就这么丢了性命? 总归不能让某些人独善其身不是。 “你可又知晓,为何你那好师尊教了你这么久,却一直不能将你收入门墙?” 剩下的话语无语道人并没有说出口,因为燕赤霞手中的七星伏魔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冰冷的剑锋刺激着人体最薄弱的部位,即使夺舍了树妖的无语道人来说这样的威胁算不得什么,可却清晰的传递出了这持剑人的意志: 杀! 没有丝毫的情面。 当年那属于玉邬与燕赤霞的过往已然幻灭,留下的唯有这深层的血淋淋的现实。如斯可悲,却也如斯残酷。却也离不开自作自受二字。 而今时今日的无语道人已无力抵挡。 挡住燕赤霞的是另一个人,白衣黑发眉目缱绻,捏着剑尖的手分外修长美好。 容楚。 皱了眉,不单单是燕赤霞想不出这人救下无语道人的意图,目的究竟何在。便是一旁的江宁、宁采臣等人也同样的不清楚。 反倒是无语道人在经历过了最初的惊愕后变得恍然起来,面上亦是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很快,亦并不惹人注意。 对于无语道人叛出无极门的原因,世人多是迷惑的,迷惑而不解。直到无华道人开始代表无极门出现在人前。 无极门的门人并不多,除掌门无水月之外拿得出手的也就无言无华无尘几人,又称三无道人。 并没有无语道人的存在。 但并不代表便没有人知道这无语道人的事。 最为使人接受的解释便只有同门之间的恩怨,任何一个门派而言相杀相残都是极大的忌讳,又何况是毁人道途这样的手段。 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个无极门,自然也只有那么一套林林总总篇幅不小的变态门规。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至于无语道人这样的变态为何会被有着变态门规的无极门所放弃,其原因却也简单。不过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现在就下他的恰是那本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说那位无极门的掌门大人所捂得严严实实的秘密。虽然并不知晓这猜测是否正确,不过这并不影响无语道人的好心情。 既然可以活,谁又愿意死呢? 江宁却知道,这一切不会这么的简单。 剑修容楚的为人,他并不清楚。但一再的接触里告诉他,这一位并不是喜欢管闲事的。 “这个人交给我来处理,九百年之后我带你等进入九幽天。” 这话是对着燕赤霞与宁采臣两人说的,但在说这话的时候容楚所看向的却是江宁。 本能的察觉出了这话中的不寻常,但江宁却无法说出些什么或者表达些什么。 他其实很想问他: 为什么会是他? 又为什么要跟着他? 九百年之约这样的东西,又和自身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还是那仅仅是他无意间的一瞥。 江宁不知道,但他却无法问出口。在这游戏中他始终只是一颗棋子,身不由己的棋子。跟随着老道士陈抟也好离开那末法之世也罢,一步步看似是自身的选择,可又何尝不是种种不可违逆的因素? 这答案需要自己的去探寻。 思索的时间之时一瞬,燕赤霞便做出了决断。掌中的七星伏魔剑并未收回,这人只是以那双黑渗渗的“双眼”,姑且称之为双眼吧即使那已经没了眼球,正对着容楚。 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毫无疑问的是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对这件事的解释。他并不想这么简单轻易的放过这无语道人。 即使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燕赤霞,亦不会为这人世间的大善大恶所蒙蔽。但他斩妖除魔维护苍生的理想并未改变,他仍然是那固执死板而又极其可笑的燕赤霞。 容楚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或者说他的言语只表现在他认为值得的时候。一点点的松开了捏住燕赤霞剑刃的手,转而扣上无语道人的手腕。仿佛不带半分烟火气般有极细小的剑气顺着他的指尖延展出来钻进树妖的躯体里。 这是一副属于人类的躯壳。 兰若寺中的槐树妖苦于建寺方丈善乐大师的后手本是无法开启灵智化作人形进行修行的,但偏偏叫那无语道人将其夺舍。 即使是被无极门掌门无水月打碎了肉身废除了修为,无语道人仍然是那个天赋绝伦的无语道人,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种种奇思妙想阴毒主意,自然不少。 且不必说那无水月废去的只是一身无极门的功法,许多无语道人自行钻研或者偷学过来的魔道手段并没有被废除。夺舍化形什么的于他而言并不困难。 这并不代表着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也不知那善乐大师安的是什么样的心,又或者仅仅是单纯的不想这槐树离开兰若寺的范围。即使是修炼出了人形,无语道人一时半会也没法摆脱树妖本体的控制,离开太远。 如果是一般的妖物在这阶段,多是选择称霸一方作威作福什么的,甚少有多余的追求。但无语道人不同。且不说他本身就是人族、修道中人什么的,单那显而易见的把柄就足以叫他抓狂。 和燕赤霞结识时是他夺舍树妖之后第一次离开兰若寺范围,以人类女子的面容出现于人前。 如花朵般妍丽娇弱的少女,在月圆之夜月亮最圆润美好的时候,将其肌肤整个的剥下来。秘法施为,永远定格在最美丽美好的时刻,于世俗红尘间展露。   ☆、第51章 宁采臣的道路 即便没有着大是大非大善大恶的观念阻扰,燕赤霞也不可能放过无语道人。 无语道人,从不无辜! 杀他,亦是理所当然。 死? 说简单也简单,说不容易也不容易。世间之事,远远有比死更为残酷的惩罚。 比如,从云端跌落,永远毁去那爬起来的希望。 无语道人一生经历过了太多的大喜大悲,从云端跌落尘泥的日子。但不管怎么样他最终都重新的爬了起来,站立在人世之间。 这人的生命太过顽强,这因素太过不定。不管遭受怎样的灾难,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他都会再度的站起来,为祸这世间。 燕赤霞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要杀了他,亲手杀了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要不然谁也无法保证他是否又会再一次的修炼出一身的法力魔功,害人性命。 九幽天乃这诸天万界之中最为神秘之处,燕赤霞既然答应了宁采臣找回聂小倩,那么说不得便要去闯上一闯。 此时的燕赤霞不过炼气化神阶段,勉强,亦可发挥出炼神返虚的实力。甚至犹有甚之。 这样的实力莫说是去闯九幽天,便是出这琅嬛界,也是不可能的。 而这剑修男子的实力,他看不透。 不仅仅是燕赤霞,便是那位大唐仙朝的秦王殿下,以及有过交集的青湄妖君等人,也看不透这人的修为所在。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人实力强横,要在自己之上。 如果能够得到他的帮忙,这传说中的九幽天,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凶险。即使这中间隔着九百年。 虽然并不知晓这人为何要定下九百年的约定,但毫无疑问的,这人留下了极大的选择余地。 而现在的燕赤霞所要的,只是一个交代。 无语道人必须死!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并非无解。 眸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些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阵无意义的嘶吼。并没有半点的声音出口。 事情本非这么简单,容楚亦不是烂好心之人。自然不会为一个莫不相识的无语道人废什么多余的工夫,所采取的,也就只有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江宁与宁采臣的肉眼所见,银白的光芒顺着容楚修长美好的指尖一点点的侵入树妖身体,而后消失开来。 但这并不是结束。 修长美好的指尖只是一触即分,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态间并没有半点变化。 身体一点点瘫软下去,半空中有虚幻的人影显现。红衣如火,眉目妖艳,男女不分雌雄莫辩,正是无语道人。 燕赤霞没有了双眼,也因此,他看得比江宁和宁采臣更为清楚。 再不会有无语道人,存在的无语道人亦不会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无语道人。 人不会同一次踏入两条相同的河流,轮回往生与否对这诸天万界而言向来都是极大的问题。普通凡人也好法力高强的大神通者也罢,都无法解释清楚。 容楚不懂这些,他是剑修,纯正的剑修。而非是修炼生死轮回之道的修士,自然不可能去学这些。 剑修之道,舍剑之外,别无他物。 这是他所信仰的,亦是他所遵循的。 但并不代表容楚对此便全没有办法,来自另一方宇宙的剑修,他所在的世界是比千万年的时空更为久远的距离。 他所掌握的种种神通妙法亦是这个世界所不具备的。 诡异。 不单单是这男子的功法来历,更包括所施展的种种手段。 掌中七星伏魔剑放下,没有眼球的“双眼”直直的盯着容楚。任凭树妖的身体划落在地上,转瞬之间化作一张薄薄的人皮,随风逝去。 腰间长剑似乎是有什么清幽的光芒一闪即逝,那和无语道人极为相近的虚幻身影向着燕赤霞望了一眼,便化作青烟向剑中投去了。 “九百年,琅嬛界,踏云山,无极门。” 自袖中掏出一尺寸大小的玉简,贴于额际,以神识烙印出无极门中方位地形。而后将其扔给容楚,便淡淡的看了宁采臣一“眼”,头也不回的向着人群聚集处离去。 “江、江兄,小弟我、” “宁兄弟大可不必惊慌。” 脑袋一转江宁便已经清楚了宁采臣的想法与顾虑,温言安慰道: “燕道长不是半途而废的,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替你办到。至于那九百年一事” 顿了顿,眼见容楚并没有阻止或者什么其他多余的意向。江宁方才舒缓了语调继续道: “神仙妖魔之事,想来宁兄弟也不陌生。那位燕道长便是有大本事的。” “燕道长本事通神小弟又哪有不知道的,只不过......” 苦笑一声宁采臣面带颓废之色,自嘲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燕道长这样的高人又怎么会瞧得上小弟这样的凡物俗子?更何况以小弟的资质,只怕也是难有所成了。” “宁兄弟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修行之道万千,却也并非一条道可走。若是愚兄不曾记错,便有那儒家一道,于宁兄弟而言最是切合,想必一定可以修得正果。” 却是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儒道修行的讲予了宁采臣。 江宁也好容楚也罢皆不是随意浪费世界的人,一路奔长安城而言虽然除了那兰若寺中的奇遇以及那神秘的秦王殿下外并没有多少值得书写的奇遇,但并不代表这两人对琅嬛界便没有丝毫的了解。 此方世界这一千二百年以来以儒家为尊,大唐国又是舍儒家之外余者皆为外道。不可避免的这两人一路而来所了解最多的也是儒门。 宁采臣本就是读圣贤之书的儒家弟子,若是想要修行入道的话自然选择儒门之法最是合适。 虽然不知道这书生会走到哪一步,取得什么成就,又是否会坚持下去。但这一切都无损江宁今日种下这果。 因不结,果不起。 因也好果也罢,于现今的江宁而言,都算不得什么。 他并不是那等通晓过去未来知道天机因果的大神通者,自然不会知道这无意间的施为又会带来些什么。 “走吧。” 清淡淡的话语自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口中吐出,冷淡而平静,并没有多少的起伏。话音落下,并不理会这话带来的后果,指尖扣过腰间剑柄,却是向着城中走去。 “宁兄弟,愚兄先行告辞。” 也不理会宁采臣这之后的想法或者是打算,江宁却是告罪一声,紧随着容楚而去。 所行所走的方向,正是那皇城。 上元日,琅嬛庆典。 此琅嬛界中一千二百年以来的大盛世。 诸方势力,道家玄门也好释家佛门也罢,又或者是前一个一千二百年以来占尽优势的儒门,以及墨、法、兵等家,都不会错过。 而此次上元庆典的举行地点,正是这大唐国长安城。 此地点由儒门大儒所定,却正是一千二百年前获得天地至尊镇压此方世界的那位儒家大儒。 大唐国由儒门所掌控,上元庆典在此开展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选在这长安城中、凡人聚居之地,未免就有那么几分引人深思了。 江宁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上元庆典的兴趣。更何况以容楚的意思,似乎有意让其在这上元庆典走上一遭见识见识。 现下已是深秋,距那年节、上元日也是不远。 自那日与青湄妖君交手堕入此方世界之后容楚便极少出现在人前,而在清河县那小山村的三年,这剑修甚至不止一次的食用过人间五谷。 所谓修行者,餐风饮露,出入于青冥之间。乘风御剑,朝游北海暮苍梧。本不该食用这世俗之物。 实际上在山河社稷图中的时候青离曾不止一次的说过,修行者以天地灵气淬炼自身以灵物为食。修行至高深境界,通体无垢遍体无瑕,却是再洁净不过。 青离在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江宁的,因为在她看来这来历身份皆是无比神秘的剑修男子并不需要这些。 不仅仅是青离,江宁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在某人首次提出这要求的时候江宁无疑是惊愕的。 不成想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竟然也会有食用人间五谷的那么一刻,不过好在这自遇见了这男子后所发生的事情便没有正常的。 江宁却是已经习惯。 紧随着容楚的步伐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客栈,捡了间看似清净偏僻的小院住下。竹影寥落,这剑修男子好似一瞬间对其生出了极大的兴趣,掌下剑光闪烁,不过片刻间便削出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竹板。 修长美好的指尖一点点的在竹板上勾勒刻画着,并没有任何的法力波动亦或者是刀剑劈砍过的痕迹,这人就好像一下子坠入了顿悟与深思般旁若无人的参悟起来。 江宁对此已是见怪不怪,却也并没有趁机离开或者摆脱这人的打算。似乎在认识了这人以后的岁月里他所有的一切便表现得这么的理所当然而任其自然。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的。   ☆、第52章 阐教来人,玉鼎真人 琅嬛界,中央之地,九玄山上九玄峰,九玄峰上九玄宗。 乃是此方世界中道家玄门一大势力,亦是玄门大能镇守之地。譬如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位清源妙道真君,化身投影便是降临在这九玄宗中。 仙家无岁月,长生之途漫漫。自是不会有人世尘俗的嘈杂喧嚣。 清风送响檀香袅袅,玉宇琼楼间有人影穿行。 “九玄宗上下,恭迎上仙降临。” 着法袍带玉清莲花冠,面目威严一举一动间皆是说不出的道韵。 俯首,正对着巨大的繁复的法阵。 焚三香,再拜叩首。 “九玄宗上下,恭迎上仙降临。” 九玄宗为道家玄门之门派,又与三清教主之一的玉清教主门下有大关联。 琅嬛界地处偏远,与中央仙域距离极远。灵机晦涩,以一方天地之力供养出几位炼虚合道境界的陆地神仙已经是极限。本不该出现如此这么多的修行者。 也就是在道家佛门等诸多势力入驻此方世界之后,大力扩展、壮大门下,方出现此方世界修行者甚重的局面。 自一千二百年之前儒门大儒以天地至尊聚集本方天地气运,打碎清源妙道真君并佛门观自在菩萨化身投影以来,九玄宗亦一改之前大肆扩张之行为。退隐一方,封山归隐,再不理会此方世界诸多外事。 也就是一千二百年之期将满,上元庆典将开。阐教早有令谕下来,将会派出一位大神通者降临此地,参加此次上元庆典。谋夺下一个一千二百年里在此方世界权益。 中央仙域距此琅嬛界极其遥远,若是不以虚空传送法阵,仅仅以飞行速度,极难到达。 而此方法阵,存在于九玄宗中,乃是九玄宗的某一任宗主专门为了迎接阐教来人而设下。平日里来多有宗门长老看管,层层守护,不许弟子随意进出。也只有到了迎接阐教来人的时候,才由宗主带领,恭候上仙降临。 只不过此次情况似乎又有不同。 便见那法阵中国光芒隐隐,无数星辰光点演化,便好似一方星辰世界,在这不大的空间中倒影成型开来。有银亮的剑光在这星光世界中穿梭,如光如电,看不清本来。 这情景不过是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了虚无,仅清辉幽幽,那法阵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九玄门上下有幸参加此事的众弟子门人都是吃了一惊,虽然这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参加过上一个一千二百年前的那次事项。但并不代表宗门典籍中便没有记载。因此乍见得这样的情况,众弟子门人都不由得心下疑惑。甚至有心性不够的惊呼出声来。 眉头微皱周身气机一放即逝,面上神色愈见恭谨。那立身在最前面的九玄宗宗主复又道了一声: “九玄宗上下,恭迎上仙降临。” 寂静。 众人心下皆是一凛,瞬间便想到了现在何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有些许多余的不敬。 也就是在这当口,有横绝此方天地的剑光自那法阵中透出。贯彻天地,上下左右前后诸方天地俱是一时失色。 那九玄宗宗主大惊,立时璇身而起引动禁制。护住身后的诸多门人弟子。 心下却是不由得疑惑大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然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良久,剑光散去,从中露出一羽衣鹤氅的身影来。 眉如冷锋目似利剑,一身气机极为迫人,好似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剑芒。 “琅嬛界,九玄宗?” 声如玉石,其音清越,好似金石相撞。来者明知故问道: “杨戬便是败于此处?” “......是” 为首的九玄宗宗主迟疑片刻,方才散开禁制,对着那人深施一礼道: “九玄宗门下,长空见过上仙。敢问上仙尊讳?一应事宜,皆已安排妥当,上仙远来辛苦,可是要先行休整一番?” “不必!上元庆典所在何处,将地点交予贫道即可。” 并不理会长空面上的惊疑之色,那来者冷冷道。 也不迟疑,似乎是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长空恭恭敬敬奉上一玉简。 “此次上元庆典在这世俗王朝,大唐国中举行。上仙若是想要前往,只需依照此玉简中路线即可。” 掌下一空,也不见那来者如何动作,掌中玉简已是不知去往何处。银白剑光稍纵即逝,等到再看时已是不见了那法阵中来者的身形。 “宗主......” 良久,方才有宗门长老走上前来,对着长空问道: “我们可是要派人......” “不必如此。” 打断宗门长老的提议,长空将手一扬,令诸门人弟子先行退下。方面色微沉,对着几位门中身份地位极高的长老叮嘱道: “此次上元庆典,九玄宗人,无需参加了。” 言毕,也不理会几位长老一脸惊愕的神色,复又补充道: “此次这一位,若是贫道不曾料错的话,身份地位万非吾等可以揣度。我等切不可以惹怒了那位,降下罪责来。却是要比对一千二百年之前的那位更加谨慎才是。” 阐教一千二百年之前镇压此方世界的那位乃是中央天庭的司法天神、阐教二代首座弟子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身份之高,法力之强横,在诸天万界都是极有名的。 而在一千二百年之前那位清源妙道真君化身投影尚未为那位儒门大儒打散之时,负责照顾那位真君端茶递水的正是九玄宗现任的宗主长空。 长空宗主向来都不是什么信口开河的,说出此番话来自然有其依据。因而众人皆是心下一凛,对着长空接连称是。 玉鼎真人! 也只有长空自己清楚在看清那法阵中来人时心中所翻过的惊涛骇浪。 玉清元始天尊座下弟子,昆仑十二仙之一的玉鼎真人。也是那位清源妙道真君杨戬的师尊。 清源妙道真君杨戬降临此方世界,虽然只是一尊炼虚合道境界的化身投影,也与真人无异。长空昔日侍奉近前,自然少不了受其指点。也曾有幸一睹那位玉鼎真人容貌,虽然只是画像,却也与那法阵中来人有七分相似。当时本尊无疑。 却不知那位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是以真身降临。不过阐教法宝众多在诸天万界中是出了名的,不用想也知道那位必然是。再者,玉鼎真人法力高强神通广大,却也非是区区炼虚合道境界的陆地神仙可以窥伺。 种种想法只是在心头一晃而过,长空便收敛了念头嘱咐一番,回洞府去了。 却说上元之日未到,江宁闲来无事,又是身处这长安城中。虽然未加修行无法如容楚一般,沉迷于修行之中。 不过他倒也是不曾闲着。 三年的相处已经让他习惯了这人时不时的消失或者是闭关,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过再怎么说,这长安城也是大唐国的国都。而大唐国,又是以儒家为尊。最不缺少的便是种种儒家经典。 江宁虽然无意走儒家的路子学什么四书五经养浩然正气,却也不妨碍他去汲取了解这些。 种种大大小小的儒家经典、诸多市面上可以弄到的书籍一本本的出现在房间内,不断的阅读着,虽然并没有深究这其中的道理。却也是开阔了不少眼界。 也就是这一日,少见的月色正好。虽然天气渐冷寒气深重,但江宁也不再是前世的普通人,虽达不到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却也算得上无惧寒暑了。 拿了小酒,乘着月色正好,在那小院中自斟自饮,莫名的生出几许寂寞孤独来。 其实他一直都只是一个人而已,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都只是一个人。 而一直以来所做的,却也极少有什么真真切切所想要的。 莫名的想放纵,将所有思绪清空。真真切切的去思考这之后的道路,而不是如现今这般,走一步算一步。 但很显然的,自入了这局进入这陌生的时空以来,所有的一切早已经不在掌控。便是那小小的放纵,也成了奢望。 吸引他的是一道惊采绝艳的剑光,或者说将他自这沉沦中拉回打破这黑夜寂静的,是那么一道剑光。 上元庆典将至,长安城中诸方势力齐聚,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宁能够很清楚的看清那些来来往往于虚空之间并不为普通凡人所看清的修道者之流。 剑光而已,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前提是那剑光所对着的方向不是他所处的这一方庭院。 是的,那剑光所对着的正是这一方庭院,这一方他和容楚所居住的庭院。 容楚! 心下蓦地大惊,所担忧的却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那房中的男子。 自从那日进入这院子以来,这人就一直沉浸在感悟之中,并未踏出房门半步,也未有过任何多余的变动。 江宁已经习惯了这些,自然不会有大惊小怪的地方。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他无法保证,这人能否及时的醒来,是否会陷入危险。而那剑光,却是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是奔着自己,还是容楚而来?   ☆、第53章 剑灵青微 近了,更近了。 不单单指距着容楚的距离,更包括那不知名的来客。 身周的气机变得无比的晦涩,迫人的剑芒切割着肌肤。便连挪动步子,也变得无比的艰难。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羽衣鹤氅的人。 不同于容楚的眉目缱绻与周身化不开的孤寂,虽然矛盾,却也协调。这人给人的感觉极其奇怪。 就好像一柄无时无刻不在展露着杀机的利剑,荡尽诸天遍扫群魔屠戮万仙,毫不知收敛! 这是一个剑修,一个同容楚一样的剑修。 月色下的身影显得无比的真实而又虚幻,就好像昆仑山中万载形成的冰雪,不带丝毫生人气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升仙。唯有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剑芒,破坏了这一切。 正是那九玄宗宗主长空所以为的玉鼎真人。 对着江宁投过去极浅淡的一眼,带着浓浓的毫不加掩饰的疑惑。 吸引他来此的,是屋中的另一道气息。他本不该注意到这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少年。 但他确实是注意到了。 不仅仅因为这人出现在他的身前,更因为这少年所带给他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灵智懵懂的岁月里他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不是这少年的模样,而是气机,独特的气机。 “前辈---” 脚下不动声色的向着房间挪移着,江宁小心翼翼地道: “请问您......有何贵干?” 羽衣鹤氅的人影居高临下的站在屋顶之上,凉薄的月色在他身后投下剪影。他看到了江宁的动作,却没有动。也没有回答江宁的问话。 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紧张无措等诸多熟悉而陌生的情绪一点点的侵袭着心灵,却偏偏还要保持着理智。面上亦不能露出丝毫的惊慌,唯恐惊扰了那房顶上的不速之客。隐隐约约间有什么诡异的念头在心中一晃而过,很快便被镇压下去。 容楚的房门并未关上,亦没有半点的灯光透出。 疑似玉鼎真人的来人双手背负身后,亦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腰间没有剑,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剑。 被镇压下去的念头又一次的浮上来,江宁再一次想到了和容楚相处时的情景。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从第一次见面时起,江宁就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叫容楚的男子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太过神秘。 但那有什么呢? 江宁清楚自己的秘密并不比容楚少,可每一次帮着自己吸引别人目光的好像都是他,是他在一直护着自己。 这种实力低微无能为力的感觉,自遇到容楚便一直存在着。 脚尖踩上台阶,屋顶上的人突然动了。就在江宁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时。 白色的身影在空中留下极快的剪影,弹指霎那之间出现在房门之前。修长美好的指尖扣上那并未关紧的房门。 那是一双用剑的手,一双惯于用剑的手,便如容楚的那双手一样,修长而美好。 心跳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快,无数的念头在脑脑中转过,却又被镇压下去。江宁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做些什么,去阻止那人。 门开了。 推开那门的是一双同样修长美好的手。 跟跟如玉骨节分明,那手的主人,是江宁所熟悉的人。 容楚。 缱绻的眉目间倒映着陌生的人影,指尖,习惯性的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我认识你!” 没有自称贫道,亦没有了面对着九玄宗宗主长空等人时的高不可攀凌然不可侵犯。疑似为玉鼎真人的来客极为苦恼道: “我见过你,不是现在的样子。” 这人说话时的表情仍然是那么的冷淡,言语间的欢快却出卖了他。就像孤独了许久的生物突然间遇到了本不该存在的同类般,极大的好奇与喜悦。 指尖无意识的搭上容楚尚来不及收回的手腕,来人继续道: “我叫青微,乃是......” “你、你这是在......” 剩下的话语好像堵在了喉咙口,又疑惑的看了一旁弄不清状况的江宁一眼。目光再对着容楚时,却带着浓浓的不解与疑惑。 “我之道,百死不悔!” 不动声色收回手腕,另一只手仍然是摩擦着腰间剑柄。容楚打断了青微的话道: “你是剑灵?斩仙剑的剑灵?” 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轻而易举的,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斩仙剑! 玉清教主门下昆仑十二仙之一玉泉山玉鼎真人镇洞法宝,号称一剑在手可斩万仙的斩仙剑! 这样的杀伐至宝,何时,竟然也生出了灵智化作人形! 江宁并不清楚这些,所以他只是面带疑惑的看着容楚。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青微对于容楚能够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并不惊讶,心底有了模模糊糊的念头,却不能够很好的将其理清。 擦身而过,面上一派风平浪静之色,容楚并没有和这陌生的来客叙旧的打算。 “可还有事?” 有事? 自然是有的。 却不是关于江宁与容楚,而是即将到来的上元庆典,下一个一千二百年里天地至尊的归属。 但这一切皆与江宁、容楚二人无关。 至少江宁是这样以为的,他对那东西没兴趣。 “目前没有。” 清凌凌的声响自那羽衣鹤氅的来者口中吐出,这斩仙剑所化作的剑灵思索了片刻方才继续道: “但看到你之后,就有了。” 他本无意在此方世界逗留,剑修的世界,直来直往百折不饶,更何况这杀伐之物所化作的剑灵。怎么想的,自然也就怎么表达出来了。 很显然的,这剑灵对容楚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虽然他尚没有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见过这男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他身上看到了相同却又全然不同的气机。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青微的手中没有剑,因为他本身就是剑。是这诸天万界中一等一的杀伐至宝斩仙剑剑灵。 容楚手中有剑,但不管是江宁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从来没有见他拔出来过。这是一个来自于比千万年时空更为久远的神秘人。 江宁也好青湄妖君也罢,又或者是那秦王殿下,都感受不出容楚真实的情况。 这剑修的实力、境界,以及不为人知的种种。 青微不同。 没有人比剑修更了解他手中之剑,同样的,最了解剑修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手中的那柄剑。 虽然青微不是容楚的剑,容楚也不是青微的主人。 阐教封山日久,诸多种种细节多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为后人所遗忘。 但同样的,那些遗留下的在诸天万界中存有赫赫威名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欺世盗名的东西。 比如昆仑十二仙之一的玉鼎真人和他手中的斩仙剑。 青微化形的时间并不长久,甚至在诸天万界中尚没有任何关于斩仙剑得以化身成人的消息流传。如这样的杀伐至宝,一出世便具有莫大的威能。本不该轻易化形。 封神一战,上清教主曾摆下诛仙剑阵,号称上古洪荒第一杀阵。以上清教主之能,重造地水风火开辟宇宙亦不在话下。诛仙四剑在诸天万界中的杀伐之名甚至更在斩仙剑之上,但饶是如此,也未听说过诛仙四剑演化出阵灵、剑灵的说法。 剑灵青微的诞生,乃是诸天万界中一等一的缘法,无可复制。 同样,也只有这剑灵青微,方可以如此轻易的看穿容楚所隐藏的种种。 这人所走的乃是一条绝路! 而这剑灵,难得的想管闲事。 虽然某人并不愿领情。 这时间在没有比剑修与剑之间更能相互了解的了。 两只同样修长而美好的双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残影,并指为剑,方寸尺亩间进行着不动声色的较量。不管是谁都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外泄。 江宁的肉眼里,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道玄之又玄的轨迹在眼前划过,衍生开来。 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脑海间闪过,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般诸多不解晦涩之处也渐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并没有什么刀光剑影风雨相从的意向,这两人只是简简单单的并指为剑演练着,甚至连身形都不曾有任何的变动。但江宁却莫名的从中看到了什么。 是星光如海的星空世界?是山川河流花草齐备的芸芸众生?还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 江宁不知道。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体悟。 仿佛是过了极久远的时间,又仿佛只是一瞬,两人同时罢手。 似乎是对这结果极为的不满,静默了很长的时间,青微方才指着江宁对容楚道: “我可以教他。” “不必!” “你教不了他,不是吗?你的道路不适合他。而诸天万界,再没有比阐教更适合他的,不管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还是这之后的境界,再没有比阐教妙法更适合的。” 并不理会容楚不假思索的拒绝,青微继续道: “我会跟着你们,等到你同意的时候。”   ☆、第54章 再会青湄妖君 月冷,霜寒。 冬日的夜晚,并不温暖。 但不管是江宁还是容楚亦或是剑灵青微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静默,在这院中进行着,似乎无有尽头。 好像是很长的时间,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剑灵青微和容楚同时抬起了手,对着的方向,是江宁。 心有那么一瞬间的跳到了嗓子眼,头脑一片空白。但很快的,江宁便镇定下来。 他相信这让,相信这自末法之世以来便一直跟着自己的男子,容楚。 银白匹练的剑光自那修长美好的指尖泻出,宛若流淌的长河般倾向那月色下的少年郎。 公子如玉,温润谦和。墨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唇角,是一贯浅淡的笑容。 好似静止,又好似极快速的流淌,千分之一弹指刹那,剑光险而又险的避开江宁,袭向他的身后。 沛然巨力自身后袭来,江宁沉腰一扭,身形划开,看看避过。便见那原本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多余气息的小院中蓦然凭空浮现一身影。 是一个男子,一个长得极美的男子。 那眉眼皆是江宁与容楚极其熟悉的模样与轮廓,秀美宛若女子,可放在这来者身上,却是说不出的风华与韵味。丝毫不显女气。 手中折扇摊开,那男子摇了摇,方才极为高傲的对着几人道: “无礼至极的死物,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青湄妖君! 一个江宁与容楚并不陌生的人,却是比那大唐仙朝的秦王殿下更加的讨厌可恶。 中二是病,得治。 而这为青丘一族的青湄妖君,无疑是深度的中二病患者。 何弃疗。 只不过这人的这张嘴,不免也太过欠抽了一点。 死物? 这院中的几位,除了江宁以外,可不就是那死物? 剑灵青微是,而容楚......青湄妖君却是将他认作同青微一样的剑灵了。 江宁没有动,容楚也没有动。最先对此作出反应的是青微。 这由诸天万界间一等一的杀伐至宝斩仙剑所化作的剑灵,却是再正宗不过的死物。 只不过这青湄妖君拉仇恨的技能却是再厉害不过,配上那一脸欠揍的表情,就是好话也能说出不同的味来。又何况这般轻慢的话语。 剑修所相信的唯有手中之剑,却极少有逞口舌之利的。 而昆仑十二仙之一的玉鼎真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于言语的,身为其佩剑所化的剑灵青微,亦然。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剑灵青微与青湄妖君皆是立身于虚空之中,交上了手。 容楚并没有动,他的目光盯着另一处。 冷月清辉之下,有人白袍优雅,乘风而来。 指尖按上腰间剑柄,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一步踏出,转而出现在虚空之中,那男子的对面。 双方皆没有多少多余的言语,反倒是那青湄妖君百忙之中对着来人招了招手,咋咋呼呼地嚷嚷道: “你个没良心的,本君就知道你会忍不住的!” 来人俊朗儒雅的面容有片刻的僵硬,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自然。这是一个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眉目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并不明显,却无端的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若是黑山老妖或者无语道人在此一定会惊呼出声: 龙大先生! 没错正是那日兰若寺中道出了聂小倩真实身份的龙大先生! 也是他,将无语道人和黑山老妖从燕赤霞手中救出,同样的,无语道人流落长安城、无有丝毫功力,也离不开这人手笔。甚至,宁采臣心心念念的佳人聂小倩,也是被这人带走。 江宁与容楚并不了解这些,但他们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人。 他们的恩怨,却是早已结下。 就在走出末法之世后,山河社稷图为青湄妖君所得,而江宁等人甫一出山河社稷图便不得不对上青湄妖君。 青丘一族的九尾天狐,妲己娘娘亲传的关门弟子,又岂是等闲?但这只是对别人而言。至少容楚这来历神秘的剑修男子,却是无惧的。 重伤容楚的是另一个人,一个隐藏在暗中的人,龙大先生。 虽然同样的这两人也没有讨得好去,不过不管怎样这梁子却是结下了。 面上一派坦荡磊落之色,掌中羽扇轻摇,这龙大先生却似全然忘记了自己先前所做的事,对着摆明了找茬的容楚自我介绍道: “我姓龙,你们可以叫我龙大先生。却不知这位道友有何贵干?” “本君不介意你跟着本君姓有苏的!” 那一厢,正在和剑灵青微争斗的青湄妖君听了却是老大的不高兴,不由得瞅着空子补充道: “本君这样的美男子,出身高贵天资纵横。且我有苏氏一族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姓倒也不算辱没了你,便嫁与了本君吧!” 青丘九尾天狐一族,又以白氏、涂山氏、有苏氏三支为尊。其中白氏乃是天地间第一只九尾天狐后裔,血脉古老身份尊贵。而涂山氏又以大禹王的妻子女娇娘娘得以位列名门。至于那有苏氏一支,便不得不提一提那位祸乱了成汤江山的妲己娘娘了。 青湄妖君复姓有苏,乃是有苏氏一支的天才,又是妲己娘娘亲传的关门弟子。如此这一般话说来,虽然多有调笑的意味,却也不免带了几分认真。 握着羽扇的手松了有紧紧了又送,这下即便是没有什么所谓的神识下方的江宁也能看出这位龙大先生的不对劲来。只不过不曾想到的是这龙大先生到并未因此而有什么多余的动作,竟然好似全然无视了这青湄妖君的话语,转而对着容楚道: “道友若是无事,还请借条道来可好?” 容楚不是计较的人,但同样,也不是什么打落牙往肚里吞的! 剑修之道,直来直往,自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找这龙大先生讨回这场子!更何况龙大先生这副做派,又岂是过路这么简单? 再不迟疑手下剑光如雨,却是奔着那龙大先生而去。 即使表面上伪装得再好可骨子里龙大先生也不是什么温和良善的,早便暗中防备着容楚了。几乎就是在容楚剑光出现的那一刹那他手中的羽扇也发生了变化,竟然也是变作了一柄剑。 一柄通体如玉的玉剑。 莹莹光辉流转,清风冷月之下,那持了玉剑的眉目温和维持着一贯笑意的男子竟然莫名的生出几许凌厉狠绝来。 竟然也是一名剑修! 这被黑山老妖和无语道人所认为的儒门大儒龙大先生,竟然也是一名剑修! 而那厢和剑灵青微斗在一起的青湄妖君,虽然被青微弄得有几分狼狈,可也分出了几分心神注意容楚这边的情形。眼见那龙大先生终于褪去伪装露出剑修的本来面目来,却是不由得极为欢快的道: “这样才向个样子吗,真不愧是本君看上的人!也不枉本君对你一见倾心从此专心爱剑修!” 在场几人的面色皆是一僵,江宁却是不由得想到那日初见之时这位青湄妖君让容楚跟着他从此丹药法宝功法典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事。这青湄妖君那收集剑修古怪的癖好莫不是就是对这龙大先生求之不得的慰藉吧?爱屋及乌什么的。 龙大先生自然是不会理会青湄妖君的胡言乱语,却是将心神收束了专心和容楚对战起来。 也是这几位还没有丧失理智打得兴起,早早的设好了禁制结界,万不至于泄露了气机为他人知道了去。 只不过这几位都是心性果决智慧非常的,自然知道速战速决的道理。这长安城中凡人众多本就不是什么方便大打出手的地界,又逢上元庆典将至诸方势力齐聚,虽然不惧可万一弄出漏子来也是麻烦。因而几位皆是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招式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也是江宁境界不够,虽然多有体悟却也远远达不到长时间观摩的地步。有几经变故心下却是不由得生出几许疲惫来。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江宁自然很是清楚,颇为不甘的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几人眼见那容楚与清微两位似是已经占到了上风,也不在纠结。却是退至房檐之下避将开来。 当然这样的距离却也算不得什么,若是半空中的几人有心只怕不用如何,单单那打斗的余波就足以叫江宁魂飞魄散。也不过是避开几人打斗的中心罢了。 也就是在这当口,蓦然心中一动江宁却是不由得向着容楚与那龙大先生打斗的方向望去。无形令人窒息的感觉袭来却偏偏找不准那方向,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无意识的张口,想要提醒容楚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明。眼角的余光里只看见有什么飞快的划过,撞进容楚的胸膛。 心在那一刻跳出了嗓子眼,手脚一阵冰凉。 眼见着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男子仿佛不受力般一点点的从空中坠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那白底绣银纹的衣物。 脚下想要迈动开来,却悲哀的发现全身如坠泥淖,无法做出半点的反抗。   ☆、第55章 曲终有离散,道书 目眦欲裂。 江宁艰难的移动着脑袋,死死地盯着那人。 那羽衣鹤氅面目沉凝的人。 青微! 剑灵青微! 明显的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改变,而局势,也在一瞬之间倒转过来。 不知何时起,青湄妖君和龙大先生站在了一起,隐隐将青微隔绝开来。而即将坠落在地上的容楚,却是脚尖点地,重新回到了空中。低沉的咳嗽声不住的从这眉目缱绻的男子嘴中逸出,原本很是柔和而极具欺骗性的面目上无端的生出些许恐怖来。眸中亦不再是深沉死海般的宁静,隐隐有暗沉的波浪汹涌。 鼎足而立,修长美好的手习惯性的拂过腰间剑柄,唇角逸出极浅淡的笑容。目光所及,正是那剑灵青微。 “理由?” 一个理由,一个乘着容楚不备和青湄妖君一起暗算他的理由。 即使是没有一直关注着战场的江宁也明显感觉到了在容楚说出这两个字以后战场气氛的变动。 是的,在容楚身后刺出那一剑的就是青微,这斩仙剑所化作的剑灵。 再没有比剑修与剑之间更为熟悉的了,可有那么一瞬间,容楚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杀伐至宝所化作的剑灵。 眉目微转,最先打破这平静的说青湄妖君。拢了拢长袖,这位青丘一族的九尾天狐一脸高傲的笑道: “虽然和你们阐教多有恩怨,不过那毕竟是上一辈的事。再者家师当年多逢清源妙道真君照顾,曾经嘱咐了我等,若要见了玉泉门下的可要多让着点。” 双眼微眯,手中的武器云梦扇被其扣于手间,眼见着那剑灵一脸不对劲的表情。却仍是不怕死的补充道: “倒是不想你这死物竟然也是个心思深沉的,这是要借本君的手杀了这人吗?” 目光划过面色苍白不时咳嗽的容楚,推了推一旁的龙大先生,却是兴致高涨的对着他道: “原本只是路过,不想竟然也看到了如此有意思的事!” 一手指着容楚,却是满脸得意地道: “上次让他跑了,这次先宰了他再收拾这死物剑灵怎么样!” 言语中却是全然不把容楚和青微放在眼里,更是兴致勃勃的和那龙大先生讨论起先杀容楚再灭杀起青微来。 习惯性的无视着青湄妖君,龙大先生仍是维持着一脸的笑意,却是静观着青微和容楚之间的变动。 “你在取死。” 沉默好半晌,青微方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那和玉鼎真人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孔并没有多少的变化,只在青湄妖君提及某个名字的时候有丁点的扭曲,却很快恢复正常。不过那双眼里也能隐隐看出几许愧疚与执拗。 “既然如此,让贫道杀了岂不是更好?” 眉目微扬,眸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剑灵青微继续道: “我的道,是杀伐!” 音落,一往无前足以割破剑芒直取向容楚,而那厢,青湄妖君和龙大先生也是不约而同的袭向容楚。身形分散开来,封锁住容楚周遭的方位。 绝境! 无处可逃的绝境! 从没有哪一刻江宁是如此的厌恶着自己的无力,却是连简单的移动脚步也变得无比的困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男子陷入绝地,无处逢生。 不是没有见识、经历过生离死别,可却从没有哪一刻生出这种无力来。江宁甚至不敢想象,这之后的路,又当如何去走。 这样的压抑与沉重,以及对自身无能为力的厌恶,是他两世以来皆不曾感受的。浓重的危机感在逼迫着他,眼中的光亮渐渐化作乌有,深沉的黑暗来袭。 似乎是进入了什么空灵乌有的境界,茫茫的死寂中渐渐有米粒般的光芒渗出,一条条数不清的心念在思维海上飞舞着,闪动着莹莹的光芒。 诱人沉沦。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心绪豁然间开朗,层层迷雾拨开,有神秘的卷抽出现在思维海中,正是那末法之世龙女庙所得来的卷轴。 幽幽光芒流转,隐隐可见两个神秘的字符: 道书。 是文字,又不是文字。可莫名的江宁就是读懂了那两个字。这样的感觉很是奇妙,说不出,道不明,可就是偏偏清楚。好像最深沉的本能般,深刻的刻入脑海、镌入灵魂。 来自灵魂里的冲动牵引着江宁,向着那卷轴走去。心念化作了小小的人影,形貌具备,恰是江宁模样。向着那散发着幽幽清辉的卷轴而去。 临到半路,又像蓦然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出纠结的神色。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卷轴,而后不顾一切的向着与卷轴相反的地方而去。 却是唯恐后悔。 尘埃落定。 等到光明再一次的充斥眼前,神思归位,半空中已经不见了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唯有那古朴的长剑落入一只修长美好的手里,暗沉沉好似敛尽了所有的风华,无有半点奇异。 是青微的手。 深深看了一眼在一旁维持着虚假笑意的青湄妖君和龙大先生,那斩仙剑的剑灵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屋檐下的江宁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道: “如果你想要见他,就来阐教。” 言毕,却是扬手打出一道凌厉的剑气,正对着青湄妖君的方向: “这笔账且先留着,贫道自会找你算清楚。” 音落,也不理会脸色各异的众人,却是化剑光而去。 对视一眼,掌中云梦扇轻摇,青湄妖君也不去看那下方屋檐下的江宁,却是自顾自的对着龙大先生道: “怎么样,真的不考虑考虑本君吗?如本君这样的美男子,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掌中玉剑收回,化作羽扇模样。那龙大先生颇为恼怒的瞥了一眼青湄妖君,将袖一扬,却是出现在江宁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 目光微闪,面上仍然维持着一贯温和的表象,龙大先生却是对着一脸戒备的江宁问道; “和西海三公主有何渊源?” 西海三公主! 正是末法之世那灌江口龙女庙中的那位龙女,也是阐教二代首座弟子、现在中央天庭担任要职的清源妙道真君杨戬的妻子,前任。 沉默。 那无力感已经远去,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悲痛的心情一点点侵蚀着思维。指尖习惯性的学者某人想要摩擦些什么,江宁扬了扬唇,对着这笑得温和的龙大先生满面讥讽地道: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江宁并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人,平日里的温和假象固然有几分虚伪,可也未尝不是性格的一个表现。 更多的,这两世为人的少年郎本来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却是很少露出这样刁钻的模样。 但并不突兀。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抚掌而笑,掌中羽扇轻摇,却是释然而笑道: “我道这变数自何生出,不想竟是如此。” 起手掐算一二,面上一派看好戏的模样,那龙大先生却是继续道: “既然如此,我便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话音落定,掌中羽扇划过,却是转瞬之间出现在了百米开外。那青湄妖君见了,龙大先生既然离开。青湄妖君也不多做停留,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江宁,却是循着龙大先生而去了。 空气中有什么在一瞬之间失去了依仗,碎裂开来。那檐下的少年也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心力般,蓦然间瘫倒在地面之上。 星星点点的光芒环绕着这少年的周身,那双平日里在外人看来分外温润的眸却在夜色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有看不见的气流围绕着这少年的周身,一圈圈的行进着。血液经脉之间、身内肉眼不可及之处,亦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天地之大大道三千,众生茫茫。自有其规则法度,因果缘法。 上古有神灵,生而自明神而自灵,举手投足间皆有*力大威能,乃此方天地之宠儿。 后天地间有大劫降下,死伤消亡者甚重。彼时人族未起轮回未立,这诸天万界,亦是古神的天下。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大恒心大毅力大气运者穷究一生,妄图捕捉那茫茫中的一线生机一丝缘法。躲避大劫。 有成功,有失败,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世间本没有道,亦没有所谓的规则。 但当这天地开辟生灵衍化,一切的一切自然应运而生。而后又有大神通者为之命名界定,得天地认可。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流传在这诸天万界之中。 道可道,非常道。 而江宁在龙女庙中所得到的那卷神秘卷轴,它的名字就叫道书。 没有文字,不诉之于口,亦不可见于任何典籍。因缘巧合的出现,因缘巧合的以卷轴的方式表现出来,亦因缘巧合的出现在江宁手里。 良久,夜色渐渐隐去,冬日的薄雾升起。那瘫倒在地面上的少年暮然间向是明白了什么般,面上现出极为振奋的色彩。掌下在地面撑过,猛然跳起。却是不见半点的迷茫亦或是其他负面的情绪。   ☆、第56章 武道盛会,拜师 三日后,大唐国,长安城中。 将近年关,今年的长安城却是比往年来得更为热闹。 不大的客栈内满是来来往往的江湖中人,持刀携剑,面有恶相。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大唐国重儒,舍此之外,皆为外道。儒以文乱法一说自然无从谈起。 不过自高祖皇帝定鼎天下迁居长安建立大唐国以来,对武人的管制却也是颇为严谨。如近几月这般满大街皆是武人的状况,委实不常见到。 三天。 这是三天以来江宁第一次踏出那小院。 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恍若梦霾。一旦梦醒了,便什么都没有。而江宁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却是已经离开了。 深重的无力感与危机感在不断地侵蚀、鞭笞着他,所思所想,却是如何摆脱这无能为力的景象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天,不长也不短的时间,他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但同样的,亦不是全无所得。 至少他已经懂得了,今后的修行之路当如何去走。那龙女庙中的那神秘卷轴,又给他带来了什么。 不可说,不能说,不诉之于文字,亦不见于任何典籍的记载。但个中的种种妙悟,却是切切实实的。 但这一切都不能与他所将要做的相较,如果是安安分分的自行参悟下去,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可以通彻天地明悟过去未来现在踏入那不可知之境。很可惜的是,他等不起也等不及。 阐教! 容楚! 那陪着他自末法之世走出的男子,不管来历再怎么的神秘,又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来到他的身边。在不知不觉的时间里,却是占据了不为人知的地位。他并不清楚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又将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并不排斥这些。 不是没有想过分离与离别,但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纵然是要走,也得那人心甘情愿才行!那剑灵青微既然以那样的方式,将容楚带走,那么不管是他还是他背后的主人、势力,都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即便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尚未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 种种心绪弹指瞬息间划过,却也是他思索了多日的结果。脚下步伐虽未变动,仍然维持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那素日温和的眉目间,却是莫名的多了几许冷淡沉凝之意。 也就是江宁虽在这大唐国中呆了三年,却无过多关注世俗民间诸事,并不知晓年底即是大唐国武道盛会之期,却是分外热闹。 大唐国重文轻武,历任陛下皆是对武道一事讳莫如深。也就是今上不知抽了什么风,要捣鼓出一个劳什子武道盛会来。虽然很是失了一部分文臣的心,却也使那些武将以及好勇斗狠的江湖中人鼓动起来。 此次武道大会于参赛人员一途并无限制,三岁幼童也好八十岁老翁也罢,不管你是世家豪族还是贫民子弟,只要能够报名,便可参加。 而事关此次武道大会的奖品,那皇帝陛下的诏书上有言,除了必要的加官进爵金银财物以外,更有仙门弟子名额可供胜出者选择。 仙门!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在大唐国立国的过程中,却也不乏仙门弟子的身影。大唐国开国先祖斩白蛇聚义,救黎民于水火之中推翻前朝迁居长安建立唐国。 前朝末帝无道,骄奢淫逸大兴土木不听忠言,致使民怨四起。又有妖妇化作人形秽乱宫闱,诸多贤良耿直之臣遭受劫难。然前朝势大,高祖虽是天纵之才,却也几遭困厄几近灭亡。 民生苦难,高祖虽是一介布衣,却也不忍见此。后求告上天,感动天地,乃派下众多仙门弟子,助高祖夺得天下。 但随着时日的发展,众多仙门的身影渐渐湮没于历史的传言之中。也就那些独具机缘气运的人,于芸芸众生之间偶尔能窥得一点点的留存。 帝王之诺,重逾千斤。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 皇帝陛下既然在诏书里讲明了这些,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的。 更何况这仙踪虽然飘渺,却也有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修行至先天境界的不少武林中人,隐隐知道那先天之后更有大境界。仙神一说,并非儿戏。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于这诸天万界中虽非至理,可也是绝大多数的修行者所奉行的。人之生也,孱弱懵懂,向往强大向往实力却是必然。是皆有奋发向上之心。 武人好斗,虽不免有失偏颇却也未尝不尽然。况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虽有不少远居江湖不喜约束的逍遥人士,却也有不少奔着那奖励或者是纯粹以武会友而来。 故而虽是已近年关这长安城中的人倒是越发的多起来,虽然来来往往的大多是面相凶恶的武人。 倒也不需要做什么刻意的打听,只消在什么茶馆酒楼中走上一遭,各种有关那武道大会的消息便会不请自来落入耳中。 江宁出来之时恰好是午饭时间,那客栈中来来往往人流众多,多是一些住店的。倒把那老掌柜乐得合不拢嘴。欣喜之余,却也不免凭空生出几分忐忑来,万一这客官要是一言不合打将起来,这小店可就遭殃了。 老掌柜的担心不无道理,来往的大多是走江湖刀口舔血的,惯做的便是杀人放火的营生。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自是寻常。多是奔着那武道大会的名头而来,当然也不排除有趁机浑水摸鱼的。 也不用去细心打听,江宁很快便知晓了这情形。心下沉吟一番,却是招了那小二,询问起武道大会的情形来。 住进那小院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也算不上短。却说那小二便没见江宁出来过,至于那一同住进去的另一位,更是连人影也不曾见着。迎来送往的,在这客栈中很是干了不少的时间。自然知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也不提及江宁住进后的种种怪异之处,只是饶有兴致的将武道大会很是吹嘘了一番。临了,又见江宁这副文弱身形,却是不由得好心提醒道: “刀剑无眼,公子若是看热闹,还是小心为妙。莫要轻易搀和。” 心下一奇,万不想那店小二说出这一番话来。江宁不由得凝神对着那店小二投去疑惑的一眼。 只这一眼望去,却见周遭景象好似堕入了幻梦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甚清晰。那店小二身形面目一阵扭曲,却是渐变换了模样。 白眉白发,面目红润好似婴儿,颔下几缕白色的胡子,整个人生就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身上着了一件中规中矩的道袍,挽道髻,手拿拂尘。却是好一个亲和有度的神仙之人。 错愕的神色只是一瞬,江宁便恢复了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嘴角维持着温润谦和的笑容,却是向着这老者深施一礼道: “不知是哪路神仙,现身指教?” 掌中拂尘轻叩,那老者却是露出了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不住的围绕着江宁打量道: “一世人,两世魂,命格显贵道途崎岖,隐隐有万般不可知变化暗含其间。看似什么都没有,却又无物不具。当真是奇也怪哉!” 心下一惊,江宁倒也任其打量。面上不露声色,实心下已隐有惊涛骇浪。 当日龙女庙中,容楚曾有言,那道书奇特,有大因果,若是得了。只怕是甫一出末法之世便会为人所知,抽魂炼魄,不在话下。 除非,有人代为遮掩天机。 但自入了此方世界以来,虽说经历了宁采臣树妖姥姥等诸事,倒也没有什么不同或者刻意针对自己而来。对昔日龙女庙中容楚所说的那话便不免忘却了。 不想这甫一分离,不过三日,便被找上门来吗? 原来,一直是那人在替自己遮掩着那所谓的天机吗? 心绪转动,那老者倒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江宁。眼见得江宁自那沉思中回过神来,一脸戒备的看着自己,却是露出了一个极为亲和的笑容,摸了摸那胡子道: “小友,贫道观你骨骼奇特样貌清奇,不如便入来贫道门下可好?” 言毕,却是傲然一笑,颇有几分得意道: “似你这等情况,拜入我无极门下却是再好不过。我无极门立足此琅嬛界,不收天才不收蠢材,独收那怪才鬼才!至于你身上那因果,自有吾等师门长辈为你遮掩抵消。若是有意,待你功行大进之时,自己了结也不是问题!” 无极门? 无极门! 琅嬛界由无极子所开辟,而在此方世界得以以无极子命名的门派却是只有一个,便是那无极门。同样也是无语道人和燕赤霞所在的门派。 只不过不同的是,无语道人和燕赤霞,一个是无极门的弃徒;另一个,则尚未正式录入门墙。 而这老者,来自无极门?! 虽未正式进入无极门,可门中的诸多规矩,江宁也听那燕赤霞说过几分。自然知晓无极门是个怎样变态的门派。 只不过......拜入无极门吗   ☆、第57章 无华道人,墨家 江宁犹在思考,那厢,却是有讥笑之声传至。虽看似豪爽,实讽刺之意不加掩饰。 “无华老儿,就你无极门那破门派,也好意思说出这么一般大话来。倒不怕让人笑掉了大牙!” 风吹过,有数十道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这客栈之中。为首的是一个戴了白银面具的男子,身形高大,全身上下皆裹在黑袍内不透出分毫。腰间悬了一柄细长的长剑。 而他身后的身影,皆是如这男子一般打扮。 “不说别的,便是那多年前叛出门墙的无语道人,以及你那还未收入门墙的好徒儿,不知又当作何解释?” 虽然看不清面目,但话语中所露出的调侃意味却是一览无余。 掌下拂尘微扫,那无华道人也是冷了脸。当即反问道: “关尔等何事?” 不动声色的挡在江宁身前,袖中传讯玉符捏开,几不可见之银芒直冲天际。眼见得来人并未阻拦,却是不由得心下一沉,面上更冷了三分。一口点破来者身份道: “兼爱非攻,不知是哪一路高人当面?” 不入于儒,即入于墨。在此琅嬛界中,自那位大儒以天地至尊打碎道家佛门等诸方大能投影,镇压此方世界以来。诸多为道家玄门斥之为外道的势力也发展起来,逐渐形成此方天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局面。 而舍儒家之外,唯一能与之争锋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墨家。 墨家先贤墨子曾受业与儒家,但并非儒门中人。反倒是创建了墨家并踏出那最后一步,得以将心神灵魂寄托于时光命运长河之中,与孔子孟子荀子所取得之成就并无二致。 只不过那位墨子先贤的某些思想委实太过骇人,纵是同为外道的其他各方,也多有相左者。而后更是在某场变动中被人围杀,身死魂灭,不入轮回。 道家有圣人、大罗金仙者,无灾无难历万劫而不磨;佛门有佛陀、菩萨,称尊做祖者开辟一方净土普度众生;与之相对应者,如儒、墨、兵、法等家亦有古圣先贤、法之大成兵之大家者,进入那不可知之境界。 但如墨子、荀子等人的先后陨落,却也无不在说明着一个问题。便是那所谓最后一步不可知之境界,并非无敌! 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强者不容轻辱。那之后的境界是现在的众人所不了解也无从得知的。 墨子陨落,墨家势力在诸天万界之中自然受到了极大的损失。而后又经历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事,虽然并未如某些势力一般消亡,却也很是沉寂了一段时日,行事亦越发诡秘。 墨家在墨子陨落之后便分化为“兼爱”、“非攻”两部,其最高统治者又称钜子。由上代指定,代代相传,拥有无上权威。 此次上元庆典,诸方势力齐聚,意图争夺此方世界下一个一千二百年的主导权。不说道家佛门各自遣了大能前来意欲一雪前耻,便是墨、法、兵家等,当也不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时机。 这为首的人虽带着面具,和其身后的人打扮一般无二。可一身气机飘渺诡异,给人一种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而伤人的感觉,当是墨家高层无疑。 也就是那无极门掌门无水月无意此番争夺,只打发了无华道人来,充个场面。并没有争夺此方天地下一个一千二百年内主导权的想法。想来也是,无极门好歹也算万载传承之大派,落得今时今日这大猫小猫三两只的地步固然有时日久远不善经营的原因,又何尝不是历任无水月有意无意间的放纵。 墨家神秘,无极门种种神秘之处亦不遑多让。 若非必要,墨家本无意与无极门为敌。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 冷哂一声,那为首的黑袍人却是自报家门道: “墨家,非攻门下,非命。” 言毕,将手一扬,身后黑袍人于弹指瞬息之间散开,将无华道人包围起来。 “还请无华道人去我成规山上走上一遭!” “这是何意?” 又白又长的眉毛微微抖动,虽然早便知晓了这群墨家弟子来者不善,乍听得那非乐此番话语,无华道人不由得对几人的来意疑惑起来。 墨家在墨子陨落之后便分为兼爱与非攻两部,其中非攻一部又以暗杀、隐匿等诸法擅长,名闻于此方天地。 墨家有钜子,为最高统治者。钜子之下,又设有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用、节葬八人,负责一应事物。 这为首的黑袍男子分属非攻一部,又以非命为名,当主暗杀无疑。 墨家暗杀一道,名闻此方天地,自然甚少有失手的时候。无华道人自谓,虽不知因何缘故惹恼了墨家,又或者是有仇家以大代价从那墨家手中买下自己命来,都难得逃脱。不想竟然是峰回路转,看这人之意,似乎并没有取自己性命的意思。 成规山为墨家在此方世界的基地所在,最是神秘。舍墨家弟子之外,并无他人可以随意进出。那墨家非命此番言语,委实令人费解。 脑海中蓦然闪现出一种可能,那无华道人却是转而对着江宁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容来,不怀好意地道: “小子,贫道观你我有师徒缘分。这墨家大能既然诚心邀贫道去那成规山一会,你不如便随贫道一同前往如何?” 掌下拂尘扬起,法力运转,却是正对着江宁,便欲轰出那雷霆一击。 那为首的墨家非命眼中闪过嘲讽,也不阻止,却是一副看好戏的动作。 无华道人有一点没说错,那便是无极门不收天才不收蠢材,独独收那怪才鬼才。 而这类人往往心性不定,最易生出变数来。 无华道人自从被无语道人废除了根基,性子便越发的古怪乖戾。此次琢磨那非命言语,当是将自己的头颅带回成规山之意。 无华道人看江宁顺眼,也知晓若是打斗起来江宁这没什么法力的凡人定会受到波及。且不管这打斗结果如何,今日只怕是难得善了,倒不如先将这看得顺眼的后生杀了作罢! 瞳孔极具缩紧,那无华道人拂尘挥出之速度极其之快,便是以那包围着他和江宁的不少墨家弟子看来也是极其之快的。 墨家暗杀一道,向来便讲究快、准、狠三字。无华道人虽然被无语道人废除了根基难得寸进,于那旁门左道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此拂尘挥出更是平添了几分不知名的气象。 江宁也是不曾料得这样的状况,只那无华道人动作虽然突然,于江宁而言倒也没有多大惊慌。自离了容楚,对这周边的人,他总是留了几分不知名的戒备。 只虽是如此,那无华道人乃是炼气化神阶段的修为,非是江宁可以抵挡。眼见那拂尘落来,弹指刹那间在眼前不断放大,便好似那山一样大小,向着自己压来。 心下本该是极其惊慌,将一切思绪皆化作混沌。可不知怎么,那思维竟然是分外的清晰,便好似娇花照水岩上清泉般,将一切的奥秘倒映开来。那无华道人的动作变得无比的迟缓,掌中的拂尘亦在不断的缩小着,好似一普普通通的长着毛发的细小木杖般。 指尖无意识的抬起,就在将要接触到那拂尘的那刹那,有暗沉的黑影闪逝,将那拂尘偏转开来,定于墙壁之上。 入木三分! 好似受到了不可知的冲击般,众人皆是一呆。 半晌方才有人清醒过来,将目光对着那窗台的方向。 而江宁的手,仍然是维持着那伸出的模样。 眸中有奇异的光芒一闪即逝,对着江宁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未被面具遮挡的唇角间满是意味深长。那墨家非命亦转而将目光对转那凭空出现在窗台边的男子: “你终于出现了,燕赤霞。” 故意停顿了的话语由这戴了面具的墨家非命口中吐出,莫名的带了些不知名的意味。而那凭空出现在窗台的男子,生就了一副武人的面相,身形魁梧高大,穿了一身破烂邋遢的道袍,背上背着七星伏魔剑。最为恐怖的却是他那没了眼球的眼眶,黑渗渗的极其骇人。正是那燕赤霞! “如此,也就不必劳烦无华道人随我等去那成规山上走上一遭了!” 也不理会一脸呆滞的无华道人,那墨家非命掌下轻扬,弹指瞬息间围拢着无华道人的黑影转向燕赤霞,将其围拢。 “请吧,未来的大钜子大人!” 墨家有钜子,为最高统治者。由前代指定身份尊贵,非同寻常。而大钜子一说,则始于墨子,在其陨落墨家分化之后便不再存在。 什么时候,竟然又出现了这样的称呼? 而燕赤霞,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不单单是江宁,那无语道人对此,亦是疑惑的。 种种疑惑不解之事于脑海中划过,江宁极力的寻求着所谓的蛛丝马迹,去推断着现在的情况。而那无语道人却是问出了口: “燕赤霞,告诉贫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58章 信物传承,无水月 怎么回事? 这不单单是无华道人的疑问,更是江宁的疑问。 聊斋中的燕赤霞,或者是江宁前世所熟悉的那个燕赤霞,并不曾与墨家有任何的牵连。 虽然知晓,这并不是那个自己所熟悉的世界。所有的一切亦发生了不同,可每当遇见那些与前世有些许关联的事物时,江宁总是忍不住的将其和他所熟悉的东西相比较。虽然那结果带来的可能是更深一层次的失望。 没了眼球的眼眶并没有看向任何人,散落的发丝遮挡着,看不清这人的神色。长久的静默,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一直保持着沉默时,燕赤霞开口了: “你墨家之事,与我何干?” 却是对着众黑袍人。 眼角抖了抖,那捏着胡子的手蓦地扯下一大把胡子来。便见那燕赤霞却是对着无华道人的方向跪倒,背上七星伏魔剑解下,长拜道: “弟子燕赤霞,今日自请叩别先生。此后山水有路,当与先生再无任何关联。” 却是与无华道人断绝关系之意。 无极门门规变态古怪,不收天才不收蠢材,独收那奇才鬼才。无华道人虽是燕赤霞师尊,此一生亦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却从未令其拜入门墙。便是那燕赤霞。 燕赤霞心里,无华道人便是他的师尊,唯一的师尊。可实际上性格古怪的无华道人并未承认过。而燕赤霞平日里亦只是其为先生。 无华道人性格古怪,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燕赤霞好歹也跟了自己这么久,又是自己到现在为止所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即使没怎么上心,也还是有几分情分的。乍然听得他这般要断绝关系的话语,却是不由得惊怒非常。当即拂袖道: “好一个燕赤霞!贫道未曾表态,又岂是你说断便断得了的?” 转而指着那墨家非命,怒极反笑道: “贫道且不管你这墨家非命还是墨家钜子,把所有的一切给贫道交代清楚了。若不然,莫谓贫道言之不预!” 言毕,将袖一抖,却是飞出一巴掌大小的瓶子。莹莹宝光流转,凭空虚立于虚空之中。正是其成名法宝阴阳化生瓶,乃是仿照太清道祖之紫金葫芦炼制而成。虽无法与太清道祖那原装正品相比较,却也有不可测之威能。同等境界及以下,可凭借冥冥之中那一线天机因果牵引,将其收入此瓶之中。至于修为高上那么一层次的,猝不及防之下也有可能着了这道。 眼见那无华道人摆明了做过一场的架势,那墨家非命也不甘示弱。腰间细剑抽出于手间轻抖,却是对着那无华道人言道: “也好叫你这老儿知晓,你这未入门的弟子得了我墨家大钜子信物传承。” 眼中寒光闪逝,那墨家非命继续道: “我墨家兼爱、非攻两部,苦寻大钜子信物传承多年未果,既然被你这不入门的徒儿得了去,当拜入我墨家门下才是。若不然,便只有将其清理了以绝后患!” 言语间的意思,却是半点也不曾顾及到燕赤霞个人的意思或者是其他不同的打算。倒当真不愧为杀伐决断主掌暗杀的墨家非命! 大钜子信物传承! 无华道人与江宁皆是一呆,而那燕赤霞则是眉头紧皱,似是第一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不由得冷哼一声对着那墨家非命道: “大钜子信物传承与我何干?” “你不知道?” 眼中寒光微闪,那墨家非命却是蓦地一怔,转而抚掌而笑,冷声言道: “如此甚好,那么,你也不必知道了!” 掌下微扬,却是再不迟疑,令众黑袍人向着燕赤霞攻去。 “尔敢?” 长袖微拂,那无华道人却是冷喝一声,空中阴阳化生瓶流转,便欲去助那燕赤霞。不想空中黑影一闪,那墨家非命恰挡在无华道人之前。掌中细剑微抖,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道: “墨家非命,讨教无极门门下!” 不动声色的退至一旁,也不知那几人使了什么法子,树木萧萧,周遭天地却已经是变换了模样。却是一处山明水秀的林间空地之处。 脚尖于地面上点过,飞身至一株大树之上。眼见那几人打得热火朝天,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打算。再不迟疑,却是向着城内飞去。 此间之事非是他可以插手,既然如此,倒不如先行离开!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不想才堪堪离开那争斗声的范围,便有不咸不淡的声音自头顶上空传来。心下一惊,脚下一个趔趄,江宁差点摔倒在地。好不容易将身形稳住了,抬眼望去,便见一脸蒙面纱,身形高挑秀美的女子脚踩浮云,出现在半空之中。 “你、敢问前辈是?” 正了正神色,江宁方才长施一礼,压下心中莫名的叹息。对着那女子疑问道: “请问前辈有何见教?” 长袖微拂,那女子方缓缓落下云头。声音清冷,有如清泉崖上,玉石相击,清越非常。 “无极门,无水月。” 对着江宁投过去极浅淡的一眼,那女子转而望向江宁来时的方向。对着江宁道: “公子既然从那处来,不如便虽本宫一起前去看看吧?” 虽是问句,由这女子讲来。却也好似没有什么情绪与起伏般,分外清冷。 无极门! 无水月! 苦笑一声,江宁自无不可。 无极门乃是本方世界传承万载之大门派,以开创了本方世界的无极子之名命名。门内弟子皆以无字开头为道号,而每任掌门皆以无水月为名号。 无极门神秘,无极门掌门无水月则更是神秘。倒是不想,竟然会在这般情况下遇到。 “那个......前辈,无华子前辈他......和燕赤霞......” 虽然对此方世界谈不上熟悉,也从燕赤霞口中得知了不少有关无极门的事项。江宁自然知晓眼前这位无水月就是无极门门主无水月,不做他想。又见那无水月一派淡然,脚下步伐不急不缓。却是略作沉吟,复又深施一礼,好心提醒道: “双拳难敌四手,那墨家非命人多势众。前辈若是有心......” 话音未落,便见那无水月一双妙目望来,清冷悠远,好似月光下的一泓清泉。剩下的话语不知怎么便哽在了喉咙口。莲步轻移,那无水月却似全然没有看到江宁的窘迫般,不急不缓地道: “公子有心,为何不留下呢?” 眼见那少年郎本是温润谦和的俊脸上蓦然间出现一抹尴尬的神色,眉目间亦是生出几许愧疚来。无水月抿唇轻笑,却是替江宁开脱道: “公子一介凡身,并无半点修为。此间之事也是为难。” 复又对着江宁仔细打量了一番,却是半开玩笑的对着江宁道: “公子所修之道非同寻常,不如便入了我无极门如何?” 却是继无华道人之后又一个向江宁提出这邀请的。 无极门不收天才不收蠢材,独独收那怪才蠢材。虽然近些年里没落了,但好歹也是万载传承之大派,底蕴非常。只不过江宁自谓,非是怪才非是鬼材,至于那天才蠢材,就更不占了。虽是如此,所修之道非同寻常却是真实。又听得无水月如此邀请,却是不由得动了心思。 只这想法只是一瞬,不知怎么,江宁却是突然想起那末法之世中,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所说的那般话来: 我之道,并不适合于你,亦不适合这诸天万界中的任何人。所以,终此一世,我不会收下任何人。 那神秘的剑修男子,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人吧。 莫名的心绪牵引,生生将那快要吐出口的好自咽了下去,眸中不由得生出几许黯然来。 那人现在......可还好? 转而却是对那剑灵青微以及当时在场的青湄妖君、龙大先生等人的无比怨恨,那样的情况,总归是不会怎么好的吧! 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步子,眼见江宁面上神色变换,那无水月也不探究。只是静静地看着。 半晌,又见江宁回过神来,露出一副难以启口的样子,却是极为体贴道: “本宫不过说笑,公子切勿当真。大道三千,道不同,所走的路数自然不同。公子机缘所至,却是与我无极门无甚关联。” “虽则如此,公子本人却也与我无极门有大因果。公子若是不弃,本宫可为公子占卜一二,将公子送入下一方机缘之所至。” “公子此时虽无半点法力,与普通凡人并无二致。想来公子也是知晓,自身所修行之物非同寻常,切不可以常理揣度。” 如此一般话说来,虽未点明,却也让江宁知晓。这位无极门久不出世的掌门人只怕是有备而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虽然这女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恶意,可以江宁现在的修为,有凭什么去反抗一二。却是做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对着那无水月拱手道: “如此,谢过前辈。” “公子不必客气,本宫此来,亦不过是结一个缘法罢了。” 侧身避过,自袖中掏出一宝光莹莹之玉尺,上书“水岚”二字。却见那无水月置于掌中掂量一二,方才对着江宁继续道: “先前所言,皆做玩笑。那林间争斗一事,便不劳公子随同本宫前往了。”   ☆、第59章 崂山道士,偶人 暮鼓晨钟,深山古木,有清幽道观,藏身其间。 烟雾缭绕,早起的虫儿鸣叫,渐渐露出那隐在幕后的景象来。却是好一副人间清圣景、世外仙迹图。 少顷,有古旧的门扉叩开,自那偏僻的后院中走出两正当风华的青年来。穿了一身朴素的青布道袍,脚下登着芒鞋,长发以木簪高挽,模样俊俏相貌清正。虽是一派简简单单的打扮,在这仙山幽境中倒也别有一番出尘的意味。 肩上挑着两高及腰际的巨大木桶,为首的青年满不在乎的看了看天色,方才对着身后落后了半个身位的青年抱怨道: “你说,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什么的,究竟何时是个头啊?” 说话的青年姓王,家中排行老七,乃是山下一大姓人家之子。从小便渴慕仙道,最是喜欢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家人最开始也没怎么当回事,以为是少年心性,等成家立业就好了。也就是在三年前,家里人给他定了一桩亲事,女方乃是一大家贵女。 只是不成想,就在两家欢欢喜喜准备结为秦晋之好的时候,那王七却是不声不响的卷了财物,一路逃到这崂山上来。 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这崂山又有海上第一仙山之称,自然是那世外高人、神仙之流的聚集之处。 只不过仙踪飘渺,若真是那么容易便叫凡人得到了,又何以衍生出这么多求仙问道的故事来。 也是那王七缘法,进入崂山,在山中流连了不过几日。就在那干粮堪堪用尽准备回返之时,遇到了被无水月送到此处的江宁。而后二人结伴,又在山中逗留了几日,却是拜在了这青鳌观中。 青鳌观祖师乃是这海上一只青鳌,茫茫然沉睡数万载,一朝顿悟,又经了过往的一位大能点拨,得以化生人形建下这青鳌观。传至此任观主,已是第七代。虽没有广收门徒用心经营,在这崂山大大小小的仙家门派中也有那么几分威名。 王七与江宁二人拜入此门派,却是过了其招收弟子的期限。就在王七心灰意冷想要离开之际,那观主却是见两人样貌清奇身上似有大缘法大因果。也不提收这两人为弟子之事,只是将这两人留在观中,令其日日挑水砍柴。 仙缘难寻,王七平日里读了不少的奇人志异,自然是知晓这一点。又见那观主和蔼可亲,生就了一副仙风道骨气度非常的神仙中人模样,当是有大本事的。却是耐着性子在这青鳌观中呆了一年又一年。 至于江宁虽然担心容楚,却也经受了无水月点拨,知道某些事急之无益。也就安下心来老老实实的在这观中挑水砍柴,虽然没有什么修为上的进步,可那心境却是飞速上升着。 “仙道崎岖,又岂是那么容易求得的?” 露出了一个极为温和的笑意,那落后了半个身位的青年顿了顿,温润的眉目间露出几许笑意,方才继续道: “这可不是王兄昔时的言语?” “再者,观主乃是神仙人物。将你我冷落一旁,只令做些挑水砍柴的活计,指不定便是为了考验你我之心性定力,好传之以高深法门。” 王七语塞,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晌方才磕磕绊绊的辩解道: “这不是你我都在这观中干了整整四年了吗!观主再大的考验,也当结束了不是?不说别的,就算是他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比这整日挑水砍柴来的强不是?” 狠狠地将肩上担子卸下,粗大的木桶在崎岖的山石间发出钝响,急急忙忙的将木桶稳住了不使其滚动。王七方才继续道: “你也不要拿我的话来堵我,在这观中砍柴挑水干了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其他的想法吗? 江宁洒然一笑,正待言语。却见那王七飞快的换了一副端庄严谨的神色,掌下抓着那担子,双眼抽风般向着一旁转动着。 心念急转,江宁亦是做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却是催促着王七道: “王兄,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下山挑水吧!” “是极是极。” 王七打了个哈哈,急急忙忙的将扁担重现放置在肩上,便欲开动步子向着那山下的河流处去。不想甫一动作,便有一清正醇厚的声音自上方远远传来,却是对着二人道: “你二人今日便不用砍材挑水了吧。” 又有一身形肥胖之道人自那未曾扣着的门扉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圆滚滚的一张面上分外讨喜。却极力做了一副严肃的神色,对着空中遥遥打一稽首道: “见过观主。” 而那厢,江宁与王七皆是正了神色,亦是遥遥对着那半空中打了一稽首,如那胖道士般见过。 却见,那半空中不知何时非来一通体雪白的白鹤,姿态秀挺,望之便不似凡物。而在那白鹤的背上,则站着一头戴玉清冠、着七星法宝的中年人。颔下三尺美髯,持拂尘,腰中悬着三尺龙泉剑,倒是好一个仙风道骨风姿齐聚的神仙中人。正是这青鳌观中的观主。 起袖一拂,便有清风平地升起,吹落面上,只让人觉着神清气爽心神宁静。 口宣了一声道号,那观主方才自那白鹤背上落下,正落于江宁与王七二人身前。又将白鹤放飞了,掌中拂尘轻扫,却是言道: “今日日暮时分,贫道将在偏殿中宴请宾客。你二人且去打理一般,届时便端茶递水随贫道见识一番吧。” 言毕,又好似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却是半调笑道: “也莫说贫道我是什么欺世盗名之辈,只那修行一道,最重机缘。” 江宁与王七二人面上皆是带了几分尴尬神色,却是打叠起精神来连连称是。不过片刻,便感觉身周似有清风拂过,却是再不见那观主身影。 半晌,两人抬起头来,对视一眼,皆是惊骇羡慕。不想这观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却是非常。 当然,江宁好歹也算见识了大场面的,脸上那惊骇与羡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便只有问他自己知道了。 搓了搓手,王七目光闪动,便欲再言。便见那胖道士不知何时已经是到了两人身前,手中拿着细长的荆条,却是恶狠狠地对着两人道: “观主吩咐,你二人今日可不必挑水砍柴,还不快快清理干净了,准备日暮时分的宴会!” 这胖道士名星河,从下便长在观中。虽是生就了一副讨喜滑稽的模样,为人却最是谨慎古板,不容许丝毫的偷奸耍滑。 王七本是大家族的子弟,别的没有,那大少爷的脾性多多少少也是沾染了些的。入山以来自然是在这星河道士手上吃了不少苦头,也因此平日里见了这胖道士便如老鼠见了猫般,最是规矩。 虽然是初次见到仙家手段心情激荡,可眼下当着胖道士星河的面,王七也只得收拾起脸色来。却是做了一副端庄严肃的模样,和江宁一起往道观中回返。 崂山道士,江宁前世里也是知晓的。只是经过了聂小倩宁采臣燕赤霞等诸事件,却是万不敢用老眼光来看待问题。虽然不知晓那无水月将自己送来此处目的何在,倒也能安安分分的在这青蟹观中做着挑水砍柴的活计。 好不容易将身上收拾妥当了,又换上了观主差人送来的道袍,用了些许膳食。等到了日暮时分,便有那小道童来请,领着江宁和王七二人向着偏殿而去。 王七自小便渴慕仙道,可也不是什么蠢的傻的,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崂山之上。能老老实实的在这青鳌观中呆上多年,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心中对那大本事的渴望,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这青鳌观有几分神异、 不说别的,这青鳌观满打满算加上江宁王七二人其实也不过四个活人。还有两个分别是那观主和胖道士星河。至于其他的,则都是一些......偶人。 周穆王西巡狩道,有献工人名偃师。偃师所造倡者,趣步俯仰,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 江宁并不知道在这个时空里是否有过周穆王有过偃师的传闻,但这些存在于青鳌观中的、活灵活现的偶人,却当真与传说中偃师所献与周穆王的偶人无异。 行走动作、外貌体态皆与常人无异,几类生人。 据某次胖道士星河不小心喝醉了酒透露,这些青鳌观中的偶人,都是来自于一位和观主极为交好的墨家大能。 又是墨家。 而这领着江宁与王七二人去往偏殿的道童,自然也是偶人。 一路而来,穿过院落,那周遭的土地里种植了不少的树木松竹,呼吸间皆是清净无垢的空气,便连思维也仿佛要落入那无念无想的境界。不远处的偏殿内,已是有了歌舞的声响。而江宁在经过那正殿前院时却是注意到,不知何时那院子里竟然是多了几株开得正好的山茶。红的火来白的雪,分外鲜明。而在那山茶不远处,又有大红的牡丹争奇斗艳。   ☆、第60章 宴会,妖魔 日近黄昏,江宁与王七二人随着那偶人转入偏殿。宴会已然开始。 古朴清雅的乐曲不知自何处传来,飘飘渺渺,幽幽回荡在这大殿之中。 仙风道骨的观主高居主位,在他的两边列席分坐着两样貌奇异的道人。 鹤发童颜,面目红润好似婴儿,一呼一吸间似有云雾隐隐,从两人口鼻之间冒出,端是奇异。更为奇特的却是那两道人的肚子,腹大如鼓,好似怀胎十月的妇人,却是比那胖道士星河更加臃肿。 两人皆是一般无二模样,望之好似孪生兄弟。跪坐在桌案之上,圆滚滚的肚腹挺起,看不见双腿。 短小的手臂艰难的合拢着,粗大的手指紧紧捏着一通体圆润的酒杯。分外诡异,却也分外的滑稽可笑。 王七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道士双目之中似有尺寸精光射出,便连渐趋昏暗的偏殿也是一亮。 心下一惊,复又平复下来。江宁不动声色退后半步,却是做好了稍有不对便逃之夭夭的准备。 指尖朝殿内角落处斜指,那观主也没说什么责怪的话,却是示意两人在一旁候着。 而后,却是有一苍老嘶哑的声线传来,对着主位上的观主道: “有酒无肉,有歌无舞,可乎?” 正是那跪坐在左边桌案的道士。 “道友之意,该当如何?” 颔下胡须轻捋,不明意味的向江宁、王七二人投去一眼,观主饶有兴致的问道。 “这又有何难!且让贫道做法,尽兴一般,再来饱食如何?” 却是右边那道士拍了拍肚子,肥大短小的手臂轻辉,于半空中现出出现一金剪、一巴掌大小玉笏。 也不见其如何动作,便见那金剪似有人操纵般围绕着玉笏剪切起来。半晌,金剪凭空消失,玉笏如有灵性般渐渐推移至窗前,却是一轮明月模样。 彼时,天色已是大暗,殿中亦是燃起了幽幽烛火。但当那明月模样的玉笏出现在窗前稳定好时,所有的烛火皆是一寂,便见那玉笏大放光明。照得室内之间有似白昼。 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白玉的筷子,左边的道士以粗壮肥大的指尖将其包裹着,费力在空气中叩击。 一声声的声响无端出现,便好似真的敲击在了实物之间。江宁凝神看去,便见窗外那玉笏剪切而成的圆月中好似水波般荡漾。俄而飞出数道身形来。 初始时不过米粒般大小,待得近前却已是和常人无异。 阵阵幽香浮动,娇颜华美容颜似玉,却是几位身姿袅娜的美娇娘。掌中端着金玉雕琢了的食盘,上面放着美酒饮食瓜果等诸物,皆是江宁与王七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对着主位上的观主浅浅福了一礼,又谢过左右两道士,那些女子四下散开,将掌中所端之食盘排列摆放整齐。而后凭空拿出琴、笛子等诸乐器,就此摆弄起来。 怪笑两声,那左边的道士索性将指间的筷子抛下,落至地面,变作一身姿婀娜之女郎,随乐声舞动。 那主位之上的观主口中称善,抚掌而笑。却是邀请两道士一同饮酒起来。 一时之间,这平日冷清的偏殿里各种歌舞纵笑的声音,不绝入耳。看得一旁的王七既是惊奇又是羡慕。 心下种种诡异之处压下,江宁正待提醒王七,便见那观主饱含深意的投过来一眼。心下一个激灵,却是不由得平白生起阵阵凉意。 良久,酒足饭饱,歌舞歇去。一切皆已是恢复了常样,只有那窗前的玉笏仍然是散发着冷淡的光芒,照得这殿内莫名的生出几许空旷来。 长笑一声,便见那左边的道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却是猛然回转过身来对着江宁、王七二人阴阴一笑。转而对着观主拱了拱手: “凡人宴会已尽,现在是否可以开始我妖族盛宴?” “是极是极” 右边那道士同样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却是紧接着道: “凡人愚昧,以我等为异类。孰不知我等眼中,他们又何不为异类?弱肉强食,此本是正理。子归老道,你既然邀请我等来此,当知晓我兄弟二人规矩!” “如此盛宴,岂能无肉?” 却是那左边道士脸色一寒,以手指向江宁、王七二人方向,桀桀怪叫道: “以此二人为食,可乎?” 江宁王七二人俱是面色大变,便欲逃离,却蓦然发现有铁做的囚笼自凭空生出、坠下在地,将江宁、王七二人禁锢在内。 “你、你们是......” 唇色发白,两股战战,心下的念头越发明晰,指尖不知指向何处。王七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坐首位的观主淡淡一笑,掌下拂尘轻甩,便见腥咸的海水凭空出现,将江宁、王七二人侵泡其中。却是幽幽然开口道: “世人皆道此崂山为海上第一仙山,仙神广布高人往来。却不想此地早已为我等妖魔占据,却是好一派森然鬼蜮妖邪冲天气象。” “彼等凡人,生来弱小。却也最是可恨可恼!” “贫道修行数千载,在这崂山中立下青鳌观一道。又与诸志同道合的妖族同辈将此地修道之人斩尽杀绝,却是将此海上仙山变做那妖魔盛景。” “你二人初至此山,便为我等众人所知晓。虽是普通凡人,却也拥有大机缘,若是将你二人吃了,定可增加功行。” “贫道听说你们凡人于美食一道,向有研究。奈何我辈茹毛饮血,已是天性。” “不过这人吃多了,难免会生出几分厌烦来。因而贫道令你二人每日砍柴挑水,又日日以琼脂甘露、仙山灵气洗练,却是使你二人在不知不觉间超脱凡俗。多年等待,只为今日,想来你二人肉质定不会令我等失望。” 青鳌观观主道号子归,青鳌观流传至今,已有七代。却是不想,这子归道人便是这青鳌观首任观主,那只青鳌。 心绪电闪间江宁隐隐觉得似是忽视了什么,又见那两样貌奇特的道士撕开了伪装,露出半人半兽的妖身来。全身笼罩巨大的壳子里,露出身外的皮肤生长着细细的鱼鳞与角质。白白的头发与胡子变成了海藻般的蓝色,圆滚滚的肚腹,更加的巨大。 滑稽,诡异,恐惧...... 种种心绪流转,王七再也无法说出半个字来。俊脸上满是惊骇。 而周遭的景象却是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却再不是江宁王七二人所熟悉的偏殿。 鬼魅的光线流转,一切,皆是大不同。 “两位道友,此二人早在几年前始便是我等囊中之物,倒也不急于一时。不若等上两天待到月圆之夜,细细享用品味不迟。” 也就那观主子归道人仍维持着仙风道骨的模样,便连发丝也不曾有任何变动。掌下划出,无形光幕渗入江宁王七二人体内。也不理会两道士面上不渝神色,犹是自顾自道: “想来两位道友当不急于一时才是?” 虽是问句,却半点也没有看向那两道士。言语之间更无有任何征询意见的意思。 左边道士巨大妖身摆动,掀起一阵阵动荡。半晌却是安分下来,与右边道士一同恢复了人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道: “如此,一切皆如道友所言。” 黄粱梦醒大梦轮回,殿还是那殿,人还是那人。 但当江宁与王七二人试图有所动作或发出甚言语的时候,却悲哀的发现一切皆不由自己掌握。 偶人...... 坐于主位的观主子归道人嘴角轻轻开阖,却是无声的吐出这么两个字来。 而那厢,恢复了人身的两道士对视一眼,阴阴一笑。对着那子归道人道了个别,身周黄雾扫过,转瞬之间便不见了身形。 “道可道,非常道。” 眼见得那两道士离去,子归道人终是起得身来。却是意味不明的长叹一声,身形一晃,亦是消失在了这偏殿之内。 风吹过,殿内烛火晃动。仅留下两个僵硬的偶人。 江宁,还有王七。 蓦然间,江宁想到了前世很小的时候玩的一个游戏---木头人。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说话不准动...... 心念翻飞间有娇笑声一点点的传至耳边,便好似那久远的记忆跨越时空的障碍,出现在这不知名的天地。 如梦似醒,没有半点的由头。 依稀仿佛间,有女童的声音在耳边出现。 “喂,江宁?江兄?” 身子好像被人推了推,脚下一个趔趄。心神飞回,江宁终于从魂不守舍的境界里脱离出来。正对着两张熟悉的脸。 是提灯,还有彼岸。 一人穿了白色的霓裳,一人着了大红的衣物。白的像雪,红的像火。 脑海中弹指瞬息间闪过来时正殿庭院中的那山茶和牡丹,江宁却是蓦地拱手相询道: “两位,可是那院中山茶、牡丹所化?” 不仅是王七,便是江宁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还请两位仙童见谅则个,我这同伴脑子不好,胡言乱语呢!” 眼珠微转,那王七却是急急忙忙的对江宁打着眼色,转而对着两小童一躬到底。解释道: “仙童别理他就是!”   ☆、第61章 星海,归墟 提灯,彼岸。 这是江宁在末法之世所遇到的两神秘女童,也是将江宁带出末法之世的人。 在江宁离开了末法之世后便不见了踪影。而那将江宁等人带出末法之世的山河社稷图,也落到了青湄妖君手里。 眼前的这两女童,一红一白,除了身上的衣物与那两人有所差异以外,样貌装饰皆是一般无二。却是像极了那两人。 但不知怎么,江宁总是不自觉的将她们与先前院中所看到的山茶、牡丹联系起来。 提灯与彼岸二女童一为手中所提宫灯化形,一为黄泉往生路上彼岸花朵化形。家主人乃是上古尊神,来历神秘身份非凡。故而这两人虽是异类,举手投足间却也是一派大家风范不曾有半点使人见怪的地方。 白衣女童掩唇轻笑,眸光流转,显出几许俏皮来。却是大大方方地对着江宁王七二人福了一礼,转而对着江宁称是道: “诚如公子所言,小童二人一为这院中山茶化形,一为牡丹修炼成妖。” “两位仙童,你、你们......” 咽了咽口水,王七已是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脸色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来。而那红衣女童,则是对着江宁王七二人露齿一笑,恍惚间竟然好似一朵盛开的大红牡丹。 “不知两位有何见教?” 殿还是那殿,一切奇诡、或真或假的幻象皆已远去,身体行动皆已恢复自如。面上已不见了初时的怔忪,江宁含笑问道。妖魔如树妖姥姥、黑山老妖等他皆已是见过,自然不会对这两花妖产生什么大惊小怪的情绪。最多不过对这两人与提灯、彼岸二女童一般无二的样貌有所奇怪罢了。 “见教不敢当,我二人前来,却是为助两位公子逃脱这地界。不知两位公子之意如何?” 逃脱这地界?! 江宁王七二人自然求之不得。 就算是再怎么渴慕仙道,江宁也好王七也罢,都没有留在这舍身饲养妖魔祭他们五脏庙的兴趣。割肉喂鹰那是佛家弟子才会干的事,可与江宁王七二人无什么关系。更何况他们两也没那觉悟,要知道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除非是那等有大机缘大缘法的,转修鬼仙。 只不过观主子归道人的教训还在眼前,即便是王七这个看起来没多少心思的也不由得对异类产生了怀疑,一时之间不管是江宁还是王七都没有去接那红衣女童的话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话虽然有时偏颇,可不管是江宁前世熟知的故事里还是今世所经历的这些,异族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隔阂。 而以那子归观主所言,崂山一地已然为妖魔所占据。且那妖魔之流,以生人为食,与人族关系并不友好。 这两花妖女童虽看似并无恶意,可那子归观主初始时又何尝不是? “两位公子不必担心,若我姐妹有心害二位公子,直接将你两人带走就是。又何必多费这些工夫?” 却是那白衣女童看出了二人的迟疑,上前一步对着二人宽解道: “也好叫两位公子知晓,我姐妹二人虽是救两位脱离这险境,却也非是不要报酬无有所求的。”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管是江宁还是王七都明白这一点。因此听得那白衣女童如此一般言语,却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我二人不过区区凡夫俗子,不知有什么地方可以为两位仙童效劳?两位仙童只管说明,只要我和江兄弟力所能及,一定替你二位办到!” 当下将胸脯拍得作响,王七却是故作豪迈道。只是那底气,却是怎么看怎么的不足。 那两女童掩唇轻笑,也不计较,却是娓娓道来道: 此崂山一地,既然被称作海上第一仙山,自然非是虚言。只不过在多年前海上却是发生了异变,使这崂山逐渐与无垠大海分割开来,众多仙家离去诸多妖魔涌入,逐渐为妖魔所占据。 而这所谓的无垠大海却并非江宁王七二人所以为的那大海,而是宇宙虚空中的茫茫星河。其高也,其广也,其浩大也,非是江宁王七二人所认为的大海可比。 诸天万界,宇宙星空茫茫,却是有星河流淌其间,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 崂山流荡于星河之间,不知数千万载。灵气充裕仙人广布,往来修行者甚众,故而有了这海上第一仙山之称。 而那收留了江宁王七二人的青鳌观观主子归道人,就是这无垠大海、或者说星河里的一只青鳌化生而成。 也就是在数万年前,崂山飘荡经过九幽黄泉一地的时候,无意间撞破了一宗秘闻。为大神通者放逐于偏僻辽远之地,与诸天万界隔绝开来。 而后的岁月里,无数留居于崂山上的仙人们纷纷远离这被放逐了的海上仙山。数不尽的妖魔也衍生出来,从星海中爬出来,化作人形,出现在这崂山之中。白日里是衣冠楚楚的模样,等到了夜晚,便化出妖身吞噬一切。 无数的生灵被吞噬、毁灭,也就是不知何故,那妖魔并不能离开这崂山地界,去往更久远的天地。方不至于闹出大乱子来。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这是不少妖族异类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而那些自无垠大海中爬出来的妖魔们,只知吞噬与毁灭,却是将这一法则演化到了极致。 在最初的那批低下幼小无力反抗的生灵被吞噬毁灭殆尽之后,那些爬上岸的妖魔们,开始了残酷而血腥的自相残杀。 时光流逝,却不会因为那妖魔的厮杀而停止。 在无数弱小的妖魔被杀掉之后,逐渐有强大的妖魔成长起来。却是再不同于最初的样子。 吞噬与毁灭仍然是他们的本能,但他们已经学会如何的将这一切掩盖起来,制造出一个个惑人耳目的假象。 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传言大唐仙朝有皇妃游历诸天,不慎坠落于无垠大海之中。唐皇苦寻不得,遂遣使者并仙官仙吏无数,驾驶着经由某一任墨家钜子费尽心力所打造星槎游历在星河之中。历经无数年月,终于到得一处名为归墟的地方。 归墟者,无底之谷也。 又为众水之所汇聚。 亦是诸天万界的终结。 久远的传说里,上古的不少尊神,即诞生于此。亦消亡于此。 那是一次并不为世人所知的航行。因为就在那大唐仙朝的仙官仙吏们经受无尽的疾苦,回到大唐仙朝时,却悲哀的发现:那命令他们寻找皇妃的唐皇已经陨落在残酷的战争之中。新继任的唐皇对前事讳莫如深,不但不曾追问过众官吏的见闻,更是以雷霆手段将那次航行所有的参与者囚禁起来。 事情并没有结束。 就在那群官吏被新任的唐皇囚禁不久,有传言流传开来:当日致使皇妃坠入星河的,便是这新任的唐皇。 权位斗争! 无数的版本流传出来,甚至出现了唐皇弑父的传言。不得已,唐皇只得将那囚禁的官吏们放出来。 被放出来的官吏们向世人展示了久远之地的归墟,即使是当今诸天万界的仙人们也不曾见到过的场景,那是他们的见闻。 诸神远去久远的仙神们纷纷退居,即便再古老的典籍里也不过只言片语的关于归墟的记载。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神奇到坐拥仙朝的帝王们,也垂涎不已。 不单单是那些仙朝帝王,便是超然物外的仙家佛门,也心动了。 据那些到过归墟的仙官仙吏们所言,在无垠大海最接近归墟的地方,并不是所谓的空茫与虚无。 山,漂浮在无垠大海与归墟交界处的山。 曰岱舆,曰员峤,曰方壶,曰瀛洲,曰蓬莱。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山上经历了什么,纵使是再疯狂的诱惑、再惊心的刑罚,也无法使他们吐露出半点关于那山的内容来。只有那一直念叨的两个字,为其平添了无数神秘的色彩: 仙山。 这是那到过归墟的官吏们所共同念叨的,亦是诸天万界的无数修行中人人所向往的。 传说,那里是一切的终点。 仙山太过飘渺,但崂山,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海外第一山。 那些经历了血腥与残杀的幸存妖魔们,在经过了漫长的争斗后终于是平静下来,携手在这崂山布下了庞大幻象,将一切笼罩。而后极尽所能的,让崂山的名头流传出去,以吸引这求道者。 如王七。 只不过不如王七江宁二人好运的是,那些人早在踏入这崂山一地时便为妖魔们分食殆尽。仅留下如生的傀儡皮囊,回到来时的地方,吸引更多的人来此。 “我姐妹二人救下两位公子,不求其他,只希望两位公子在离去之时,能够将我姐妹二人一同带离。” 两女童皆是收敛了那一副笑意盈盈的神色,却是对着江宁王七二人道: “我姐妹二人本是某位上仙无意间觅得的两粒花籽,一直到近些年方才开花修炼成人形。” “只我二人虽是异类,却也向往渴慕大道。日夜思之欲离开此地。” “我二人乃是植物化形,万不可离开本体过久。那子归道人却是在我姐妹二人本体上施下了法咒,只有不通法力的凡人男子,方可将我二人带离。” ......   ☆、第62章 非人 两女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她们二人助江宁、王七离开,而江宁王七二人在离去之际将她们本体一起带走。 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对视一眼,江宁王七二人俱是点了点头,却是应下了。 不过,思及那院外所见的山茶、牡丹,江宁却是不由得留了个心眼问道: “却不知我二人当以何种手法将两位本体带走?” 这两女童一为院中山茶化形,一为牡丹修炼成妖。虽只是匆匆看了几眼,江宁却也明白两人本体巨大,若是将其带走,虽是不为不可,却也分外麻烦。且植物不可离开土壤乃是常识,江宁王七二人纵是可以将此二位本体带走,只怕也会平添不少麻烦。 剩下的话语江宁并没有吐出,两女童也是聪慧人,念头一转便明白了江宁未尽之意。却是袍袖轻拂,两道红白相间的光芒闪过,落在江宁王七二人身前,恰是山茶、牡丹模样。 白的像雪,红的像火。 碗大的花瓣交相辉映,竟似有莹莹的光泽流转。 却也不是整株整株的,不过一朵而已。 “两位公子只需将此两物拿于手上便是,我姐妹二人自会指引两位公子离开。” 却是那两女童对着二人道。而后将身旋转,雪白、火红的光芒闪过,那两女童已是不见了身形。惟虚空中的两朵花滴溜溜的旋转,竟然好似开得更甚般,艳丽多姿。 “还请两位公子早作决定,勿要迟疑,为其他妖魔察觉!” 许是见了江宁王七二人的迟疑,便见那虚空中的花瓣一阵抖动,却是传出两女童的声音道: “那几个妖魔现下并不在此处,可若是等其回返了......” 两女童的话并未说完,江宁王七二人已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自向着殿外而去。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即使只是匆匆一瞥间,却似乎染上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便连那平日里看上去风姿挺秀的竹林松柏,也变得狰狞起来。 脚下片刻不停,刻意挑了隐蔽好走的地儿,向着观外而去。 江宁王七二人自进入这青鳌观以来,日日挑水砍柴,虽然甚少外出,可两人都是天资聪颖的。路途一道自是难不倒两人。可不知怎么,甫一踏出青鳌观的大门,隐隐间两人便感觉到了不同的意味来。 心下暗骂一声多心,王七顺手摸了一把护在手中的大红牡丹,正欲转过头和江宁说些什么。却不自然的发现江宁已是当先一步踏出了那大门,身形绷直指尖隐隐带着颤抖。 “江、江兄......” 咽了咽口水,脸上堆起了僵直的笑容。王七不甘落后,却是紧随着踏出那观门。 “这、这是什么情况?” 伸了伸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不远处,一脸的惊骇。 “无垠大海?” 却是江宁吸了口气,带了几分不确定回答道: “流淌在宇宙虚空中的星河。”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早已不是熟悉的空山叶落之景,仿佛被人生生以*力阻隔了般,在那青鳌观的内面是深山古观世外山林景。可一旦踏出了那门墙,出现的便是无垠无际的大海。亦或者说星河。 不同于江宁前世今生所看到的任何河流或者是海水,这是切切实实的以无尽星光汇作的河流。 幽冷的清辉流转,仿佛在一瞬间身处九天之外,所有的世俗凡尘皆被隔绝了开来。却是再无一丝人气。 那星光铺就的河流是流淌着的,但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看不清尽头的静止与凝固。就好像漫长的时光长河,已经存在了千千万万年,但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将这么一直的存在着,看不到尽头。 莫名的打了个寒噤,那厢江宁王七二人手中护着的花朵皆不受控制的脱离开来,光芒闪过,化作一白一红两小童立于身旁。却是满面惊骇的呢喃道: “崂山......与无垠大海之间的通道......” 诸天万界,宇宙星空茫茫,有星河流淌其间,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 崂山本流荡于星河之间,不知数千万载。灵气充裕仙人广布,往来修行者甚众,又有海上第一仙山之称。 而在数万年前,崂山游经九幽黄泉之际,无意撞破一桩秘闻,为大神通者放逐,与诸天万界隔绝开来。 但是现在,这通道竟然是被打开了吗? “这是......无垠大海啊。” 低低的呢喃,带了丝丝不知名的意味。两女童的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神情。而江宁却是顺手扯了扯王七示意他退到一方。 明亮的双眸中泪光隐隐,面上清明的神色不再,那两女童却是蓦然调转过身形。神情凄厉,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容,对着江宁王七二人笑道: “两位公子,可有兴趣到那无垠大海上一观?” 寒意升起,王七连连摆手强笑道: “劳烦两位送我二人离去,这个......天色也不早了这个两位还是告诉我们怎么走就好。无垠大海什么的我们两个凡人就不掺和了。” “是吗?” 目光盈盈流转,那白衣女童却是好以暇整的看着王七,陡然冷下脸来寒声道: “公子说这话之前怎么不好生想想你那同伴,你且问问你旁边那位江公子,看他究竟......是不是你口中的凡人?!” 不是凡人?! 猛然间跳将开来,王七嘴唇颤抖,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在他的旁边,素日温润的青年男子已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奇异的境界,身上的气息在不住的变动着。 或喜或悲,或哀或怒,种种情绪自那一张脸上表露出来。偏偏眉宇间维持着一派沉静,让人分辨不出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感受到了什么。 有淡淡的星光自那恍若静止的无垠大海间飘荡上来,环绕在这逐渐褪去了少时青涩的男子身周,为那温润的面容无形间增添了几许冷意。 可爱稚嫩的唇角间闪过嗜血的笑意,那红衣女童将手一扬,无边的泛着绿光的荆棘从她的袖中生长出来,向着惊骇不已的王七和不知何时陷入了神秘境界中的江宁卷去。 “这么多年了,总算是逃脱了那子归老道的束缚。我姐妹二人,也总算是可以好生饱餐一顿了!” 舔了舔唇角,却是那白衣女童一脸纯真的笑道: “早便听说那人肉鲜美,又以这年轻男子最佳。现如今我姐妹二人却是再不用食用那几位剩下的残羹冷炙!” 两女童说与江宁王七二人的故事自然不是杜撰,只不过却是隐瞒了自身的来历。 这两女童一为山茶化形,一为牡丹修炼。只不过不同于一般花妖的却是她们非是以阳光雨露、生存土壤为食,而是以崂山上众多妖魔食人后所遗留下的边角料等获得生机。 两女童被青鳌观观主子归道人下了禁咒是真,但所谓送江宁王七二人离开的话就是胡扯了。实际上两女童的打算却是等离开了这青鳌观的地界,便将江宁王七二人生吃了,而后找个地方藏起来,让那子归道人等妖魔再也找不到。 只是不想这崂山与无垠大海居然又再度连接了起来,却是再好不过。 只不过现下最重要的却是先解决了这两凡人! 层层叠叠的荆棘挥舞,向着自己和那相处了几年的江宁袭来。王七咽了咽口水,眸中闪过一抹犹豫。却终究是下了心,猛然间拖着江宁的手向一旁闪去。 脚下一个趔趄,隐隐约约间似乎撞到了什么。闭了眼,王七却是拉着江宁一边逃命一边嚷嚷道: “江兄啊江兄,不管你是人还是妖,现在这关口还是快快醒来吧!” 似乎是听到了王七嚷嚷,不知不觉间,那本是一直低垂着眉眼不知神游到何方世界的江宁终是抬起了眼。 星光朦胧。 褪去了年少稚嫩的青年眉眼间仍然是惯常熟悉的温润,但却又似乎有了什么不同。手下滑开,看着那一步步在原地不断奔跑着的王七,却是不自觉的逸出了丝丝玩味的笑意。转而正对着那仿若猫捉耗子般从那红衣女童袖中延长来的荆棘,寒光迸裂! “我是人呢......” 不明意味的轻叹出声,江宁却是猛然深处那修长而白皙的手,迎向了袭来的荆棘。 茫茫星河间似乎有片刻的静止,却又好像肉眼神识所无法捕捉的流荡,那荆棘却是在尚未触及江宁的指尖之前便一点点的湮灭开来。一直向着红衣女童伸出的长袖间延生。很快便好像被刻意抹去的沙画般,再不留丁点的痕迹。 双目无意识的睁大,红衣女童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以极快的速度消融着。却是丁点的声息也不能发出。 咬了咬唇,却是白衣女童反应过来,眸中利光闪现,扬袖甩出一道银亮的寒芒,将红衣女童半个身子劈将开来。 而在劈出那寒芒之后,白衣女童好似耗尽了一身的心力。却是面色泛白,身形很快虚化下去。   ☆、第63章 山神 “你、是谁?” 却是那红衣女童勉力的维持着半边身子,满面惊骇的问道。本是可爱明媚的眉眼间,无端的缺失了半截,便是那身子,也只剩下一半,便好像被削成了两半般分外的恐怖。好在的是并没有什么血丝或者其他的东西流出来。 饶是如此,终于是回过味的王七也是感到了一阵阵的心悸。目光不定的看着江宁并二女童几人,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白衣女童,则是身形一阵飘忽,便好似就要随风而散去般,半晌方才凝实下来。却是目光戒惧的看着江宁。 淡淡轻笑,眉宇间亦是一派的温润。在这寥落星河间竟也莫名的生出几许暖意,江宁却是不急不缓的回答道: “我是江宁。” 是江宁,也只是江宁。 仿佛冥冥之中切合了天地间不知名的存在,却是有气势一点点的从这眉目温润的青年男子身上攀升开来。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 就在两女童双目圆瞪,将江宁当做了喜欢扮猪吃老虎的神秘大能时,他身上的气机却又在回落着。 短短瞬息间,便又变回了那温文无害的青年。 这并不是结束。 就在两女童惊骇的目光里,江宁的气息一次次的变动着。 上升,回落,回落,上升...... 两女童对视一眼,却是同时吐出了一个“走”字。再不迟疑,向着星河之间跳去! 茫茫宇宙虚空间有星河流淌,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不知其所始,亦不知所终。又被称之为无垠大海。 而在无垠大海中,又有崂山漂浮游荡在此星河之中,为海上第一仙山。 两女童的打算,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逃回那青鳌观中,受子归道人等人欺凌。又见江宁气机诡异,唯恐是那扮猪吃老虎的,心下主意既定,却是忙不迭的跳入了那无垠大海之中。 “江兄,你真是......” 动了动嘴角,王七终究是反应过来,一脸敬佩的看着江宁,隐隐带了几分讨好。 “就这样让她们逃了?” 摸了摸鼻子,想到这两女童露出的凶残面目,打了个寒噤。王七却是忍不住问道。只是这剩下的什么宜将剩勇追穷寇的话还没说完,便见那两跳入星河的女童如遭遇到了大火般,瞬间融化开来,消失在那星河之中。 “我们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瞪大了眼睛,半晌无言。王七终是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对着江宁问道: “伐木泛舟可以吗?” 自然不行! 宇宙星空无尽,星河流淌其间,且不说将要遇到的种种危难,便是这星河之水,亦是非同寻常。却不是普通凡水、海水可以相较的。 而这看似静止的星河,其间所蕴含的,亦非是单纯的星光碎屑。 上古有神灵,生而为神神而自灵、神而自明。举手投足间皆有*力大威能。身形样貌,皆与今时今日诸天万界所公认为先天道体的人族模样有很大的差别。动辄百千丈, 崂山本是海上仙山,仙灵之气广布四溢,有不少仙人修道求道之士来往其间。可自从万年前为某位大能放逐开始,便逐渐沦为妖魔的居所。而这崂山上的一切生灵,也为妖魔吞噬殆尽。至于江宁王七二人所看到的那些郁郁蓊蓊的树木,不过是几位妖魔联手之下所布的幻象。 那两女童虽然知晓一些关于这崂山的事,却也不过是子归老道有意无意中所透露。并不知晓这无垠大海固然是连通着诸天万界、更广阔的天地,可不到那境界,却是无法以肉身本体横穿的。 指尖习惯性的想要如记忆中的某人般触摸些什么,临到半途又无力的放下。却是想到不管是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还是他挂于腰间那把并不起眼的剑,皆已不在身旁。 有失望的神色一闪即逝,对着王七安抚性的笑了笑。向前一步踏出,指尖捏了一个奇怪的印诀,江宁却是口中念念有词道: “山川河流,本地山神,听我号令,出---” 话音甫一落定,便有阵阵烟雾自地上冒出,一浑身上下犹似自乞丐堆里爬出来的老儿出现在两人身前。对着江宁拱了拱手,又贪婪的呼吸了口这空气,半是迷醉半是感慨道: “这么多年,小老儿终是呼吸到了口新鲜空气了。” 半张着手臂,枯老得几乎看不出模样的脸上露出些许苦涩的笑意,幽幽长叹道: “无垠大海啊......” 这一声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不说别的,便是看上去有那么几分粗线条的王七也是体会到了几分不寻常。警惕地盯着那突然之间从土中钻出来得老者,一派戒备。 蓦然间调转过身形,对着王七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转而对着江宁拱了拱手,却是极为恭谨地问道: “未知公子可有准备妥当?” 点了点头,也不去理会一脸惊疑的王七,江宁却是对着老者施了一礼道: “麻烦老丈。” 又指了指王七,却是一脸歉意道: “我这同伴还请老丈一同照顾才是。” 侧身避过了江宁的礼数,那老者也不多言,却是沉吟一番,对着江宁严肃道: “公子可考虑清楚了,小老儿遭逢大劫,实力已是百不存一。又将离开这所属之地,莫说其他,便是带着公子一人已是勉强,若是......” 瞟了瞟王七,剩下的话语即使并未吐出,却也是不言自明。 “麻烦老丈!” 也不去看那王七变幻不定的面,江宁却是再度言道。 “罢了罢了。” 长叹一声,那老者也不再多言,却是摆了摆手行至星河之边,身周流光闪烁,弹指瞬息间化作了一方圆数十丈大小的平台,漂浮在那星海之间。 “王兄,请。” 对着王七唤了一声,却是当先一步跳到了那平台之上。 “江兄......” 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亦随之跳到了那平台之上。王七半晌方才对着江宁拱手道: “江兄大德,没齿难忘。若能逃脱此番灾劫,今后不管江兄有何要求,王七力所能及,扑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七本就是洒脱的性子,前番于青鳌观中,几经刺激,见识了诸多妖魔景象。对相处了几年却也分外神秘的江宁也不免产生了不少的戒惧。现下见得江宁种种做为,却是放下心来反应过来,纵然这和自己一起在青鳌观中挑水砍柴共事几年的青年是妖魔又怎样?至少他未曾伤害过自己,也不曾将自己丢掷下来,这就够了。 江宁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人,又见王七不断向那崂山中望去,生怕那妖魔追之上来。却是不由得宽慰一般,又将那化作了平台的老者来历讲了。 俗话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凡仙山福地,多多少少都会诞生灵性拥有自身灵智。 而在天地初定的最初,古老的势力主们为了更好地统御四方,监察天地,便会对那些生灵进行册封,使其成为山神土地治理一方。只不过随着诸方势力的昌盛,弟子门人等的发展,也有不少势力强大战略意味极重要的地方由那些大势力自行接管。 崂山为海上第一仙山,自然有其山神。 只不过崂山之上往来修行者甚众,亦有不少大能者出入,山神品级虽高,却也无有多少实权。 崂山游荡经过九幽黄泉,为一方大能放逐,山上仙人纷纷撤走,只山神被遗忘在此地。虽不至于被妖魔分食殆尽,却也一直镇压无法出头。 所幸再度与无垠大海连接起来,知道江宁有意离开此地,那山神干脆狠了心割断了与崂山联系。带着江宁飘荡在无垠大海之上以寻找出路。 王七所见,好似从乞丐堆里爬出来那老头,便是崂山山神。 无有了山神,那群妖魔固然聪明不少理智不少,却也只是一群本性只知道吞噬毁灭的。自然是无法离开崂山半步。至于如两女童般跳入无垠大海,纵使是青鳌子归道人那等原本生长于无垠大海之中的妖魔,也是不行的。 其间种种,江宁并未细说。王七也知道当有不少不便言明的,却是并不追问。 且说这两人身处那崂山山神所化作的平台之间,不断漂流,一切好似静止,却又非常的快速。不过弹指瞬息间便连那青鳌观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王七不过一有点胆色的普通凡人,一心渴慕仙道向往那神仙之术,方离开家乡求仙问道。不想短短几日见便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项,而今又漂落在这星河之间,不知今夕何夕,却也是再看不清来时的方向。 心中酸涩涌出,又思及家中老父和那未见过面却定下了婚约的未婚妻,一时之间却是不由得痴了。 江宁倒是没想那么多,只不过自见到了这星河,冥冥之间却是有什么瓶颈松将开来,竟也是陷入了似睡似醒之间。   ☆、第64章 席方平,杨戬 山中不知时日过,眨眼千年不过平常事。更何况这星海遨游,茫茫然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极目远望皆是无垠无际的冰冷星河,一切好似凝滞,又好似无法捕捉的流动,却是再分不清今夕何夕,又是何方。 好在此星河之间所灵气浩荡,便是江宁王七二人并未进食,也不觉饥饿。而后又有那崂山山神,见王七不过普通凡人,无甚自保本事,却是丢给他一卷道门典籍,令其自行参悟。 崂山本海上第一仙山,往来修行者众。 放在数万年前,不说修行典籍,便是天材地宝,也是不少。可那妖魔大劫,不说天地灵材,便是山神扔给王七那道门典籍也是山神无意之间收下,方不至于被妖魔吞噬毁灭了去。 修行者,法侣财地皆是不可或缺。愈是玄门正宗,于天资根骨心性一道愈是看重。山神将典籍赠与王七不过一时起意,自然不会过多关注。且神道仙道法门不同,便是有心要教,也教不出什么。 倒是江宁此前在琅嬛界唐国时便有心拜入道家门下,虽然自拒绝了无极门掌门无水月的邀请后便熄了那拜师的心思。可于这道门典籍,倒也有那么几分兴趣。 又见王七虽是得了那东西,却是抓头挠耳弄不清方向,却是和他一起研究起来。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两人皆不是什么蠢笨的,几相讨论下来倒也摸到了点门道。在这星河之中修炼起来。 此星河,或者说诸天万界口中无垠大海,乃是天地开辟之初便已经存在的。而后共工与颛顼争帝,撞断不周山。使天柱倾倒星辰移位,冥冥之间这星河却是更加宽广浩瀚起来。却是拥有诸多不可测之威能。 说来也是奇异,那王七从小便好奇仙人之学,对神仙之道分外向往。不远万里离开家乡来到崂山,在青鳌观中挑水砍柴放下浮华很是老实做了几年。就在以为苦尽甘来将要习得妙法的时候上天却是和他开了个玩笑!莫说什么拜师学艺,能逃离那青鳌观不至于沦为妖魔腹中之食便已是万幸。就在不做指望想要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凡人的时候又机缘天降,得到了那山神所赠的道家典籍。 崂山山神说得轻巧,不过是一本粗陋的入门典籍,可海山第一仙山出来的又怎么会有差的?也是山神不识货,不知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这举凡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是基础复杂不过。丢给王七那道家典籍虽算不得珍品,可于王七这等初入门的却是再好不过。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江宁闲来无事,也曾和王七一道行功,可每每不过一周天便隐隐然之间似有星河动荡随周身血脉流转,便连周遭方圆百千里之动向亦纳入神魂紫府之中。 虽则如此,江宁倒也谨慎,并未同王七以及那山神谈及此番异状。 只是这星海遨游不知时日,满目所及皆是一派清冷凝滞之景,千篇一律无有丝毫变动。委实乏味。 心下一阵不宁,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事情将要发生,吉凶难测。 宇宙星空茫茫,星河流淌其间。诸多种种危难自是非同寻常。眉宇间忧色一闪即逝,江宁却是暗中传讯化作坐下平台的山神,好生戒备。 不过弹指刹那,又似是极长久的距离,便见那茫茫星海之间飘来一叶孤帆。初始时不过米粒般黑点大小,渐行渐近,却是将一切呈现在江宁王七二人眼前。 便见茫茫星河之间,有孤帆一叶,却是以极简陋的手法制成了,挂在那桅杆上。而那造舟的材质也极为简单,却是与寻常山野间所生长的竹木一般无二。只不过那其上符文隐隐,一圈圈流荡,便是冷寂星海之中亦不掩其本色,当是别有玄机。 而在那孤舟之上,却是躺着一个少年郎。衣着朴素满身伤痕,似是经受了极大的苦难,便是睡梦之中,亦不见安稳。 只不过江宁很快便发现,这少年并非安睡,却是身受重伤陷入昏迷。额际通红,全身上下皆发着高烧。 与王七相互对视一眼,两人皆是陷入了为难。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江宁王七二人本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漠视生命的,若是不曾见到便罢。既然见到了肯定是要救下的。 只不过这茫茫星海,两人自青鳌观中逃出来之时又不曾带什么行李药物。江宁也好王七也罢,都不是精通医术的,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去保住那少年性命。 若说对这少年置之不理任其漂流,江宁王七二人也做不下这样的事来。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许凝滞,便见那昏迷之中的少年似是突然间清醒过来,双目圆瞪神情狰狞。满是悲痛的唤了声“父亲”,而后一头向孤舟上倒去。 江宁王七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一脸惊骇得神色来。刚刚这少年眉眼间的怨毒,以及那一声中所蕴含的凄厉,实在让人很难想象这是由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所散发出来的。 却是让人不得不疑问,究竟是怎样的境遇,才造成了这少年现今的这般境况。 沉吟一般,江宁便欲先行跳上那孤舟,好生查看少年情况。便见那帆上白光一闪,现出一女郎身形来。 长发如云鸦睫如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一个山精野魅、魅惑众生模样。却正是那兰若寺一事后有过一面之缘的聂小倩! 身形虚虚实实间,这女郎似乎与过去有了什么不同。具体却无法去细细说明。只见这女郎盈盈一礼,却是满面哀愁道: “且不管是何身份,还请救下这席小哥儿。” 这女郎似乎只是一道无意识的投影,因着某种条件被激发了出来。话音落定,却是娓娓道来间讲述了这少年身份。 少年姓席,叫方平,乃是九幽天中一普通人士。自幼与老父相依为命,无意间触怒了权贵,方才落得此番模样。 九幽天乃是酆都大帝在后土娘娘身化轮回之后所创,乃是诸天万界中一等一的神秘诡异之处。亦向为道家佛门等诸多势力相争夺。 但却并不代表,九幽天中便没有原始的生灵。 只不过随着中央天庭、西天佛门等诸多势力将爪牙伸进地府,那些原始的生灵自然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而舍此之外,亦有不少大势力的门人弟子,在九幽天中繁衍生息开来。当然这就不是现阶段的江宁王七二人所知道的了。 眼见女郎聂小倩的投影在说完这般话后便如青烟般散去了,又和那崂山山神沟通一般。江宁方才跳到孤舟之上,检查了一番少年的伤口。也不挪动,却是尝试着以山神所教予的法术替那席方平温养。 如此又过去不知多少时日,江宁王七等人在星海之间漂流。终是有那么一日,遥见远处星河之间霞光阵阵、瑞彩千条,一派鼎盛兴旺之景。 待得稍稍近了,又有千丈龙舟屹立遨游于星海之间。雕梁画栋,仙宫盛景,不一而足。 隐隐约约间,又听得仙音阵阵,不少身着羽衣霓裳的仙官仙娥谈笑其间。更有仙禽异兽,足踏祥云,围绕着那龙舟不断飞舞。 江宁王七二人目瞪口呆之余,自是不免心向往之。而那孤舟上昏迷少年席方平尚未醒来,倒是无缘得见此番场面。 江宁王七二人皆是心中向道之辈,于什么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自然听得不少,也心向往之。可这茫茫星海之间乍见这等仙家景象,纵使是江宁这等也算见识过不少世面的一时之间也不由得心神为之夺,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就眨眼的工夫,那千丈龙舟却是至得近前,直直的撞向江宁几人。 那龙舟巨大,周身不知以何等材质制成,星海幽幽间泛着冰冷的光芒。望之欲渗人灵肉。若是撞上了,不说江宁王七席方平三人,便是那崂山山神,只怕亦是那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命休矣!” 却是那王七怪叫一声,双眼紧闭,满脸的惊骇。 良久,预料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并未传来,王七偷偷的睁了眼。便见一眉目清俊,身姿秀逸的青年立于孤舟之中,掌中折扇轻动,却是对着自己露了个温暖的笑容。 白衣墨扇,额间一抹淡金流云纹,人如玉,目似星。一笑间好似春风暖语拂面,却是江宁所不具有的人情冷暖。 脚下一阵抖动,那崂山山神不声不响间将王七抛在了那孤舟之上,恰恰落在白衣青年身前。而后土黄的光芒闪动,恢复了人形模样,却是哆哆嗦嗦的对着青年深施一礼,口中言道: “小老儿崂山山神,见过二郎显圣真君。” 二郎显圣真君?!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江宁所熟悉的故事之中,这二郎显身真君都只可能是一个人。却正是那阐教二代首座弟子、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 江宁听得那山神言语,心下一惊,却是大大方方的对着那白衣青年望去,只觉得果然是个样貌英俊清奇的好人物!   ☆、第65章 二郎除妖,席方平诉冤 二郎神杨戬于中央仙庭中担任要职,事务繁忙,自然不是一路游玩无意间路过此地。却是不久前有妖王叛乱佛门道家几相合计,布下一场大局,急需人手前往镇压。 诸天万界以中央仙庭为尊,九天十地号令所在,多多少少要给些面子。可若是没有了道家玄门的扶持,却也算不了什么。 杨戬乃是阐教二代首座弟子,玉清教主门下,所修行的却是再正宗不过的玄门功法。神通广大变化无穷。只不过舍此之外,其自身身世亦与中央天庭的两位至尊有着莫大的联系。 故而诸多事项,阐教也好中央天庭也罢,都是交由这位二郎显圣真君处理。 中央天庭坐镇诸天数千万载,威加宇内声名远播。却也非是一家独大的局面。而所谓修行者,战天斗地其乐无穷,自不屑于受到辖制。更有那反王枭雄,几相勾连树下大旗,想要推翻中央天庭统治。 而在这古神绝迹大神通者隐匿的时代,任何一方势力的平衡,都来之不易,非是轻易可以打破。 御座之上的那位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自然不会开心。现今的中央天庭是在上古的妖族天庭基础上建下的,打从帝俊太一身亡,一直到现如今的那位玉帝陛下登上三界至尊的宝座,这位在诸天万界中的威严并不算怎么深重。等到好不容易爬上了御座,又逢封神之战等一系列的事项,虽然威严是确立起来了,不过却是怎么看怎么负面了。纵然是封神一战阐教封山截教半死不残,中央天庭却也没做成那渔翁,不过处处制肘罢了。 也是那几位妖王无法无天,在自家的地头树反旗也就罢了。眼不见心不烦中央天庭统御诸天也没心情投以过多的关注。再说这么多年对着中央天庭阳奉阴违的多得去了,玉帝陛下也犯不着一一的清算。 坏就坏在那几个妖王无法无天不单单是在中央仙域大闹了一遭,什么四海龙宫九幽黄泉皆是受到了那几位妖王不同程度的袭击。 西天佛门的几位菩萨佛祖向来乐善好施善于助人,在帮助中央天庭将几位作乱的妖王镇压了之后同玉帝陛下几相合计,定下了一盘大棋来。 棋局虽未公开,却也露出不少苗头来。三界为棋众生做子,却是谁也无法逃脱。 杨戬身为中央天庭得力干将,又是阐教二代首座弟子,在这未来的棋局中自然是被委以了重任。此次遨游星河,却是向着大唐仙朝而去。 只不过此番布置,却也不急于一时。故而那二郎神一路走走停停,倒也并不急着赶路。又听了江宁、王七二人经历诉说,却是将江宁王七二人带上龙舟,又将命人将叫席方平的受伤少年安置了,好生整治起来。 至于那龙舟,却是向着崂山方向而去。 杨戬虽是成名已久,却也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隐隐约约间又觉得不管是王七还是席方平二人都与自己有着不深不浅的缘分。至于那叫江宁的青年,虽然有那么几分古怪,言语神情之间亦不乏敌意,杨戬思索之余却是猛然想起昆仑仙境传回来的某则传言。一时之间看上江宁的眼光竟然是隐隐带了几分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 心下打了个寒噤,江宁很快驱逐了这种诡异的念头。倒也并未向杨戬这阐教二代的首座弟子、玉泉山玉鼎真人门下的高足打听任何有关剑灵青微及被他所带走的容楚之事。 又在这星海中航行不知多少时日,却明显可以看见先前所离开那崂山了。杨戬立在那甲板之上,也不轻动,只吩咐了手下兵将前去叫阵。不过片刻,便见崂山之上江宁王七二人所熟悉之景致尽皆化为虚无,露出尸山血海阴竦诡异的格局来。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上空,虚立着几个狰狞丑陋,高约百尺的怪物。江宁王七二人之前所见、青鳌观中那两道人身形,亦在其中。 杨戬手下又是何等人?却是经历了封神一战走南闯北镇压诸天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战役的,自是不会轻易被这阵仗唬了去。却是连半点惧色也没有。 许是知晓大难将至,那怪物之中忽然露出一道人身形来。 头戴玉清冠,着七星法袍,颔下三尺美髯。虽多有狼狈,却也不减其风姿气度。正是那青鳌观观主子归道人。 远远打了个稽首,却是运足气力对着杨戬拱手道: “无上天尊,天地有时序,我等兄弟居于此山中。虽偶有伤天和之事,却也不曾祸害他人,更不曾离开此山半步。还请这位贵人宽恕则个,饶过我等兄弟如何?” 却是欲以谎言诓骗杨戬带人离去。 这不过这二郎显圣真君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当年封神一战中亦曾辅助大周仙朝立下汗马功劳。更兼在此之前听了江宁王七二人描述,额间神目微闪运起法力看去,对此间种种已是有了成算。 也不多言,指尖对着那道人轻弹,转瞬之间便见一银丸携着劲风将子归道人打落在地,生死不知。而后将手一挥,便有众多在龙舟上候命的天兵天将向着崂山上的妖魔杀去。 如此不过数盏茶的工夫,山上妖魔尽皆伏诛。尸体血液渗入山石土壤间,弹指瞬息间恢复了仙山福地景象。 那崂山山神亦是一变再变,很快恢复了中年模样。带珠冠、着锦袍,气度威严身形高大,与先前所见之乞丐堆里跑出来的老头大不相同。 对着杨戬深施一礼,谢过大恩。又走到江宁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长叹一声化虹光飞回崂山之上。 恰在此时,又有仙娥来报,那身受重伤的少年席方平已经醒来。听说龙舟主人乃是中央天庭大名鼎鼎之二郎显圣真君,却是嚷嚷着有冤情要诉,拦都拦之不住。 江宁杨戬等皆是称奇,那少年受伤颇重便是以仙宫灵药调养了,一时半刻之间纵是可以醒来也当无法移动。却是不知那少年有何等样的冤情,竟是如此等不及。 这厢仙娥话音刚落,杨戬正欲前去查看一番。便见一少年莽莽撞撞的撞过来,一头跪倒在地上。正是那席方平。 清源妙道真君无边显圣的名头自不是虚的,早便对着少年所遭到的事有了几分好奇。现下见人都求到自己头上了,自不会当做不见。却是向前一步将那少年扶起了,令其好生说来。 少年名叫席方平,乃是九幽天中人。自幼便与老父相依为命。 席方平也好席父也罢,皆是九幽天中普通居民,并无半点法力或者有异常人。在九幽天凡人城池之中,亦属于下层。好在这两人安贫乐道日子过得倒也甚是顺遂。 只不过自从战乱起了,事情便有了变化。 九幽天乃是此诸天万界中一等一的神秘之处,诸多奥秘不可详尽。同样的,此方世界势力混杂诸方争夺,战乱争斗亦是平常。但诸天万界中早有共识,若非迫不得已,切不可于凡人跟前显露法力力量。至于日常争斗战乱,更应避开凡人。 九幽天名为九幽,又与黄泉勾连,乃是酆都大帝在后土娘娘身化轮回之后开辟。虽为死者往生轮回之所,却也并非无有凡人。席方平与席父所居住之丁零城,恰是一所凡人充斥的大城池。 九幽天中争斗众多,却是与凡人并无关联。只不过此次之事,却是多有不同。 席父是九幽天丁零城中普通凡人,自有生死轮回寿命将近之说。只不过不曾想到的是,席父死去后不久席方平便受到席父托梦,有人串通地府鬼差,将往生魂魄投入战场,不令其轮回。 死生一道,向为诸天万界中最是神秘之事。而魂魄轮回,除非是那等超脱时光命运长河不在三界五行之中的。要不然终得走上那么一遭。 九幽天中征战,诸天万界之中生灵轮回不可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万物枯荣之变动,此亦可谓之为道。 道可道,非常道。 生前死去,前事如尘土,却也有关后世福禄。轮回六道,魂魄往生轮回之所处,亦各有机缘。 鬼差将往生魂魄投入战场,使其不得投胎,却也是犯了规则。 席父托梦之时已是气息奄奄,受尽折磨。席方平乃是孝子,自不愿见老父受此折磨。几经劫难求得一道门符篆,可入得地府,寻那地府官员主持公道。 怎知狼窝虎口,却是一丘之貉。那受理之地府官员也不问缘由,便将席方平锁拿归案,至于狱中百般折磨。 也幸得席方平命不该绝,竟然是趁着那守卫不注意逃了出来。气息奄奄之际被一位鬼君之女救下。 席方平心忧老父,不愿有丝毫停留,却是强撑着伤痛想要替老父伸冤。九幽天中格局复杂,那救下席方平的女郎纵是有心也无法替其办些什么,只能答应尽心保其老父安全。而席方平,则是前往诸天万界中寻求其他帮助。   ☆、第66章 星海乱,二郎担山 杨戬于中央天庭之中,领司法天神一职。监察诸天管理法度,对席方平话中所言,感慨之余,自是愤怒非常。掌中墨扇开阖,眉目微冷,便欲下令让龙舟前往九幽天一行。 不想便在这时,崂山之中有遁光飞来,降落在龙舟之上。落地化作锦袍华服的中年人,正是那崂山山神。 和杨戬见过了,拱手深施一礼,面带焦急之色。便见那崂山山神口中急躁道: “非是小老儿为难真君,只这崂山漂流于星海之上,何止千万载。但......” 语调微沉,沉吟半晌,崂山山神方才期期艾艾道: “小老儿此次凭真君之助,方得以重归崂山。只是此地久经妖魔作乱,诸多灵机紊乱形式变动,小老儿怕是......无力执掌。” 又瞅了瞅杨戬面色,咬了咬牙,崂山山神方才道: “非是小老儿推诿,实在是此山大有玄机,但请真君前往一观!” 崂山乃海上第一仙山,游荡于星海之间不知年月。往来修行者众,有不同寻常之处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山神执掌一方,与其性命相关休戚相连,当无有多少秘密可言。 手中墨扇于掌心轻叩,杨戬也是明白此中当有大不寻常之处。因而也只得命人先将席方平等安置好了,且先随那崂山山神前去看过,再做决断。 脚下祥云顿起,一路前行,不过片刻之间便降落在了那崂山之中。那崂山山神也不迟疑,自是在前引路。 额间那抹金色流云纹俄而发出道道银芒,杨戬神目运转,便只觉得这崂山似乎坐落于九幽鬼蜮之上,无尽阴寒诡异光芒冒出,将这山峰禁锢了。使其不得挪动。 此山形成存在之年月日久,漂流于诸天万界之中不知数千万载。自是不曾发生过此等情况。 心下微微沉吟,又思及这崂山惹下这等祸事的原因,当是与九幽黄泉脱不了干系。蓦然间杨戬身上银光闪过,变作了银铠黑氅、执三尖两刃刀戴三山飞凤冠的司法天神模样。对着崂山山神挥了挥手,又示意身后龙舟退将开去。法力运作落于星海之间,屈膝沉肘竟是生生将巨大山峰搬动开来。 前世之时江宁也曾听说过担山逐日的神话,当时以为只是谣传。不想今日竟然是亲身得见了,一时之间不由得是惊骇非常。虽说此茫茫星海之间并无金乌旭日,可那杨戬身负巨山的身影,却不由得与江宁前世所听到的故事重合起来。竟是生出几许不知今夕何夕,又是何年之感。 但见茫茫星海,寂寂星河,那看似与寻常人大小殊无二致的天神男子以*力拖起了那仙山巨岭,高大伟岸不可详尽。 只是那杨戬却是小觑了这无垠大海。 此为诸天万界开辟之初便具有,流淌于宇宙星空之中,其年岁却是比之杨戬本人更为长久。其间种种,亦非是普通人等可以探知。便是那上古诸神、一方大能,来此了也要生出几分谨慎来。 那将崂山放逐于此地与诸天万界隔绝开来的那位大能,乃是上古洪荒之中便已经存在了的、九幽天中一位不出世的大能。虽不知何故,又使得崂山与诸天万界再度相连,却也非是无有凶险。 便见银铠黑氅凌然不可侵犯的二郎显身真君以*力将崂山托起了,就将飞离那处地界。弹指瞬息间有至阴至寒之气体化黑色气流,峥嵘鳞角,似龙似虎,又好似上古洪荒不知名怪物,向那银铠黑氅男子袭去。 龙舟之上一阵躁动,却又很快平复下去。杨戬也是身经百战的,种种名头自不是浪得虚名。眼见那黑色气流袭来,却也省事面不改色不惊不惧,一手持三尖两刃刀,以*力托住崂山;一手指尖轻弹,有银丸初始时不过丁点大小,携阵阵风云激荡一路向着那气流迎去。 杨戬面色微变,只见那黑色气流不进反退,猛然爆裂开来。充斥此方天地,便是连那冷淡星海也为之一暗,无数气流迷漫。 额间神目运转,心下微沉,却是不见了那龙舟及其上人员身形。 脚下于星海海面之间踏过,杨戬沉声轻喝。周身法力运转,黑氅飘扬。未及,便见得那周遭天地为之一清,复归渺渺茫茫寥寥寂寂的模样来。 只是举目望去,却是半点也不见了千丈龙舟之影。 “这是.......” 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咽了咽唾沫,王七方才期期艾艾地问道: “江兄,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相处日久,这眉目温和的青年来历神秘举止动作虽是如常,却也多有不平常之处。不知不觉间,王七却是将江宁当成了那有大秘密的高人。 眉目微沉,放眼望去,一派无甚生机之色。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很快散去,抓之不住。沉吟半晌,江宁方才劝慰道: “王兄且莫要着急,那二郎神神通广大,想必会很快察觉出不同来,助我等离开这地。” 二郎神杨戬之名名传此诸天万界,即使是王七这样的凡人,也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神话传说。现在有亲自见了其手托崂山的英勇样,又哪有不放心的。却是将种种担忧的情绪收回到肚子里来。细细打量了这周边的景象,久久方才发出一声叹息来: “天,我们究竟是进入了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江宁自是不知道的。 杨戬以*力托起崂山,不想那星海之上突然间惊起黑色气流来,向其袭去。而在这之后不久,便像是陷入了重重迷雾般,千丈龙舟上一阵阵剧烈的摇晃,江宁并王七等像是从空中坠落般。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到江宁王七二人睁眼,呈现在眼前的却已不是那个熟悉的天地。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便连那山石土壤、植物河流,也是红的。无端给人以毁灭断绝的气息。 一阵阵说不出的寒意与烦闷涌上心头,便连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也是一阵阵激荡。 抿了抿嘴,江宁却是当先一步对着王七建议两人且同去探索一番。 此地大不同寻常,怕是不可久呆。心内不详之预感愈发浓烈,听得江宁建议,王七自是不无不可。 两人所处之地乃是一红色的山峰,算不得太高,亦算不得陡峭。其下流淌着一条红色的河流。而在这山峰的地表岩石之间,亦有不少红色的植物自那山石缝中钻出来,舒展出一片片诡异的红。 两人极目远望,所看所见皆是无边红色的山石土壤、植物河流。心下烦躁之余,江宁却是强行将心绪方平了,放眼望去,隐隐约约间那东边方向似有不同。 略作迟疑,却是带着王七往那东边方向去了。 又走了不知多少时日,单调而乏味的色彩之间无有日升日落、岁月更替。竟然是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走了多少距离。往往回眼望去,只见一片片无边无际的红,再也分不清来时的路线方向。 而江宁所依据判断方向的,却是那条河流。 河流东向,这江宁前世所了解的常识虽算不得准确,可在那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可以的。 只不过江宁王七二人所不知道是,就在他们两人离开那最初始的那山峰之时,变动转换,那河流却是不知不觉间虚化起来。 江宁王七二人所看到的河流仍然是那河流,却又不是那河流。如此不知多久,总算是透出点点不同来。 却是好大的一片幽暗。 一切似乎是理所当然,却又好似突如其来。 天穹倒转,一切好似变了方向。江宁王七二人放眼望去,红色消失,一片黑漆漆的,看不出本来。 但诡异的,江宁王七二人却能够看到对方的身形。一眉一眼,便连那衣物上的褶皱,亦是清晰。 随着两人步伐的移动,道路亦是清晰起来。恍恍惚惚间有河流流水声、船桨划动声、老者呼吸声入耳。 “两位公子,可要渡河?” 嘶哑低沉的声音与耳边响起,脚下布履中似是有阴寒侵入,沿着足心向上。一点点充斥心头。一盏孤灯突然间于眼前亮起,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身裹在漆黑的斗笠里的老头。 “这群粗心大意的,娘娘不在,便连那月亮也闹脾气了吗” 敲了敲手中的竹竿,蓦地以之向上斜指。便见幽幽的光芒穿破黑暗,洒落下来。江宁王七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黑漆漆的夜空中已是挂了一轮银色的月亮,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但不管是江宁还是王七都察觉到了不同,这月,与他们平日里所见到的,似乎大不相同。 心下犯起一阵阵诡异的感觉,江宁蓦地向来时的路上望去,只见大红的花朵铺满了路途。妍丽而又妖娆,却也不详。 彼岸花。 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开叶落,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又叫,曼珠沙华。   ☆、第67章 冥河摆渡 耳边流水声阵阵,不知何时,却是已然身处一方看不见头尾的河流岸边。只消再往前一步,便是那漆黑的河水。 执了竹竿,带着宽大的斗笠,穿了黑漆漆蓑衣的老者立在船上。他的脚下,是一方破烂的孤舟。 椭圆形,无底,像一个倒翻的龟壳。老者站在那“舟”上,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幕般,立在漆黑的河面之上。 凝神细望,江宁却是深吸了一口冷气,感觉出大不同来。 那看似无有一点杂色,黑得纯粹的河流,又哪是肉眼所见那般安静的蛰伏、流淌?无尽怨魂嘶吼怒号,从那河流中探出半截的身子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而又痛苦。便是多看上那么几眼,整个人也好似要被拉进去般,沉沦,万劫不复。 “两位公子,可要渡河?” 嘶哑暗沉的声音将思绪拉回现实来,江宁点了点头,却是反问道: “不知老丈要何船资?” 传闻在忘川黄泉之中,有摆渡人,存在不知几千万载。往来于幽冥冥河之间,引渡怨魂,往生彼岸。 河的那一边是什么? 有人说是归墟,无底之谷,诸天万界的终结;有人说是河流,无边无际无有尽头的河流;有人说是世界,全然不同于诸天万界的另一个世界。 而所谓的摆渡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来往于忘川黄泉之中,仿佛无所不在,又好似不存在于任何的地方。 但不管是九幽天的哪一路势力,都不曾干扰过这摆渡人的存在。便好似一个超然而独立旁观者,冷眼看着这芸芸众生,所有的一切。 天下无有白吃的午餐,江宁前世的记忆里那异族神话中的那条河,若想要渡过,是需得支付船资的。 只不知,这陌生世界里的河流,以及这不知名姓的摆渡人,又是如何。 “公子身上有些缘法,小老儿又怎会故意为难,便以公子衣物上沾染的彼岸花汁,抵挡了吧。” 温和一笑,摆渡人以手指了那衣物的下摆,江宁顺着向其望去,便见衣摆间不知不觉里沾了红色的浆汁,妍丽且妖娆。 枯瘦的指尖中似是有漆黑的气流飞射,江宁心下一阵恍惚。便见那下摆间已是恢复如初,再不见任何的浆汁。 “只是这位公子......” 转而看向王七,语音微微迟疑,那摆渡人却是忽而笑道: “如此,两位公子请上船吧。” 心下泛起诡异的感觉,王七瞅了瞅江宁。迷迷糊糊间竟是当先一步进到了那有如倒翻龟壳的无底孤“舟”上。 想象中的掉落河中的情况并未出现,那河流与孤“舟”之间,竟好似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使两人不至于掉落。 “走嘞!” 便见那摆渡人轻喝一声,掌中竹竿撑过岸边。在河流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活动着,载驶着江宁王七两人流荡在这忘川黄泉的河水上。 大红的曼珠沙华远去,入目的是看不清颜色的漆黑,以及那肉眼所不见的怨魂怒号。一双双手向上延伸着,想要抓住些什么。救赎?抑或是同样罪恶的灵魂。 江宁不知道。 而这河流,看不清头尾,不断的蔓延着。孤“舟”行驶其中,竹竿动作,带来莫名的桨声与水流声,那心绪,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安定下来。却是再难激起动荡。 “那,便是奈何桥了。” 枯瘦的指尖指过,黑漆漆的河面透露出昏黄的灯光烛火来,一座破落的桥面自两岸大红的曼珠沙华之间延伸,数之不尽的人群从一边通往向另一边。浑浑噩噩,几如梦游。 缭绕的雾气升腾着,一阵阵迷茫开来。思绪恍若停止,似梦似醒间自己好似也变成了那桥上人,浑浑噩噩前进着。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往。 “公子,可要喝碗热汤?” 破旧好似风箱般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江宁蓦地清醒过来。便见那王七不知何时已是混入了奈何桥上众多的行人之中,排着队,好似在等待些什么。而破烂的孤“舟”之上,摆渡人仍是维持着先前的样子,好似一尊静立了不知几千万载的黑漆漆的石像。 孤“舟”仍是行驶着,离那奈何桥的距离已是越来越远。而江宁,仍是在那孤“舟”之上。 眸色越来越冷,指尖不自觉的想要去握住些什么,江宁正欲开口。便见那摆渡人好似知自己所想般,低低的笑出声来: “那位公子本是肉质凡胎,纵有些缘法,也当有耗尽之时。小老儿此番也是为了那位公子好。况且......” 停顿一番,那摆渡人方才继续道: “奈何桥上的那位娘娘往生已久,小老儿虽是无甚大本事,施点小法术将那王公子记忆洗去了,送回阳世。总得让他奉养父母把那阳世未尽的因果了结了不是。” 王七少慕仙道,独身一人离开家乡,前往崂山求道。而其父母亲人,却也因此气得一病不起。只那定下了婚约尚未过门的妻子不顾流言蜚语,前往照看侍奉着。 修行中人向有斩断尘缘一说,凡修行者,当秉承本心不坠外物。人之生也百年,于世外中人而言,向不过眨眼功夫。而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事,却也非是那么简单。 故而摆渡人此举,虽是唐突,却也未尝没有替王七着想的意思。 如此这般解释了,那摆渡人方才带了几分不好意思道: “倒叫公子见笑了,小老儿来往于这河上数千万年,不管生前死后身份如何。这船资,却是万不可少的。” 摆渡人说得清楚明白,江宁自不会多做纠结。如此又不知多少时日。那大红的曼珠沙华好像有了尽头般,黑漆漆的河水无声凝滞流淌,呈现在江宁眼前的,是两条分裂的河流。 一条奔向光明,无尽之光,迷幻而美好;一条奔向黑暗,无尽之暗,冷酷而幽深。 指尖轻叩竹竿,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咂了咂嘴,摆渡人方才带了几分笑意道: “公子以为,接下来当如何走?” 如何走? 看似轻巧,却也刁钻。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神秘而诡异的力量降临周身,每一份思绪都变得分外的沉重。 “既然如此,便由小老儿我代为决断了吧!” 蓦地怪笑两声,掌中竹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江宁。风雷之势隐隐,虚空无形中裂开缝隙来。 江宁双眼微眯,正欲动作。却是突然闭上眼来,任凭着身子被无形的怪力拉扯,陷入那深深的黑暗。 良久,两条河流合作一条。黑漆漆的河水静静流淌,无底的孤“舟”游荡,银色的月光之下,有红色的遁光降落下来,化作一着了大红霓裳的女童,眼角生长着大红的曼珠沙华图案。发丝挑起,在指尖轻打了个璇儿,做了个鬼脸,脆生生地道: “小童谢过您老恩典。” 复正了正神色,却是做了一副恭谨的模样,老老实实地道。 却正是那彼岸花所化作的女童彼岸。 言语间微带了几分调笑,那摆渡人坦然的受了女童这一礼,方才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位娘娘之事,可是安置妥当了?” “自然。” 欢快的应了声,放下了指尖的发丝,彼岸方讪讪道: “也好叫您老知晓,我家主人对于此次的事项亦是愤怒非常。今借着来此讨个说法之机,暗中将娘娘送回了九幽黄泉。只是我家主人退隐已久,此地亦不便久留,怕是未及不久,便将离去。” 深施一礼,女童彼岸方才满面诚恳,继续道: “今后之事,还请您多多关照。” “此地本就是我之事宜,倒是让你主人为难。” 满不在乎一笑,手下的竹竿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舟”檐。那摆渡人却是摆了摆手道: “你家主人向来不是个吃亏的,却不知这次又打的什么主意。只那有趣后生,难不成与你家主人有何因果不成?却劳得我老人家走上这么一遭。” 面上微红,现出几许不好意思之色,女童彼岸方才期期艾艾道: “我家主人打算非是小童可以揣度,至于那江宁江公子.....” 小脸憋红,却是含含糊糊的将自己和提灯两人自作主张将江宁等人装入山河社稷图带出末法之世的事讲了。方才一脸怨愤,跺了跺脚恨恨道: “小童不知,那青丘的九尾天狐一族,什么时候也做起了这般偷鸡摸狗的勾当!想那妲己娘娘是何等样倾国倾城的美人,怎就出了这样的后辈弟子!” “妙极妙极,却是有趣!” 只那摆渡人却似是极为愉悦,竟是以那手中竹竿连连叩击船舷,发出极高兴的笑声。 当日末法之世,女童彼岸和其同伴提灯将江宁等人装进山河社稷图中,带出末法之世。本想将江宁等人交予了那女郎青离兄长、青丘狐族的青湄妖君。不想青湄妖君胆大妄为,竟是将那山河社稷图一起顺走了,累得提灯彼岸两人受罚。故而在谈及此事之时,这女童总是一脸的愤愤。   ☆、第68章 辗转大唐,仙朝气象 大唐仙朝,长安城。 诸天万界,此大唐仙朝非同于江宁前番于琅嬛界所见之大唐国,乃是诸天万界一等一的大势力。坐拥仙域百千万里,人口不知凡几。修行者甚众,诸多势力交相错杂,却也共归于李唐皇室治下。 而这长安城,自不是琅嬛界那凡人国度里的弱小城池可以相较。便是江宁前世里见惯了那钢筋水泥的钢铁怪物,于此也不由得生出种种虚乏无力来。 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其宽其广,延伸至数千万里。诸多的建筑物井然有序的排列着,奇花异石、仙草珍奇,点缀其间。而在那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诸多禁制法阵,以供修行防御。 其间往来者,仙人、妖魔、儒家大儒、佛门高僧......诸多种种,不可言数。更有那普通凡人,虽是气息孱弱性命短暂,来往其间,却也不见半点不适。 万邦来朝天人共敬,此之谓仙朝气象。而仙朝之所以称之为仙朝,就在于除了普通凡人、控弦之士外,更有诸多修行长生者供其驱使。 而在这大唐仙朝的国都长安城周遭,又有一段星河名曰洛水环绕其间。 传闻此大唐仙朝首任唐皇乃是一介布衣,普通凡人。机缘巧合之下得洛水神女眷顾,一路修行。而后建立仙朝,名闻此诸天万界。 后任唐皇感念洛水神女功德,于天外虚空间以*力引导星河流淌其间,赐名曰洛水。护佑国祚香火祭祀,将之与大唐仙朝龙脉气运相连。 水流幽幽,有形无形,无声而又静止。其上有船,游荡于星河之间。高约百千丈,霞光阵阵、瑞彩千条,雕梁画栋,仙宫盛景,不一而足。 又有仙音阵阵,不少身着羽衣霓裳的仙官仙娥谈笑其间。更有仙禽异兽,足踏祥云,围绕着那大船不断飞舞。却是一龙舟模样。 其上站有一白衣墨扇青年,额间一抹淡金流云纹,人如玉,目似星。面目清俊身姿颀长,即使是隔着老远的距离,亦无法掩盖其光华。正是那二郎显圣真君。 蓦地风云变化,长安城上空一阵灵机搅动。旌旗摇摇,无数黑甲骑士从皇城边缘扶摇直上,出现在虚空之中。身下骑着招摇着翅膀的龙驹,手中执着厚重冰冷的武器,面目隐没在盔甲间,看不分明。 为首的是一个样貌极为俊美的青年,眉梢眼角皆是浓浓的讥诮,虽不免凉薄,却也无减其天生的尊贵。只让人觉着本该是这样。身上穿了厚重森严的衮服,将一切的情绪掩埋在那讽刺的嘴角间,紧了紧手中的缰绳,以手指向那立在船头的白衣墨扇青年,好以暇整的对着落后了半个马头的少年介绍道: “这人,便是那位二郎显圣真君了。” 掀了掀唇角,复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 “也是,你家那老头子的老对头。” 却正是那大唐仙朝,秦王李怀意! 以及,那日琅嬛界中为其所劫走的孩童少央,却是已然成了少年样子。只那一双深沉冷静的黑瞳,还可以看出孩提时的模样。 少央之父乃是儒门一位大儒,更有传言,中央天庭在不久前空出一个帝君尊位。而儒门,有意以其父继任。 此次妖王叛乱,牵连中央天庭、四方龙族海域、九幽地府等诸多势力,虽在西天诸位菩萨佛陀的热心帮助下得以平定,将诸作乱妖王一一镇压。却也使得至少维持着表面平静的诸天万界诸多势力陷入了新一轮的风起云涌。 御座上的玉帝陛下和西天的大日如来几相合计,又各自知会了不少的仙友,却是布下一场大局来。而大唐仙朝,正是那布局之始。 只不过这样的事自不会放在明面上的,那二郎显圣真君此次前来,至少这表面上,却是为了那空出来的帝君尊位。 玉帝陛下的诏书已经颁下,空出来的帝君名号也已经确定,正是那文昌帝君,又叫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济人之难,救人之急,悯人之孤,容人之过,广行阴骘,上格苍穹”,掌天曹桂籍文昌之事。凡世间之乡举里选,大比制科,服色禄秩,封赠奏予,乃至二府进退等等,皆由其管理。 杨戬此来大唐仙朝,一则是为了那将要布下的大局,早做准备;至于那另一则,则是为了那宣旨一事。 少央之父就任文昌帝君已成定局,却也是无可改动了。 杨戬身份特殊,于外人看来,让这位中央天庭的司法天神亲自跑上这么一遭定是为了说明中央天庭对这新任的文昌帝君、少央之父的重视。可在秦王殿下眼里,就有那么几分猫腻了。 少央之父姓张,张亚子,又叫梓潼神。与杨戬是老冤家一事,在诸天万界中流传虽不怎么广,只要有心,也可以探得一二。 杨戬在席卷诸天万界绝大多数的封神一战后,就任中央天庭司法天神之前,曾经在一处名叫灌江口的地方呆过一段时间,担任地仙。 此地乃是杨戬生长之地,其母云华仙子昔年反出中央天庭,四处逃窜,便是在此地与其父相遇,结为夫妇,生下杨戬。后来云华仙子为玉帝镇压,杨戬担山逐日,力尽西海而为西海三公主所救,则又是另一桩故事了。 梓潼神张亚子成神尚在杨戬之前,资历深重,所辖地界亦据灌江口不远。按理,声望法力等皆应在杨戬之上。可杨戬身份特别,莫说是道家玄门的一应人等,便是中央天庭又有几个不卖其几分面子。杨戬就任中央天庭司法天神一职之后,灌江口的职称便空了下来。 只不过杨戬在中央天庭权倾一方,二圣之下万万人之上,做为其昔日道场的灌江口,自然成了禁地。 梓潼神张亚子与杨戬素有积怨,明争暗斗亦不在少数。眼见杨戬位高权重声名一日比一日深重,索性便加入了儒门谋求另一条出路。而后又在大唐仙朝的某一场叛乱中立下大功劳,身受李唐皇室看重。 诸天万界的诸仙朝妖庭等诸多势力,虽名义上属中央天庭所管,实际上却是各自为政。并不受其管辖。 此次中央天庭控下文昌帝君一位,又以梓潼神张亚子就任。一则可以拉拢李唐皇室、儒门等诸多势力;二则便是为了辖制那位二圣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司法天神。而让杨戬前来宣旨,可不就是让这两位提前对上。 诸多种种的思绪皆只是一晃而过,秦王殿下自不会像少央一一讲明。只不过自被秦王殿下劫到了这大唐仙朝,与梓潼神张亚子相认。少央与其父的关系并不若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反倒是这孩子有事没事的跑到秦王府来俨然成了秦王殿下府中的常客。 眼见得素来惫懒的秦王殿下寥寥数语将其中的厉害关系讲了,虚空中有虹桥自那龙舟间延伸开来,直至岸上。少央抿了抿嘴角,驾驶着龙驹随着秦王殿下一同向着下方降落下去。并不接那秦王殿下看似恶意的话头。 也不以为忤,下了马,令后面的诸侍卫撑开了仪仗,自是一副宾主相庆的场面。 而那一厢,江宁的感觉就不怎么好了。 在那忘川黄泉中被摆渡人“偷袭”得手,卷入虚空裂缝中。等到再醒来时所面对的又是全然不同的景象,却是好一派生机盎然人声鼎沸之景,其间种种落差,纵使是经历了不止一次,也不免的生出几分不适应来。 周遭的一切皆是陌生的,好在的是这次遇见的总归是生人,而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亦或是其他。景象也是极美好的,断不会出现什么不适的情绪来。 这是大唐仙朝国都长安城的西坊,不同于其他各处的是此处居住的大多是普通而没有修为的凡人。诸天万界修行之道漫漫,自不是人人得有那机缘攀上那长生久视得享大逍遥大自在的巅峰。只不过仙朝毕竟是仙朝,即便只是生长在这国都的普通凡人,也不是一般可比的,自不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 也因此,即使是虚空中裂开偌大的口子从中掉出一个眉目温和俊朗的青年来,众人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干自己的事去了。 此处为大唐仙朝,长安城更是仙朝国都,来来往往的能人异士众多。偶尔也有不少方向感差或者身上有大因果的大能划破虚空,无意间降落在这西坊之中。因而此间人士并不引以为奇。 而长安城中处处设有阵法禁制,亦有修为高深的侍卫兵将守护,自是轮不到普通凡人操心。 眉头微皱,江宁也是敏锐察觉到了这周遭气机的不同。隐隐约约间那巨大的建筑物好似成了蛰伏的巨兽,盘桓在这大地之上,拱卫守护着那宫城。 天空中的异象江宁自不会忽略,虽隔着久远的距离,却也认出了那秦王殿下。并没有与其再度相见的打算,问明了路程,却是向着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第69章 陈氏子,各方云动 长安城方圆千万里,乃是大唐仙朝国都所在。诸多种种势力,凡人、仙人、僧人......交相错杂,居住其中。 虽是复杂,却也有序。自非是寻常混乱之地。而在这城中,又有诸多禁制法阵笼罩,监察城内情况,以防不测。 因而江宁甫一落入这长安城,西坊之地,便已为那守城巡逻的侍卫所知晓。 西坊乃是凡人所居,大唐仙朝为一方仙朝势力庞大,此处又是大唐国都,来往自是诸多修行中人。 诸天万界修行之道万千,有机会踏上仙途超脱世俗者自是寥寥无几。可诸天万界何其之广,便是此大唐仙朝坐拥之地又是何其辽阔,总归有无数机缘气运俱佳的踏上那仙途。亦或是修行魔道外道等,超脱于一般凡人之上。 人之生也百年,弹指匆匆间不过虚妄。于修行中人看来,自是与蝼蚁无异。人之视蝼蚁者无物,无需费力便可掐死,却也有好事者以观蝼蚁挣扎为乐。同样的,这诸天万界的修行中人,固然有超脱世外不理世俗者,亦不乏杀万万人而成道屠戮一方。更有那得了超乎寻常力量的,心绪不净从虐杀中求取一时之乐。 诸天万界不成文的规定有之,那些自重身份的自是不会与普通凡人计较。而在诸仙朝之中,凡人不再是主导,且兼之力量孱弱,向为修行中人所轻视。 也就是在这大唐仙朝,现任的唐皇立下了若干的规矩,又通过一系列的措施,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于别处常有发生的视凡人如猪狗蝼蚁之事在此出现。对这西郊的管制,亦是分外严谨。 方行不久便有那穿着着厚重盔甲的兵士向着己身方向而来,一身修为实力,皆是不俗。为首的更是有了炼神还虚阶段的实力,大不同于江宁此前于琅嬛界中所见,那俗世唐国之侍卫。 目光微凝,见是一个看不出实力的青年,周遭亦无多余人等,皆是普通凡人。那为首的兵士也不敢托大,却是对着江宁拱了拱手,沉声问道: “敢问公子乃何方人士,可有何需要我等效劳?” 诸天万界能人异士不可胜数,无意间划破虚空出现在这大唐仙朝国都的亦不在少数。只是这长安城乃是大唐国都,禁制阵法广布,空间壁垒亦是坚固非常。想要以一己之力划破亦非是一般人等可以办到,因而那为首的兵士却是将江宁当做了那等喜好隐藏自身实力的怪人。 “不必劳烦” 眉头微皱,虽那男子看似友好,可江宁还是捕捉到了那深层次的戒惧以及防备。心下烦闷之余,亦不免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只是略一思索,却也明白了这兵士如此这般对待自己的原因。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少年,只怕这些兵士又将是另一番对待吧。 眼见着江宁似是无意多言,面上亦似有不耐之色,那为首的兵士也不多言,拱了手。复拿出一玉简,却是对着江宁道: “公子原来是客,此为我长安城中地形分布及些许禁忌,还望公子不吝收下。” 如此这般了,方带着那兵士退下。 将那为首之兵士所赠之玉简收下,印于额际,种种状况了解了。这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势力分布,亦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蓦地心下微动,隐隐约约间似是抓住了什么,不甚分明。目光在那西边之地长久驻留,似是有无数梵音佛唱回荡耳边,数不尽的僧人身影一闪即逝,恍恍惚惚间好似明悟了什么。 一念既起,江宁也不迟疑,却是按下了往城门口而去的意向,转而向着此长安城中佛门势力所在而去。 万邦来朝天人共敬,此大唐仙朝,乃诸天万界有数之大势力。亦有无数能人异士、势力宗门,效力其间。佛门于此诸天万界传播,其声势之大,犹在道家佛门之上。长安城中,自由其驻地。 却是一方占地极广的寺院,名之曰净土寺。 李唐皇室信奉道家,自谓太清教主门下,三清后人。然此净土寺一脉,不仅曾在某次叛乱中立下大功劳,护佑皇室。更曾收留先皇后在此修行,躲避倾轧。乃是这大唐仙朝中一等一的大势力。 只是从多年前起,老住持便得了大日如来谕旨,闭门不出专心修行,等那缘法到来。昔日封神一战,那位身与道合修为贯彻天地的鸿钧老祖曾有言,此局当兴在佛门。 然命数一道,莫说是大日如来等近乎站在这诸天万界顶端的,便是如三清教主等,不也是卷入其中无法自拔。且佛门兴盛,乃是自其前身西方教开始便尽力谋划之事,不容轻忽。 那老住持驻守于这长安城净土寺中不知多少载,潜心向佛度化众生,在大唐仙朝亦广有盛名。可再怎样的功名利禄世人敬仰也比不得听到佛祖法旨时那一刻的心绪变动。 而在不久前却是有佛门观自在菩萨本尊真身亲自降临了,对外宣称为化身投影,隐匿在这寺庙之中。 又有陈氏子,父母亲族尽皆戮殁,少而聪颖,有慧根,心性宽和容若。有心入此寺庙之中,求那普度众生法。 老方丈闭关若干载,甫一见那陈氏小儿,便觉有缘。另有一桩奇异事,此陈氏小儿虽不过四五岁年纪,辩论驳斥,讲谈佛理,皆有其道理可言,非是胡为。又有好事者起哄,这陈氏子每至一方,拜会诸路仙神,香案尽皆迸裂,不敢受这小儿之礼。故而又有传言,这陈氏子乃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下凡,正兴佛门。 且不管这传言为何,那观自在菩萨本尊真身甫一降临,便将陈氏子收入门下,日日传以妙法大道,并亲此法号玄奘。似乎坐实了金蝉子转世的传言。 江宁至得这净土寺范围时,恰是正午时分。一片喧喧嚷嚷,大不同于江宁印象中的佛门清净地。无数善男信女们或持着香炉、或拿着花朵、清水等诸物品者,等候在那寺庙的周围。 虽不时地有僧人维持着秩序,也无法浇熄众人满面的热情与憧憬。又过了片刻,但闻得一声钟响,好似被按上了某种发条般,一切恍若静止。等到江宁再看时,便见无数善男信女跪拜在那地面之上。华盖摇摇,诸多穿了缁衣的僧人簇拥之下,走出两身形气度皆是大不同的僧人来。 一者宝相庄严,虽是一派温和容若之色,观之可亲,可乍一望过男女不辨、雌雄不分,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看不清老幼,辨不明虚实。便好似那花开花落,弹指繁华间百千念,皆作虚妄。 一者眉清目朗,唇红齿白,行走走动间尘泥不染,皎皎似天上月,浩浩乎如冯虚风。任是谁人见了,都得赞上一句好一个俏公子俊秀郎君。只那一脸的悲悯慈悲,却也让人半点都生不出亵渎来。 正是那观自在菩萨及其亲赐法号的陈氏子,玄奘大师。 口诵阿弥陀佛,双手合十见过了,那观自在菩萨方才上前一步,单手向前一拖,现出一羊脂玉净瓶来,上有柳枝插于其中。莹莹清光流转,一手捏着柳枝,于虚空划过,垂下点点清露来。 蓦地周遭风云一阵变化,隐隐约约间但见金光照耀,虚空中大放光明。无数梵音佛唱响起,天降金花遍涌金莲,清露化雨,遍洒诸善男信女周身。沉珂既去智慧通达,耳清目明,皆是生出安静祥和之感。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 少年僧人清清朗朗的诵经声响起,清亮醇厚,好似炎炎夏日里的一杯清茶,又好似空山古寺一缕佛音。 众人见此,具皆双手合十,口诵《观音心经》。 一时之间,梵音佛唱,善男信女,以及那天际种种异象交相辉映,凭空滋生出那说不清的庄严肃穆,道不尽的清圣功德来。 净土寺上方风起云涌,灵机一阵变换,长安城中诸多势力自是有所察觉。 钟磬声响,有古圣贤法相出现于虚空之中。 人之初,始蒙昧。上古有大德者,授之以工具、医药、食物、结网捕鱼狩猎诸术。又有大圣贤,立文字、创礼法及诸物事者,人文之火衍生。道道经书典籍汇集,三千学子诵而歌,吟咏古诗典籍,却正是那长安城中国子监方向。无数浩然正气冲天而起,其声其势,毫不弱于净土寺地界。 又有千丈妖身起,充斥此一方天地,无尽妖气衍生开来,便是那长安城传承万载之阵法禁制亦为之一滞。 ...... 如是种种者,不一而足。 俱是此诸天万界中大势力,在这长安城中,亦有一席之地。 对视一眼,皆是一脸的阴沉。秦王李怀意摸了摸鼻子,却是好以暇整的对着以墨扇敲打着手心的二郎显圣真君问道: “真君大人不去凑那个热闹吗?”   ☆、第70章 文昌归位,唐皇 目光微凝,冷哼一声。便见那杨戬将手一扬,出现在半空之中,现出了银铠黑氅、执三尖两刃刀戴三山飞凤冠的司法天神模样。单手蓦地凭空一拖,显出一卷不知材质的谕旨来。 将此谕旨凭空一挥,银光大作,似篆非篆的神文显现出来。凌空投射,便曜此诸方天地,三界六道,众生茫茫。 “天地轮回,众生茫茫。宇宙空时,岁命无有。兹尔三界六道,仙凡路迥,神鬼殊分,业冤相逐。” 此音既出,勿说这长安城中,便是这诸天万界、天地*,俱是可闻。却也非是由那中央天庭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亲自念出。不诉于口,但闻于心。虚空动荡,隐隐约约间又似有天地业力加持于那谕旨之上。至尊至贵,正大光明,横绝此诸方天地。 “今有梓潼神张亚子,敏政机、通人和......济人之难,救人之急,悯人之孤,容人之过,广行阴骘,上格苍穹......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掌天曹桂籍文昌之事。凡世间之乡举里选,大比制科,服色禄秩,封赠奏予,乃至二府进退等等,皆由其管理。” “即日归位。” “钦哉!” 此音既落,天地*皆是一静,时空好似凝固停止。便是那长安城上空诸般声势,亦归于无形。眉目轻扬,杨戬以手按于腰间,目光幽深,却是正对着那国子监方向。 杨戬与梓潼神张亚子明争暗斗若干载,彼此间却是再熟悉不过。那梓潼神心气狭窄,平日里最是喜欢与杨戬较个高下。只不过随着杨戬就任中央天庭的司法天神,一切皆是大不同来。张亚子自是没了这个能力同杨戬相较。但随着此谕旨的颁布、传遍此诸天万界,张亚子就任文昌帝君一事再无转变。 而杨戬与张亚子之间的局势,亦将变得扑朔难明起来。 只不过御座上的那位玉帝陛下虽然喜好争权,诸多种种帝王平衡之道也是玩得得心应手,却也是个知道轻重的。此次大唐之局,牵连涉及之广,事关重大,不可轻忽。因而在这谕旨中却是早有言明,让那梓潼神张亚子即日归位前往中央天庭谢恩。至于杨戬,却是留在此大唐仙朝。 “善!” 遥遥闻得那国子监方向又是一声钟磬声响,从中飞出一样貌气度俱是威严无比的中年人来。凌空虚度,脚尖于虚空中走过,弹指瞬息间便跨越百千丈的距离,出现在杨戬面前。 穿了一身宽大的对襟儒袍,发冠高束面目威严,鼻直口方,双目如电。正是那少央之父、梓潼神张亚子,也是新任的文昌司禄宏仁帝君。 起袖打一稽首,对着谕旨方向长施一礼,便见得那梓潼神身上神光大作,霞光异彩辉映开来。妙音响起,遍地金莲翻涌,金花落下。其身形亦是发生了变化。 淡黄色袍袖于虚空划过,种种异象消逝,现出那张亚子的身形来。却是一副衮服冠冕打扮。 虚空中的御旨不知何时已是握在了掌中,对着杨戬深深地望了一眼。口中轻笑一声,新上任的文昌帝君对着杨戬拱了拱手,口中言道: “有劳。” “分内之事。” 微微侧身避过了这一礼,掌中三尖两刃刀收回,转而化作了白衣墨扇的模样。眉目间一派沉凝,却是对着这老对手淡淡拱手道: “恭喜帝君。” 将手一挥,那停留于星河水面之上的千丈龙舟蓦地大放光芒,寸寸缩小开来。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巴掌大小,飞落入杨戬手心。 手掌阖上,光芒闪过,却是将那龙舟收入法宝空间之中。 袍袖轻拂,张亚子也不理会杨戬种种,却是化虹光向着少央之处而来。对着秦王殿下微微颔首,复将目光转向少央,略带复杂。 隐于袖中的手无意识握紧,嘴唇动了动,眸中厉色闪现。少央却是蓦地上前一步,直视着这并未尽到多少职责的生父,冷声道: “我不会和你走!” 斩钉截铁,无有丝毫转圜。 含着浓浓讥诮的眉梢眼角有片刻的怔忪,很快的,又回复过来。秦王李怀意却是不动声色的将少央挡在身后,正对着张亚子,挑了挑额间的头发,满不在乎的看了看大不同于往日的长安城上空,好心提醒道: “时辰不早了,张先生还是早些回转中央天庭谢恩吧。” 面上神色晦暗难明,手掌抬了抬,似是要做些什么。却又在触及到秦王殿下那满含讥诮的目光时凝滞。将袖一拂手掌放下,新任的文昌帝君深吸了一口气,蓦地回转到国子监那一方天地,三千太学生所在。对着杨戬所在方向拱了拱手,却是朗声道: “张亚子幸逢两位陛下与列仙友看重,就任文昌帝君一位。本不当推辞,然我儒家之道,修齐治平以立当世。上古有大贤,穷毕生之力以教化众生,今张亚子身未修、家未齐,万不可当此高位!” 言毕,竟是不理会一脸惊愕复杂之色的众人,径自投遁光入那国子监中去了。半晌,复有琅琅读书声传来,其声其势,竟是比先前更是浩大几分。 “沽名钓誉!” 却是那秦王殿下冷哼一声,满面讥诮不屑。若当真是有那心,又为何不将那谕旨撕毁了好生做他教书匠学他的圣人道。要知道那二郎显圣真君当年,可是提笔写下了听调不听宣五字来着。虽然…… 目光自那虚空中白衣墨扇的青年划过,秦王李怀意蓦地大笑一声,却是一手拽着少央的衣领,将他拖上了虚空。 “阿弥陀佛” 净土寺前,观自在菩萨口诵一声佛号,周身蓦地大放光明,本尊真身显现。脚下莲座升腾,至得那虚空之中。 对着杨戬与秦王殿下所在方向微微颔首,掌中杨柳玉净瓶上清光流转,以指尖捻了杨柳,对着虚空洒落。弹指瞬息间变作雨滴降落。 此雨却又非同寻常,乃是观自在菩萨本命法宝玉净瓶中甘露所化,自有其生机流转。莫说与普通凡人而言有祛除疾病延年益寿之功效,便是对那修行众人,也有诸多种种不可言说之妙用。 观自在菩萨宽容济世、慈航普渡的名声遍传此诸天万界,其声名却是比之一般的菩萨佛陀更为响亮。又施此*术,一时之间,不少受其恩惠的众生尽皆感念。香火功德萦绕,那观自在菩萨的本尊真身竟是愈发的庄重高贵起来。 见此情形,那余下的诸方势力皆是一凛,暗叹这观自在菩萨倒当真是深谙积聚蛊惑人心一套。唯有那二郎神杨戬与秦王李怀意面上露出点点异样来,却是一派讥诮。只这神色很快便化作了惊讶,但见观自在菩萨手掌伸出,向着先前妖身出现的那一方地界按下。 那手掌纤长秀美,白皙如玉,却是好一双素手柔胰。传闻这位观自在菩萨前身,乃是玉清教主门下、阐教十二仙之一的慈航道人。封神一战后归于西方教门下,而后机缘巧合,投了女身。又有一俗家姓名曰妙善。在佛门也就是之前的西方教传播演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乃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 如此一位菩萨,自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 那是一只女子的手掌,从观自在菩萨那未曾托着玉净瓶的另一只袍袖中伸出,柔柔弱弱好似全然无力般,有金色的光芒从那手底扩散开来,渐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手印,横绝一方天地,向着那先前出现了妖身的地方压下。 “阿弥陀佛” 又是一声佛号,面上仍是慈悲一派。无有丝毫波澜,倒是好一派风云不惊镇定自若。 “放肆!” 却是陡然间那下方传来一声冷喝,无数禁制阵法光芒亮起,有龙吟之声自皇城中发出。与向下压来之佛印碰撞开来。 光波激荡,却又很快被笼罩全城的阵法消泯,一身着九龙袍服,戴平天冠,脚踏飞龙翔天战靴的中年人。面目威严身形冷肃,却是那大唐仙朝当今的皇帝陛下。 俄而又闻得凤鸣声起,有穿着了百凤朝阳凤袍,一颜一容皆是高贵典雅气度非常的女子出现在那中年人身旁。 大唐仙朝,当今皇后长孙氏! 传言此为皇后乃是大唐仙朝一高门大族、长孙氏嫡女。贞静贤惠不同寻常,与唐皇感情亦是甚好。 这两人一出,长安城上上下下俱是安静下来,不多时却是纷纷反应过来,对着那虚空中的唐皇及长孙皇后施礼。便是那观自在菩萨,也收敛了神色,对着两人颔首为礼。 “诸位远来是客,但请于大明宫一会!” 长袖扬起,长安城中诸多禁制阵法大放光华,无尽星光衍化,渐化作无数四通八达的巨大光桥,连接着宫城方向。将袖一拂,便见那唐皇扬声道: “朕于大明宫中摆酒置宴以待!” 言毕,却是与其身后的长孙皇后一起化虹光飞入了那皇城之中。   ☆、第71章 大明宫宴,盂兰将开 虚空中一时无言,而后却是有无数遁光自下方城池中衍生,向皇城之中汇聚。 道家清气、佛门金光、儒门浩然正气......如是种种者,不一而足。 而净土寺中,一道清风拂过,现出那观自在菩萨身形来。对着玄奘大师微微颔首,却是化金光向那大明宫中去了。 便见那玄奘大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而后又有僧人在那寺院之前起了芦蓬,玄奘大师居于其上,却是讲述起佛理妙法来。 诸信徒汇聚,善男信女列居其下,一派虔诚。 江宁目光一阵恍惚,只觉得这情形似是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便见那高台芦蓬之上的玄奘大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于茫茫人海中投过来说不出意味的一眼。皱了皱眉,江宁所在的位置并不显眼,而在他的周边,亦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可不知怎么,江宁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那玄奘大师目光所投向的那人,就是他。 恍恍惚惚间,似是有不少穿着缁衣的僧人越过重重人群,向着江宁的方向走来。 “阿弥陀佛” 却是那为首的僧人行至江宁面前,双手合十唱了个佛号。 “这位施主慧根深重,与我佛有缘......” 心下好似被浇了盆凉水般,瞬间惊醒过来。江宁目光戒惧的看着那群僧人,正欲拒绝,便听得身后一熟悉的声响,颇是带了几分愤懑。 “何谓有缘?” 目光微缩,心下念头微转,江宁却是明白的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 席方平! 对着江宁拱了拱手,这江宁和王七两人在茫茫星海间无意中救下的少年身上竟是不见了半点伤痕。 青衫落落,眉目间一派锋芒。似是隐藏着无尽的火焰,将要灼烧一切。只那不屈的神色,却是与江宁和王七所救下的那少年并无二致。只是不知在分别的时间里,这少年又经历了什么。 而不同于此的是,那大明宫中,来来往往众多势力。一派其乐融融表面和乐之景,却是大不同于世人所想象的剑拔弩张局面。只是这底下的暗流汹涌,却也是殊为难料。 白玉为台,美貌仙娥挥舞着霓裳,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宫殿之间。琼枝玉露流淌,各色灵气富裕道不出名字的瓜果排列,又有无数珍奇异宝烹制而成的佳肴散发着诱人香味。 当真是好一番富贵堂皇景,仙家盛宴席。 修行者超脱世俗,餐风饮露,拥有诸多大威能*力。虽则多有谣传,可当修行至一定地步,便是几日不食也不会任何不适倒也是真。而当修行至一定境界,再去食用世俗之间的五谷杂粮于修行者而言便非但不会有什么好处,反倒不利修行。 但这并不是说修行者便不需要摄取食物获取力量。而诸多灵气丰沛的灵果灵酒,亦或血气精血旺盛之异兽,于修行者而言自有大好处。 所谓仙朝,举倾国之物力,供养一家一姓。虽不同于世俗,可就某些方面而言,却又与世俗无异,端是富贵堂皇不可言说景象。 长孙皇后出生世家大族,乃是这大唐仙朝中一方大势力。而长孙皇后为人贞静贤良,极具大家风范,且与唐皇恩爱非常,关系极好。勿说诸多内宫事物,向来便是由其打理。如这等盛大宴会,亦是由其负责。 眼见得长安城中大大小小有数的势力皆是已经到场,咣当一声但闻的宫门大关,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便见得那佛门方位烟雾隐隐,观自在菩萨口诵佛号,掌中杨柳枝轻挥,银光闪过,现出一巨大莲台来。 “此物乃我佛于灵山佛池中蕴养,日日以经书诵念,又请得兜率宫中太清教主化身代为炼制。颇具灵性,还请唐皇不弃,将其收下。” 语音微顿,复又言道: “此次盂兰法会将开,还请唐皇体谅,使我等佛子得以在此长安城中讲述妙法,以解众生苦厄。” 上元、中元、下元,此三者,中元节又被称之为盂兰节,乃是地府大开魂魄游荡之日子。 此诸天万界,道家玄门为尊。舍此之外,皆为外道,皆是外道。便是那声势强盛的西天佛门,也不例外。 李唐皇室自谓太清教主门下,玄门正宗,自是于道家玄门尊崇非常。平日里诸多行事政策间,亦是有意无意压制着佛门。 而此次观自在菩萨亲临,除了佛门与中央天庭联合布下的棋局之外,未尝没有争取利益的打算。此次盂兰法会,便是契机。 略作沉吟,便见那高台龙椅之上的唐皇使人收了莲台,也不多做言语。却是示意其身旁的长孙皇后上前一步道: “菩萨好意,我大唐子民自当心领。只是......” 语音微顿,便见那观自在菩萨接口道: “陛下娘娘大可不必担心,我佛门中人,普度众生慈悲为怀。此次盂兰法会之事,亦有佛门古佛亲自拜会太清教主,自不当使诸位为难。况且那妖王猴头大闹天宫、打翻太清教主丹炉,罪大恶极,虽为我佛镇压,却也不可不防。” “上古妖族天庭覆灭,妖族势力大不如前。亦有不少生灵坠入魔道,舍弃本来。” 目光有意无意间划过那居于另一旁的妖族势力,观自在菩萨一脸悲天悯人,却是诵了个佛号道: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我佛有大慈悲,却是不忍见生灵浑噩众生迷茫。故而以*力,录下经书典籍若干。若使传之天下,必可使四海安宁众生咸服,却是再不复此争夺局面。” “兀那秃驴,说得倒是好听!你灵山之地,便当真为乐土乎?” 便在这当口,却是有雄浑激昂之声音传来,恰在这殿中回响。光正浩大,别有一般不同之意味。 观自在菩萨何等样的身份地位,前世今生却是不曾受到过这样当众*裸的羞辱。一时之间只觉得所有的目光皆聚集到了自己这处,无数恶意调侃,却是千千万万年来所不曾遇到过的。 观自在菩萨强打了笑意,朝着那声音出处望去,便见一身形魁梧之武将,披了重甲,手上提着降妖宝杖,目光凛凛、怒目而视,好似藏着无尽的血色与怒焰。 “卷帘,此是何事,还不向观自在菩萨赔礼,速速退下!” 却是那龙椅之上唐皇冷了脸,面带不愉道: “观自在菩萨慈悲为怀,想是不会怪责于你!” 却是有心保下这口出无状之武将。 面上神色乍青乍白,那观自在菩萨也是好修养的,竟是强扯了笑容,温声道: “合当如此,一切但凭唐皇吩咐。” 心下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好生为难这武将一般。 只是众人所不曾想到的是,那武将并未领情,却是解下盔甲对着高台龙椅之上的唐皇陛下施了一礼,而后将掌中降妖宝杖对着观自在菩萨,竟是不管不顾的向其袭去。 “尔敢?!” 目光微寒,那观自在菩萨也是动了真怒。万不曾想到在这大明宫中也会有人对自己行凶。一时之间不知怎么便将想到了自身那尊分身投影去往琅嬛界之时,为一黑龙偷袭重伤之事。袍袖轻拂法力狭裹,竟也是忘了此地乃是大唐仙朝,偌大威能荡开,便是那设置了诸多法阵禁制的门窗也为之四下晃动。至于那持着降妖宝杖的武将,却是弹指瞬息间飞将开来。重重砸落在地面金砖之上,生死不知。 “阿弥陀佛。” 口中唱了一声佛号,观自在菩萨理智回笼,神识探去,那武将竟是尚有一线生机。掐指微算,心血来潮之下却是想起另一桩机缘。也不待那唐皇反应,却是对着龙椅之上的唐皇陛下微微颔首,而后言道: “贫僧无状,倒叫陛下好生见笑。” 指尖杨柳枝轻摆,甘露划落,一切于弹指瞬息间恢复正常。便是那昏倒在地面金砖之上武将,也似乎受到了其照拂,不断消弱之生机竟是旺盛起来。指尖遥指过那地面昏倒之武将,也不顾唐皇渐趋难看之面容,却是顾自道 “此子与我佛门有缘,还请陛下割爱,亦勿要追究其此番过错。” 银色光辉于那武将周身闪过,便见其化作米粒大小,向观自在菩萨手中之杨柳玉净瓶中投去。 “我佛慈悲,不欲多造杀孽。今有长安城中陈氏子,法号玄奘,乃是我佛座下金蝉子转世。陛下有意,可使其前往西天佛门求取真经,以救众生苦难。” 此言既出,便见这大明宫中一时嘈杂,无数声响起起伏伏,渐渐安静下来。但都把目光冲向了那一脸宝相庄严的观自在菩萨,静待其解释。 便在此时,那宫门之外有声音震动,向着大明宫中的诸方势力传来。 “不历劫难,不证如来。” “今有有为法,解世间苦难,众生疾苦。” “玄奘愿以大恒心大毅力,*凡身,过九九劫数,普度众生。” ...... 其音清清朗朗,却又好似空中月、岩上清泉。 正是那净土寺中的玄奘大师。   ☆、第72章 玄奘西行,宁游紫府 而那席方平也在不知不觉间失了踪迹,叫人难以知晓,其究竟是去往何方。 犹自浑浑噩噩间,便只觉得周遭空气似是一清,诸般景色声乐入于眼前、耳鼻口目之间。竟是不知不觉里入得一处仙山福地景象来。 天清云阔,将身立于虚空之中,清流急湍、悬泉飞瀑、树木草石。各色珍奇异兽穿行其间,拇指大小的芝马好似孩童般嬉闹着。而在那遥远处,茫茫的星河碧海望不见头际。直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又是何年。惟愿就此沉沦于这景象之中,再不出来。 远远有巨大白鹤飞舞,优雅高岸,向着江宁所在方向而来。其上模模糊糊间站着两个人影。 一粉衣一大红霓裳,皆是童子打扮,正是那提灯彼岸二人。 玄奘西行,江宁游紫府 此音既出,长安城上下一时俱是无言。而那大明宫中,观自在菩萨宝相庄严,一脸的端庄肃穆,却是对着唐皇微微颔首道: “还请陛下成全。” 仿佛应和一般,那宫城之外的玄奘大师亦是高唱佛号,朗声言道: “凡有缘者,皆可随玄奘前往。求取真经,解救世人。” “善!” 袍袖轻拂,起得身来。面上神色阴晴难辨,俄而化作满面笑颜,唐皇陛下抚掌而笑。声音浩大,遍传此长安城内外: “还请大师入宫一叙!” 音落,净土寺地界一片喧哗。诸善男信女眼巴巴的看着玄奘大师,目光崇敬。便见了玄奘大师起身唱了个佛号,对着众人颔首为礼,却并不急着向皇城方向而去,反倒是向着江宁、席方平二人的方向而来。 当日茫茫星海之间,江宁王七二人无意间救下席方平性命。而后又得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相助,本待替其洗刷冤屈,前往九幽黄泉一探究竟。不想在那崂山海域遭逢变数,分隔开来。 江宁王七落入地府,后又逢得那忘川黄泉之山的摆渡人。王七为其所引,投入奈何桥上。至于江宁,则是被其划破虚空,送进了这长安城。 不想世事奇妙,两人竟是在这净土寺中,再度相逢。 只那佛门中人,不知何时已是将这两人围住了,却是不知目的何在。 玄奘大师身份尊贵地位不凡,在这净土寺中,亦是颇具威望。眼见得其向着这方向而来,不单单是周围人群,便是那些身穿了缁衣的僧人,也纷纷让出道来,对着其合十为礼,口诵佛号。 脚下步伐不紧不慢,身上月白的缁衣于空中划落过浅浅淡淡的弧度,模样俊俏神情悲悯的少年僧人行至近前。口诵佛号,对着江宁、席方平二人发出邀请道: “两位皆是机缘深重有大根器之人,不如随贫僧一同前往那西极之地求取真经如何?” 却是打着让江宁、席方平二人拜入佛门陪他一道前往西天灵山之地的算盘。 此次中央天庭与佛门所图,乃是诸多散落妖王势力。 中央天庭立下不知几千万载,几经劫难,却也没有哪次如现在这般,为那妖族众人打上天庭,大闹九幽黄泉、地府之地,祸及四方海域。而那覆海大圣腾蛟王、翻天大圣鹏魔王、通天大圣弥猴王、平天大圣牛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驱神大圣禺狨王、齐天大圣美猴王七名妖王,结为兄弟。守望相助,虽得西天大日如来相助,将那大闹了天宫的齐天大圣镇压在五指山下。却并未将诸多妖王一一消灭。其他如覆海大圣腾蛟王、平天大圣牛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等,尚流窜一方,称王称霸。 西行之路已然定下,棋局亦是无可更改。玄奘大师是那大日如来跟前弟子金蝉子转世也好不是也罢,所要走的道路,都将是一条充满着劫难算计的路途。 是劫难,亦是机缘。不管如何,待得玄奘大师功成那日,一个佛陀菩萨果位是跑不掉的。 只不过劫难也好机缘也罢,皆非是江宁所想要的。前世今生,对于佛门,向来都是敬谢不敏。且受前世某些东西的影响,对那有缘二字,分外敏感。 对佛门敬谢不敏的并不只是江宁一人。 那来自于九幽黄泉之地的少年席方平,对此,亦似乎有着浓浓的敌意。却是江宁所不曾想到的。 念头转过,又思及那佛门镇守九幽黄泉之地的地藏王菩萨,以及席方平的诸多种种表现言语,江宁觉着自己隐隐约约间似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一触即逝。 不过这样,于江宁而言,却已经够了。 眼见得不管是江宁还是席方平似乎都没有听从考虑自身意愿的打算,那玄奘大师也不见怪。却是微微一笑,口诵一声佛号,转而向着宫城方向进发。 眼见得玄奘大师走得远了,那群穿着了缁衣的僧人也不再为难江宁、席方平二人,却是各自散去。 相互对视一眼,江宁与席方平皆是没有了继续观看的意味。却是由着那席方平引了,向着一处僻静处而去。 眼见得四下无人,周遭皆是一派静寂。那席方平对着江宁拱手长施一礼,却是拜谢道: “小子谢过公子活命之恩。当日星海一别,不想竟然能够在此长安城中,再遇公子,却是小子荣幸。” 原来那日星海海域间,二郎神杨戬手托崂山,正欲以*力探查其间情况。不想却是有诡异风浪侵袭,使得那千丈龙舟竟是无端消失开来,与二郎显圣真君失去了联系。 江宁王七二人坠入九幽黄泉之地,为忘川黄泉之上的摆渡人所引。二郎显圣真君神通虽大,法力亦是极强横。一时之间却也只是找到了那龙舟所在。并未将失去了踪迹的江宁王七、席方平等人一一找回。 再次相遇于这长安城中,虽是样貌声音等诸多方面并无变化,江宁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少年似是另有一番境遇,大不同于己身所处。 好在席方平似是并无隐瞒之意,却是一边带着江宁向着某处亭台楼阁掩映之处行去,一边向江宁讲述起星海分别之后的事情来。 却说那日席方平于龙舟之上醒来,强撑着一口气向二郎神杨戬讲述了自身经历种种。得其承诺,定要亲身前往九幽黄泉一行,平反席父所受冤屈。心神激荡之下,便又昏迷了过去,并不知这之后种种。等到再醒来之时,便是到了这长安城中,触目所及,皆是一派陌生。与江宁被那摆渡人“偷袭”,送得这长安城中景象并无二致。 只不过不如江宁好命的是,这席方平虽是入得了这长安城中,那身上伤口,并未得到医治。反倒一一崩裂开来,分外恐怖。 也是这少年缘法,但凭得一股子不屈不挠的意念。竟是撑得了不少的时日,直至一大能经过,将席方平带将过去,救治一番,方才使之活下命来。 也不细说那大能种种,只是一笔代过了。临了,那席方平却是俊脸微红,对着江宁期期艾艾道: “也好叫恩公知晓,那位有心,与恩公见上一面。不知恩公之意如何?” 虽是如此,那席方平脚下步伐并未有丝毫停顿。自带着江宁向前走去。 眸中异色一闪即逝,转而化作了一脸的苦涩。江宁倒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安安静静的跟着席方平向前走去。 如此又不知多少时日,所有的一切似在不断的延伸,又似在不断的拉长。江宁恍恍惚惚间便只觉好像走进了一幅看不见头尾的水墨画卷,一切皆是变得大不同起来。却又偏偏找不准思绪,直叫人好生难受。 而那席方平也在不知不觉间失了踪迹,叫人难以知晓,其究竟是去往何方。 犹自浑浑噩噩间,便只觉得周遭空气似是一清,诸般景色声乐入于眼前、耳鼻口目之间。竟是不知不觉里入得一处仙山福地景象来。 天清云阔,将身立于虚空之中,清流急湍、悬泉飞瀑、树木草石。各色珍奇异兽穿行其间,拇指大小的芝马好似孩童般嬉闹着。而在那遥远处,茫茫的星河碧海望不见头际。直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又是何年。惟愿就此沉沦于这景象之中,再不出来。 远远有巨大白鹤飞舞,优雅高岸,向着江宁所在方向而来。其上模模糊糊间站着两个人影。 一粉衣一大红霓裳,皆是童子打扮,正是那提灯彼岸二人。   ☆、第73章 玄奘西行,宁游紫府 此音既出,长安城上下一时俱是无言。而那大明宫中,观自在菩萨宝相庄严,一脸的端庄肃穆,却是对着唐皇微微颔首道: “还请陛下成全。” 仿佛应和一般,那宫城之外的玄奘大师亦是高唱佛号,朗声言道: “凡有缘者,皆可随玄奘前往。求取真经,解救世人。” “善!” 袍袖轻拂,起得身来。面上神色阴晴难辨,俄而化作满面笑颜,唐皇陛下抚掌而笑。声音浩大,遍传此长安城内外: “还请大师入宫一叙!” 音落,净土寺地界一片喧哗。诸善男信女眼巴巴的看着玄奘大师,目光崇敬。便见了玄奘大师起身唱了个佛号,对着众人颔首为礼,却并不急着向皇城方向而去,反倒是向着江宁、席方平二人的方向而来。 当日茫茫星海之间,江宁王七二人无意间救下席方平性命。而后又得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相助,本待替其洗刷冤屈,前往九幽黄泉一探究竟。不想在那崂山海域遭逢变数,分隔开来。 江宁王七落入地府,后又逢得那忘川黄泉之山的摆渡人。王七为其所引,投入奈何桥上。至于江宁,则是被其划破虚空,送进了这长安城。 不想世事奇妙,两人竟是在这净土寺中,再度相逢。 只那佛门中人,不知何时已是将这两人围住了,却是不知目的何在。 玄奘大师身份尊贵地位不凡,在这净土寺中,亦是颇具威望。眼见得其向着这方向而来,不单单是周围人群,便是那些身穿了缁衣的僧人,也纷纷让出道来,对着其合十为礼,口诵佛号。 脚下步伐不紧不慢,身上月白的缁衣于空中划落过浅浅淡淡的弧度,模样俊俏神情悲悯的少年僧人行至近前。口诵佛号,对着江宁、席方平二人发出邀请道: “两位皆是机缘深重有大根器之人,不如随贫僧一同前往那西极之地求取真经如何?” 却是打着让江宁、席方平二人拜入佛门陪他一道前往西天灵山之地的算盘。 此次中央天庭与佛门所图,乃是诸多散落妖王势力。 中央天庭立下不知几千万载,几经劫难,却也没有哪次如现在这般,为那妖族众人打上天庭,大闹九幽黄泉、地府之地,祸及四方海域。而那覆海大圣腾蛟王、翻天大圣鹏魔王、通天大圣弥猴王、平天大圣牛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驱神大圣禺狨王、齐天大圣美猴王七名妖王,结为兄弟。守望相助,虽得西天大日如来相助,将那大闹了天宫的齐天大圣镇压在五指山下。却并未将诸多妖王一一消灭。其他如覆海大圣腾蛟王、平天大圣牛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等,尚流窜一方,称王称霸。 西行之路已然定下,棋局亦是无可更改。玄奘大师是那大日如来跟前弟子金蝉子转世也好不是也罢,所要走的道路,都将是一条充满着劫难算计的路途。 是劫难,亦是机缘。不管如何,待得玄奘大师功成那日,一个佛陀菩萨果位是跑不掉的。 只不过劫难也好机缘也罢,皆非是江宁所想要的。前世今生,对于佛门,向来都是敬谢不敏。且受前世某些东西的影响,对那有缘二字,分外敏感。 对佛门敬谢不敏的并不只是江宁一人。 那来自于九幽黄泉之地的少年席方平,对此,亦似乎有着浓浓的敌意。却是江宁所不曾想到的。 念头转过,又思及那佛门镇守九幽黄泉之地的地藏王菩萨,以及席方平的诸多种种表现言语,江宁觉着自己隐隐约约间似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一触即逝。 不过这样,于江宁而言,却已经够了。 眼见得不管是江宁还是席方平似乎都没有听从考虑自身意愿的打算,那玄奘大师也不见怪。却是微微一笑,口诵一声佛号,转而向着宫城方向进发。 眼见得玄奘大师走得远了,那群穿着了缁衣的僧人也不再为难江宁、席方平二人,却是各自散去。 相互对视一眼,江宁与席方平皆是没有了继续观看的意味。却是由着那席方平引了,向着一处僻静处而去。 眼见得四下无人,周遭皆是一派静寂。那席方平对着江宁拱手长施一礼,却是拜谢道: “小子谢过公子活命之恩。当日星海一别,不想竟然能够在此长安城中,再遇公子,却是小子荣幸。” 原来那日星海海域间,二郎神杨戬手托崂山,正欲以*力探查其间情况。不想却是有诡异风浪侵袭,使得那千丈龙舟竟是无端消失开来,与二郎显圣真君失去了联系。 江宁王七二人坠入九幽黄泉之地,为忘川黄泉之上的摆渡人所引。二郎显圣真君神通虽大,法力亦是极强横。一时之间却也只是找到了那龙舟所在。并未将失去了踪迹的江宁王七、席方平等人一一找回。 再次相遇于这长安城中,虽是样貌声音等诸多方面并无变化,江宁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少年似是另有一番境遇,大不同于己身所处。 好在席方平似是并无隐瞒之意,却是一边带着江宁向着某处亭台楼阁掩映之处行去,一边向江宁讲述起星海分别之后的事情来。 却说那日席方平于龙舟之上醒来,强撑着一口气向二郎神杨戬讲述了自身经历种种。得其承诺,定要亲身前往九幽黄泉一行,平反席父所受冤屈。心神激荡之下,便又昏迷了过去,并不知这之后种种。等到再醒来之时,便是到了这长安城中,触目所及,皆是一派陌生。与江宁被那摆渡人“偷袭”,送得这长安城中景象并无二致。 只不过不如江宁好命的是,这席方平虽是入得了这长安城中,那身上伤口,并未得到医治。反倒一一崩裂开来,分外恐怖。 也是这少年缘法,但凭得一股子不屈不挠的意念。竟是撑得了不少的时日,直至一大能经过,将席方平带将过去,救治一番,方才使之活下命来。 也不细说那大能种种,只是一笔代过了。临了,那席方平却是俊脸微红,对着江宁期期艾艾道: “也好叫恩公知晓,那位有心,与恩公见上一面。不知恩公之意如何?” 虽是如此,那席方平脚下步伐并未有丝毫停顿。自带着江宁向前走去。 眸中异色一闪即逝,转而化作了一脸的苦涩。江宁倒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安安静静的跟着席方平向前走去。 如此又不知多少时日,所有的一切似在不断的延伸,又似在不断的拉长。江宁恍恍惚惚间便只觉好像走进了一幅看不见头尾的水墨画卷,一切皆是变得大不同起来。却又偏偏找不准思绪,直叫人好生难受。   ☆、第74章 碧海蓬莱,蟠桃盛晏 而那席方平也在不知不觉间失了踪迹,叫人难以知晓,其究竟是去往何方。 犹自浑浑噩噩间,便只觉得周遭空气似是一清,诸般景色声乐入于眼前、耳鼻口目之间。竟是不知不觉里入得一处仙山福地景象来。 天清云阔,将身立于虚空之中,清流急湍、悬泉飞瀑、树木草石。各色珍奇异兽穿行其间,拇指大小的芝马好似孩童般嬉闹着。而在那遥远处,茫茫的星河碧海望不见头际。直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又是何年。惟愿就此沉沦于这景象之中,再不出来。 远远有巨大白鹤飞舞,优雅高岸,向着江宁所在方向而来。其上模模糊糊间站着两个人影。 一粉衣一大红霓裳,皆是童子打扮,正是那提灯彼岸二人。 远远对着江宁施了一礼,不过弹指瞬息间,那巨大白鹤已是到得近前。 “公子可是来了,到让我家主人好等。” 目光微微流转,掌下宫灯微微晃动,现出一巨大虹桥来,自那白鹤背上一直延伸到江宁脚下。便见粉衣女童提灯笑意盈盈地道: “末法世一别,不知公子近来可好?” 也不提那日出得末法之世之后被青湄妖君诈去了山河社稷图的情形,只是邀江宁上得那白鹤背上。方指着不远处仙山雾霭道: “此地乃我家主人以*力仿碧海蓬莱幻化,却也非是真实世界。不过公子梦中罢了。只其中景象,诸多种种,却也与真实所处一般无二,公子大可不必担心。” 又指着那诸多景象一一介绍起来,到让江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在这两女童都是极擅于察言观色的,又与江宁旧识。断不会让人无聊了去。 种种思绪不过弹指瞬息间,江宁向来都是那种随遇而安的。却是很快找到了那种熟稔的感觉,那些许的拘束亦是放松开来。全心欣赏起诸多景色来。 相较之下,那大明宫中的气氛,便不是这么和谐了。 棋局固然早已定下,却并非不可更改。 中央天庭也好西天佛门也罢,那御座之上的玉帝陛下,以及灵山之地的大日如来,都不会容许差错的发生。 观自在菩萨身为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前身又是玉清教主门下、阐教十二仙之一的慈航道人。神通法力也好智慧谋略也罢,皆是一等一的。 此次以本尊真身前来,就是一种信号。 佛门当兴,西行之局,无可更改! 而玄奘大师西行,只是第一步。 唐皇陛下清楚,这大明宫中赴宴的其他势力,亦很是清楚。 只不过再怎样的清楚明白,表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的。 也就是在唐皇陛下宣布将玄奘大师收为御弟、派遣其前往西天佛门之地求取真经时,偌大的大明宫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争吵与嘈杂。 观自在菩萨一脸的宝相庄严,让人看不出其真实所想。殿上的玄奘大师高唱佛号,其声音虽算不得太大,却莫名的传入了每一个争吵者的耳内。带着诡异的使人安定的力量。 嘴角几不可见的划过笑容,颔首为礼,口诵佛号。观自在菩萨对这高台龙椅之上的唐皇陛下开口道: “此去西天之地,路途遥远,劫难重重。非大恒心大毅力者不得前往。” 以手指掌中杨柳玉净瓶,有金色流光飞出。落在地上,显露出身形来。却正是先前那手持降妖宝杖、想要于众目睽睽之下刺伤观自在菩萨的武将。 西行之局固然是西天佛门连同中央天庭一起定下,却也并非万无一失。要不然也不会派下观自在菩萨、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等人亲自前往这大唐仙朝,走上一遭。 观自在菩萨此行离开西天之际,大日如来曾演算天机,以求取冥冥之中一线机缘。却无奈发现时光命运长河中一片蒙昧,看不清走向。其情其景,自与数千万年前那场封神之战时别无二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诸天万界仙妖神魔,天地为烘炉兮造化为工,众生皆入此尘网中,不得超脱不得自在。 纵使是观自在、大日如来这等身份尊贵神通广大的,也逃不了芸芸众生中因果命运的牵连。而在这古神隐世大神通者不出的年代,如三清教主、西方二圣、女娲娘娘等上一轮封神之战,或者那更为久远的上古洪荒时代强者,尽皆退居一方,久不入世。行走世间的多是其门人弟子,又或者干脆封山不出。 做为诸天万界明面上的大势力,西天佛门一直致力于正兴佛门一事。其势头亦是渐趋庞大。随之而来的,却是各种危机恶意。西行之局,亦非无有更改。 此诸天万界,再没有哪方势力比佛门更关注西行之局的发展。这是那定下了此盘棋局的玉帝陛下所不曾想到的。又或者是想到了,却也乐见其成。 观自在菩萨所要做的,便是竭尽所能保证这棋局的发展,使其不出现意外。 这武将的出现就是意外。 唐皇陛下也好观自在菩萨也罢,都不曾想到在这大明宫中会有人对着唐皇陛下的“贵客”兵刃相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武将本是中央天庭玉帝座前的卷帘大将,只因失手打碎了玉帝跟前的琉璃玉盏,方被放逐到流沙河中,落草为寇树旗为妖。数年之前,被唐皇陛下招安,御前行走风光一时。 少有人知道的是,这卷帘大将与西天佛门另有一桩因果。当日为玉帝陛下放逐至流沙河地界亦非是偶然,而是有人从中作梗。但不管这经过结果如何,与佛门的门子却是结下了。 割肉喂鹰菩萨低眉固然是佛门常用手段,但也并不代表,佛门中人尽皆是那等温和容若毫不计较的。至少这低眉顺目宝相庄严的观自在菩萨,并不介意为这西行之局添上点点血色,也好使那些别有用心的势力知晓,他佛门并不是什么好欺负好拿捏的软柿子! 杀鸡儆猴! 而这胆敢当着长安城中诸多势力的面,在这大明宫中刺杀自己的卷帘大将,无疑便是最好的那只用来儆猴的“鸡”。 这本是观自在菩萨最初的打算。 只不过在他将其打落生死不知之后却是改变了这主意。 冥冥之中天机虽然混沌,却也并非一无所有全然无有半点探得。至少这观自在菩萨一时心血来潮之下却是很快算出,玄奘大师西行之路所需要的陪同人员,以及所能降下之佛门果位。 玄奘西行,路线已经定下。诸多种种布置亦在进行,而那陪同人选,却一直尚在争论。 一直到这卷帘大将的出现,观自在菩萨终究是心中有了底。知道该如何解决这陪同人选的问题。 便见那观自在菩萨对着唐皇微微颔首,指着昏迷一旁的卷帘大将口中言道: “此子与我佛门有缘,还请陛下抬爱,令其前往西天,求取真经,以成正果。” 话虽是如何,一派征询之色。手上动作却并不见慢。拂袖招了云座,袍袖卷过,便将那玄奘大师并卷帘大将两人卷上了云头。 口诵佛号,也不去理会这殿内诸人的心思。竟是手下一扬光芒闪过,弹指瞬息间消失在了这大殿。只那声音远远传来,回荡在这大明宫中: “盂兰节日,西行之始。还望诸位道友不吝,前往一会!” “公子,公子,可是休息够了?” 迷迷糊糊恍恍惚惚,似是有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作响,却又无法及时反应过来。江宁依稀间只记得自己乘坐在白鹤之上,在那提灯、彼岸而女童陪伴之下梦游碧海蓬莱,海外仙山之地。 江宁与提灯、彼岸二女童本就是旧时,却是在末法之世时便有了的缘分。后来九幽黄泉之中,彼岸虽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与江宁相见,却也帮了江宁不小的忙。 世间万物,一喙一饮乃是定数。 江宁与这两女童缘法颇深,且这两人言谈举止亦是非凡,不可等闲待之。如此一般相交下来,又兼之一路景色优美,使人心旷神怡。那两女童不时间捡些趣事说了,竟是使人不知不觉间忘却了时光流淌。 思绪慢慢回拢,江宁却是想起那女童提灯所说的,此虽为梦中世界,却也与现实世界殊无二致。而两女童欲带江宁所至之地,却也是颇为遥远。故而让江宁先行休息一般,等到了地头,再来相唤。 不想一觉醒来,竟是已经到了那地界吗? 却不知,那提灯彼岸二女童口中所言的神秘主人,又是何等模样? 这念头不过一晃而过,耳边只听得提灯彼岸二女童唤了一声主人,眼角余光里似是有玄色的衣角一晃而过。等到江宁再睁眼时,便见得一派红的粉的绿的,却是好一片偌大的桃林。 心下微微称奇,万不想自己如何便入了这境地。却也明了,此当是那提灯彼岸二女童口中神秘主人施法所为。 按下心中诸多种种疑惑不解,江宁极目望去,触目所及,皆是长满了果实的桃木。硕果累累,大不同于江宁前世今生所见到的任何景象。 口眼耳鼻间皆是一派清新宁静,气朗神清,便只觉得那肉质凡胎也在这清香中得到了升华般,变得超凡脱俗起来。 腹中不知何时出现雷鸣般的响声,那一个个挂着的桃子亦显得温顺可爱起来。便好像一盘盘美味可口的大餐般,诱惑着江宁的五感。 深深长吸口气,忽听得不远处似是有声响传来。心下一惊,脚下于空中翻过,却是于弹指瞬息间找到一生长茂密之树丛躲藏起来。 挠了挠头,心下升起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眼皮微眨,江宁偷偷望去。便见一个个穿着着各色霓裳的宫装少女脚踏祥云,手提果篮,出现在自个儿先前所站立的位置。 心下长舒一口气,手下不知不觉间摸上距离最近的那桃子,指尖于虚空勾勒,画出一小小的消音符篆来。近乎本能的将其摘下,塞入口中,一点点的咀嚼起来。 “此次蟠桃盛晏,王母娘娘邀请各方仙家、道友于瑶池之中同赏歌舞,共品蟠桃。尔等切记打叠起精神来,勿落了娘娘面皮,令其怪责。” 便见得一红衣高挑的女郎吩咐开去了,诸少女三三俩俩的分散开来,采摘树上桃子。 许是缘份或是其他,那红衣高挑女郎所行之方向,正是江宁藏身之处。其落后半步,却是跟着一提了果篮的娇俏少女。 偷偷瞅着周遭似是没人了,那娇俏少女上前一步,走到红衣女郎面前。略带了几分羞涩问道: “好姐姐,这蟠桃盛晏究竟是什么?所有的仙家都可以参加吗?” 面上宠溺神色一闪即逝,那红衣女郎也不见怪,却是极为好心的解释道: “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最是神奇。” “又有小桃、中桃、大桃之分。小桃树三千年一熟,人吃了体健身轻,成仙得道;一般的桃树六千年一熟,人吃了白日飞升,长生不老;最好的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寿。” “此次蟠桃盛晏,早有定下名录来,凡天宫中有品级之官吏,及诸天万界之大势力,皆有相邀。想来那请柬早于数月之前送达了。” ………… 如此这般诉说了,却是知晓这少女本是一妖王手下、小小侍女。前番随那妖王归顺了中央天庭,被安排在这蟠桃园中做些不大不小的活计。好在这少女人缘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那冷清惯了的仙娥们倒好乐得将其宠着。 只不过这红衣女子说得轻巧详细,隐身一旁的江宁只觉得雄雄怒火卷上心头,无法扑灭。   ☆、第75章 宁闹天宫 这怒火来得诡异,且无由头。 等到江宁再一次冷静下来时,园中的少女皆已是聚做了一团,面色戒备、神情谨慎。 “不知大圣您......来此何为?” 仍是由那红衣高挑女郎上前一步了,轻施一礼,口中略带了几分不知名的戒惧。期期艾艾的问道。 脑子里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身体却是全不受控制的将目光放在那娇俏女子身上,一触即逝。 江宁冷哼一声,随手将手中啃了一半的蟠桃丢弃。却是极为嚣张地言道: “本王爱上哪便上哪,干你等何事?难道还要向你等报备不成?” 眸中厉色闪现,竟是猛地招来一阵狂风,将聚在一起仙娥吹散开去。风云聚散,以*力将这蟠桃园封锁开来。 低笑一声,眸中黯然之色闪现。掌下银芒闪动,偌大的蟠桃树竟是被连根拔起,瞬间枯萎下来。 “玉帝!王母!本王与尔等势不两立!” 宛若野兽般的嚎叫声自口中发出,无匹的法力在这蟠桃园中冲荡。一瞬间这蟠桃园中禁制引动,转而化作层层杀机袭向己身所在。 好似过了漫长的千千万万年,又好似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云散风止,仅余下满目的疮痍默默讲述着所发生的一切。 身体心神尽皆沉入冰凉的天河水中,思绪一点点的冷静下来。无数的念头飞快的闪过,隐隐约约间,一条全然不同的人生路在自己眼前展开: 海外有山,名曰花果山。山上有洞,名曰水帘洞。而在这洞中,居住着一群猴子。 为首的猴头叫美猴王,乃是山间一块奇石孕育而生。生而能言,通人语,不过个把时辰便长至一般成年猴子大小。有巨力,能使千斤。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这水帘洞中,又呼朋引伴,在此安居下来。 美猴王乃天地奇石造化孕育而生,生而有大威能大机缘。虽年岁尚小一切未显,却也不同于一般的猴头。 时日渐远一切皆不过弹指瞬息的工夫,美猴王举目望去,山还是那山,洞还是那洞,身边的猴子却已不知是几代。 “我定要学成那神仙之术,使你等超脱轮回,再不必受那生死疾病困扰!” 终于有那么一日,美猴王伐木为筏,告别诸苦苦挽留的猴子猴孙,离开了这花果山。 茫茫宇宙虚空,有星海无垠,环绕流淌其间。那花果山一地虽偏居一隅,却也勉强算得上是灵气充裕之海上仙山。河流勾连之处,便是宇宙虚空间的无垠星河。 美猴王在星海间漂流不知多久,终是遇得了一海岛。 岛上仙山雾霭,诸多生灵穿行其间。钟磬声响,有头戴高冠的仙人开讲大道。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心神亦随着那仙人口吐妙语间不断安宁,沉浸于那大道之中。 良久,诸般声响俱去,那仙人亦是不知不觉间隐入云雾之中,再不见踪迹。 只缘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仙缘渺渺机缘难求,得以听得那仙人开讲大道已是机遇。乡人淳朴,自不会再多做要求。 但那美猴王不同。 这美猴王乃是天生地长的生灵,无父无母。机缘气数,不可以常理相待。后于水帘洞中目睹诸猴子猴孙生老病死,泛舟星海求取长生大道。其间所历种种劫难,亦是非常。一颗求道之心却是早已历练得圆润无暇。 也不顾那乡人不解讥笑的目光,美猴王历尽艰辛,终是寻得了那仙人的门庭。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被菩提老祖收入了门墙。 这之后的岁月无需太多赘述,只是到了他学成的那日,菩提老祖却提出。今后不管是非功过如何,皆不可向外人提及自身名讳及彼此之间的师徒关系。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要求。 之后的日子里美猴王不再仅仅是花果山水帘洞中的美猴王。他有了新的名字,孙悟空。 也有了新的名号,齐天大圣。 新的名号,新的朋友,新的兄弟...... 一切皆是大不同起来,却远非他所认为的那小小天地。 随之而来的是野心,是男儿意气,是席卷诸天的野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世俗凡人尚且明白的道理,神通法力俱佳的美猴王又怎会不懂?更重要的是,那不仅仅是他,更是他身边的兄弟们所期许的 中央天庭的统治并不稳固。美猴王和他的兄弟们各方出击,几乎占尽了上风。 这样的战斗在中央天庭立足于诸天万界以来并不少见,但却没有哪一次较之这更为浩大。 四海龙族、九幽黄泉、中央仙域......尽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而在这其中,那个在造反妖王排名最末的齐天大圣,则在一场场的战役中成长起来。宛若一颗耀眼的流星,于虚空中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辉煌,且短暂。这便是流星的命运。 战役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那世俗人眼中的神仙之战。 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名讳在那战场上飞快的划过,而后消失,淡出诸天万界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包括美猴王之前那无话不谈的几位兄弟。这人仿佛就此蒸发了般,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一直到某一次的战场相见,那些属于反叛妖王们的势力惊奇的发现,那本该属于他们阵营的齐天大圣,站在了平叛天兵天将的队伍里。手起刀落,屠杀着己方势力。 背叛! 这是妖王们所没想到的。 但那又怎样呢? 不会有人愿意去聆听这背叛者的解释,听他倾倒那苦水。所面对的永远只有戒备与不信任。却是一条不归之路。 心神一点点的沉入谷底,冥冥间那一点灵光勘破,江宁却是迟钝的反应过来。这应当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记忆。 齐天大圣,孙悟空。 这个前世耳熟能详的名号,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自己的生活之中。是江宁不曾想过也不曾料到的。又或者说那闯入者其实并不是美猴王,而是江宁。江宁无端的闯入了这段属于美猴王的记忆与生活之中。 迷障揭开,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身体自星海中一点点的浮起,现出自己本来的身形来。 他是江宁,那个穿越了千万载的时空,来到这陌生世界的江宁。 目光一点点的从周遭熟悉而陌生的景象上划过,江宁却是不由得一怔。 这景象他并不陌生,因为那齐天大圣的记忆里,他曾不止一次的见到过。九重天冷,纵使是那琼楼玉宇、阆苑仙境,又何敌得住流淌千万载的天河? 江宁以为这一切不过南柯一梦,梦醒了便回到那最初的地界里,不留丝毫痕迹。他是他,却又不是他。但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是那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亦不会因此而变成任何的另一个人。 寂寂星光流转,那冰冷的天河水面上倒映的,是青年温和俊朗的面容。正是江宁此生的肉身所拥有的模样。 与江宁所料的有些许的出入。 这是中央天庭,是环绕着中央天庭的天河。 “有趣的人!” 不咸不淡的声音无端自身后传来,不带丝毫的情绪。却又好似佩玉鸣鸾,清冷优越,分外好听。 是一个女子,一个一身白衣将面容隐在面纱后的女子。凌波微步脚下踩着幽冷的天河,裸露的眉目间一派清冷高华,尊荣天成。 葱白的涂了丹蔻的指尖从衣袖中抬出,起手掐算良久,那女子方才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原来如此。 以手遥点江宁的额头,那属于俊朗青年温和熟悉的面容一点点的褪去,变换出另一番模样来。 雷公脸,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踏藕丝步云履。正是那花果山水帘洞中的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素白的衣角划过,盈盈的星光流转,白衣女子身形隐没在星光之中,再不见丁点的痕迹。周遭场景于弹指瞬息间变化,又回到了那蟠桃园中。 满目疮痍,神情戒惧的天兵天将排列一旁,手中兵刃尽皆指向自己。 不知名的豪情壮志迸发,掌下银色流光微闪,现出一极不起眼之绣花针来。弹指瞬息间急剧变大,现出本来模样。 正是那被孙悟空炼化做了如意金箍棒的东海龙宫镇宫之宝,定海神针。 血色一点点的涌上心头,不单单是那天兵天将为金箍棒打中所挥洒出的血,更有蛰伏于心头的嗜血本能。 他是江宁,却又不是江宁。 某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变作了那孙悟空。和他一起在这蟠桃园、这天宫中大开杀戒,任鲜血挥洒,染上战袍。 但江宁是江宁,也只是江宁。不会也不可能变作那齐天大圣孙悟空。 不同于推翻蟠桃园时的心绪皆不在状态与无能为力,这时的江宁是清醒的,清醒的感知着齐天大圣每一瞬间的心绪变动,以及招式法术的变化。 这感觉极度的奇妙,却也极为难得。   ☆、第76章 大梦醒 就像一位绝世的强者,毫无顾忌的展示着自身的种种绝学、运功路径。 这是江宁所缺少的。 花果山的美猴王也好名震诸天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也罢,诸多种种神通招式,皆是经过了血与火的淬炼的。于征战杀伐中历练所得。 似醒非醒,似梦非梦。 有身形巨大的天神,手舞着近千万斤重的巨锤,一呼一吸间皆是三寸长的气柱。 掌中棍影闪烁,如意金箍棒发出阵阵光芒,只是一棒,便使其血肉模糊神魂俱碎。 又有举手投足间皆是风云相伴的女郎,黛眉微横玉指斜指,漫天风云化作兵将来袭。 手下微微用力,拔出一把猴毛来,置于嘴边吹过。俄而变作百千猴子猴孙,手舞棍棒,与其对阵。 ...... 血雨挥洒,残肢断臂飞舞。 仙宫盛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几千几万年来不曾出现过的血腥残酷景象。中央天庭立足何止千万载,又何曾遭受过这样的场面?安宁祥和景象为战火取代。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踏藕丝步云履的猴头手持如意金箍棒,在琼楼玉宇间掀起无端杀戮。 无数的天兵天将涌出,却又被葬身于金箍棒下。鲜血尽染,直到那头戴三山飞凤冠、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男子出现。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一个是诸天万界成名已久的强者,阐教二代首座弟子,也是中央天庭二圣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司法天神。 至于另一个,则是天地奇石孕育而生,生而有大机缘大威能,在一场场战役中声名渐起,宛若流星般划过星空。 诸多种种奇术、神通变化显现,不单单是江宁,便是那围攻的不少仙神,也看得目瞪口呆。 九转玄功,天罡七十二般变化,强横武技,却是使这些沉寂久了的仙官仙吏们首次见识到原来这世间竟还有这等的奇术。那些所谓法术变化,还能如此去用。 酣畅淋漓的战斗,却是久不曾出现过的。 如果,这战场不是在这仙宫之中而对手又非是敌对的两方的话。当然,更重要的是中央天庭的尊严威望不容挑衅! 即使那已经无数次的被踩落在脚底,可该有的态度不容侵犯! 出手打断这争斗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高高在上的太清教主,却是玉帝陛下也不得不打叠起十二分的警戒所对待的存在。 即使留在中央天庭的只是其一尊分身投影,而非是其真身所在。 小巧的金刚琢带着无匹的巨力袭来,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最后的印象里,是那云端之上仙风道骨的老者投来的一眼。 舒漠冷淡,清寡无为。好似世间万物众生明灭,皆激不起丁点的动荡。却又洞悉一切。 所有的诸般种种于弹指瞬息间划过,好似经过了极为久远的地久天长,又好似只是短短的一瞬,神魂归位所有的一切皆变得清晰无比。 冥冥间好似知道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心神于念海间沉浮,带动体内每一丝所能调动的血液经脉变化。脑海中似是有什么觉醒过来,不诉之文字,亦不见于任何典籍记载的东西一点点显现出来,却正是那龙女庙中所得的神秘卷轴。或者说藏于其中的功法。 道可道,非常道。 却是江宁所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江宁对这一切的追求,便好似沙漠之中饥渴许久的旅人般,向往着所谓的绿洲。 如此又不知多少时日,或者说那心神念海间并没有所谓的日月星城时日变换。等到江宁再睁眼时,天还是那天,景色还是那景色。却是提灯彼岸二女童口中所言的碧海蓬莱梦中幻象之内。 只不过那白鹤上不知何时却是多了个身影。 玄衣华服,煌煌珠冠,如墨发丝高束。眉目清冷,深沉凝肃,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升仙。 那人是冷的,所吐出的声音也是极冷的,冷淡漠然,好似九霄之上俯视众生的神祇。此世俗凡尘之内,再没有能激起其兴趣的东西。 “醒了?” 淡淡疑问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陈述。 提灯彼岸二女童分立在其两侧,温顺驯服,却是江宁所不曾见到过的乖巧模样。 不是别人,却正是那提灯彼岸二女童说言的神秘主人,某一尊退隐已久的先天神圣。 生而为神,神而自明,神而自灵。 上古有神明,生而有*力大威能。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如此。 后天地间有大劫数降下,无数生灵死去,无数先天神灵陨落。彼时的天地间尚所谓的无生死轮回,而死去,便是永远的死去,再无任何转世轮回可言。 没有人愿意坐以待毙,纵使是生而为神、神而自明的上古神灵。 而那些经历了上古大劫得以存活至今的,皆具有*力大威能不可想象。 如伏羲女娲,又如眼前这位,一身气机却是比之江宁所见到的那阐教首座弟子、中央天庭二郎显圣真君杨戬更为强大。 心下揣揣,却又于转瞬之间平静下来。 如此人物,若当真要对自己做些什么,却是无法反抗。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的好。 更何况,以那女童提灯、彼岸二人表现来着,这神秘古神,当无有恶意才是。 一念通达,江宁却是起得身来,端端正正对着那人行了一礼,与那人见过了。方才道: “小子江宁,见过。” 却是顾虑着此前提灯彼岸二人种种小心谨慎之处,半点也不曾问及这人身份目的等诸般。 总归这该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 似是并无多做言语的打算,那古神也只是对着江宁微微颔首一礼,便身化流光退去了。而提灯彼岸二女童也恢复了一贯江宁所熟悉的活泼神色。红衣女童彼岸眨了眨眼,指尖轻挑发丝,却是对着江宁笑嘻嘻道: “公子这一觉睡得可好?” “诸天万界,千般法术,万种神通。如公子这般者少之又少,需得好生斟酌才是。” 却是那手提宫灯的粉衣女童提灯上前一步,对着江宁盈盈一礼。掌下光华流转,亦是一脸笑意道: “此处非是真是所在,乃是公子睡梦之中。公子修行之法虽好,多有神异,却是不可久留。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莫大吸引力传来,江宁尚不及道别,便好似天旋地转般一切皆落入了虚幻。 人声嚷嚷,喧嚣莫名。心神从九霄回返尘世,一切皆是真实而虚幻。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却是好一场非一般的梦幻。 神思归位,莫名的只觉得身上多出了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变化,却又不知该当如何言说。 在其旁边不远处的席方平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切。 眉目微垂掩去了其间的深思,复又对着江宁长施一礼,却是言道: “恩公可算是醒了,先前那般情况,倒是吓了小子一跳。只以为恩公出了什么事故。” 也不揭破席方平话中满口的漏洞谎言,好生打量了这少年一般,江宁方才略加沉吟的问道: “此是何时辰?” 山中不知时日过,一梦千年的事亦不在少数。有此一问,倒也并无多少其他意思,不过图个心安罢了。 面上并未现出什么惊奇神色,那席方平倒也是面色如常,却是回复到: “前日里来大明宫中盛宴,那西天佛门的观自在菩萨和唐皇定下约定。于今日午时之际,在净土寺中召开水陆法会,恭送那位玄奘大师前往灵山求取真经,解救世人。” “也好叫恩公知晓,今日即为中元节,也是那佛门口中的盂兰盛会。小子前番得二郎显圣真君承诺,将于今夜大开虚空法阵,以*力勾连九幽黄泉,为家父讨个公道!” 席方平父子本是九幽黄泉凡人城池中普通凡人,无有丝毫法力,亦无什么奇异之处。却因为席父无意间卷入地府争斗之中,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而遭受苦难。席方平乃孝子,所求所为,皆是如何将那受苦的老父解救出来。 那日星海龙舟之间,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听闻得席方平遭受之经历,本打算先行前往九幽黄泉一行,而后再来这大唐仙朝。不想途中变故,等到找回那千丈龙舟之时,却不见了江宁王七席方平三人身影。 杨戬无奈之下只得先行到得这长安城中。 后江宁梦游蓬莱、闹天宫,那席方平也没闲着,却是求见了那位中央天庭的司法天神,得到其承诺。在中元节这天带着席方平回转九幽黄泉,将诸事件调查清楚,还席父一个公道! 这事情说来复杂,其实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见席方平面色微红,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洞,方道: “小子见恩公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也不敢随意打扰。只得将恩公安置在这客栈之中,求取郎中。不想竟是遇到了那二郎显圣真君。来给恩公看过了,倒也未曾说些什么,只是嘱咐我等勿要惊动,等那时辰到了,自然醒来。” 略带了些许忐忑之色,复道: “小子见恩公似是对那西天佛门颇是忌惮,不知是否有兴趣去观一观那水陆法会?”   ☆、第77章 水陆法会,太清之谋 西天佛门的水陆法会。 前世耳熟能详的故事划过脑海,素日温和俊朗的眉眼间也不由得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疑惑。 却是过去与现实、真实与虚幻的交相错杂。 这感觉并不美好,看似先知先觉,知道所将要发生的一切。却又充满着无穷可能与无穷变数,每一步皆会衍生出不同来。 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江宁所熟悉的世界。而那些本该属于故事里的人物,亦不再是单薄的叙述。 他们有血有肉,真实的出现于江宁的面前。相同而不同的经历走向,却非是江宁所能掌握了解的。 此水陆法会,又称之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乃是西天佛门的一项重大节日。水陆法会以上供十方诸佛、圣贤,无遮普施斋食为基础,救拔诸六道众生,并广设坛场,使与会众生得以其因缘与根器,至各坛听经闻法。故在法会中所供养、救度的众生,范围相当广泛,因此集合了消灾、普度、上供、下施诸多不可思议殊胜功德。 水陆法会又有七日,却是佛家超度万生之盛会。 第一日五更始,外坛洒净,四更天于内坛结界,遣使建幡,昭请众圣神灵; 第二日四更始,请大德高僧上堂,五更奉浴; ...... 第七日五更始,普供上下堂众僧,午时斋僧,未时迎请上下堂至外坛。 七日之后,西游之局启,玄奘西行。 自踏入此方世界,莫名的,心底就有着对释家佛门的抵触。或者说,敬而远之。 这样的情绪并不明显,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想这席方平竟也是察觉了吗? 眸中不自觉的闪过丝丝缕缕的阴霾,转瞬即逝。既然身处这局中,不管愿与不愿,既然知道了,江宁自然是有心前往一看的。 当下也不多言,却是随着席方平一同向那水陆法会举办之处而去。 既然未来早不可预测,他江宁,也不是什么依赖外物的。与其凭空猜测,到不如亲眼去看看、见识一般,那西天佛门又究竟做何打算。 佛门固然势大,乃此诸天万界中,有数之大势力。却也非是一家独大之局面。封神一战,鸿钧道人有言,佛门当兴。而这之后的局势,恰也印证了这位远古道人的这句话。 饶是如此,诸天万界道门为尊之局面,亦未尝改变。西天佛门,亦非是一家独大。 而那大日如来相助中央天庭的玉帝陛下镇压诸妖王叛乱,立下西游之局。所求所为,又岂是区区佛道平衡? 此水陆法会既开,长安城上下诸多势力,皆已至得这净土寺范围。而净土寺地界,非但起了高台,更有诸多亭台楼阁、酒楼茶馆,立于一旁。 诸天万界,强者为尊。虽非正理,却也是绝大多数修行者奉行的。在那水陆法会东南西北四方延伸开去,各有高阁一座,为那长安城中大势力所占据。其后延伸开去,便是那酒楼茶馆。虽说位置不及四座高阁,却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江宁与席方平到达此地界时,诸酒楼茶馆皆已是人满为患为人所占据。至于那位置视角极好的四座高阁,却非是江宁席方平二人之身份地位可以企及。 所幸二人都不是那等讲究之人,寻了一偏僻冷清之小茶楼。清茶一盏,静观向那高台方向。 天花乱坠遍涌金莲,梵香阵阵妙法莲华无限,诸佛陀菩萨金刚虚影闪现,万千佛子口诵佛号,无数善男信女顶礼膜拜。而那高台之上,一俊秀僧人宝相庄严,口讲经文,无数佛法佛理化作明灭不可见之光华,向四方飞去。 喜怒哀乐惧,贪嗔痴恨怨。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伤别离、五阴炽盛。 长安城西去百十里,有一村庄,凡人所居。每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倒也算得一处逍遥隐逸世外之所。 三年前,山中有老虎修炼成精,能伤人。每至十五月圆之夜,必取一童男童女性命。村人苦之,有猎户上山,欲除虎害,皆不返。久,竟成一患。 村中有一少年,姓周,行九,为家中幼子。年十三,日食斗米,有巨力。 这一日,周九备好箭矢、刀枪、斧等诸物,也不拜别父母,偷溜上山,欲除虎患。 此虎乃四相之一,白虎后裔。虽通人言、晓变化,妖性难除,每至十五月圆夜,必取童男童女生食之。其高大也,非同寻常,较之寻常猛虎更为生猛暴虐。 周九寻得猛虎洞前,眼见得白骨累累血腥遍地,心恨之,目眦欲裂。 乃伐木为柴,以烈火灼烧之,堵其洞口。已身隐于道旁,手持弓箭。 火势渐起,浓烟入洞。虎怒,起而啸。携起一阵妖风撞出火墙,向周久扑去。 见此情状,周久亦舍了弓箭,手持大刀,向猛虎扑去。 未想这猛虎修炼日久,一身皮肉,硬如钢铁。 那刀与猛虎头颅相撞,不但未曾深入皮肉,反倒迸裂开去。猛虎亦不迟疑,血盆大口张开,向周九咬去。 咸腥气刺入口鼻,周九心下黯然,却是惶惶然道: “我命休矣!” 恰在此时,有佛门金光冲入此间,洒落开来。诸妙法佛理回荡,暴虐嗜杀等诸般情绪,安定详和之意顿生。那周九面色平和,竟是双手合十,走入猛虎腹中。但闻得一声佛号,那猛虎身上妖气尽去,张口,吐出一宝相庄严的光头少年来。正是周九。 又有,大唐仙朝之中有一小国,名曰朱国。内中所居,亦是凡人。 此间有一少年,姓周,名处。胸有大志,闻世间百兽,以龙为尊。能大能小,吞云吐雾遨游大海、腾翔九天,操纵风云,神通广大不可详数。周处奇之,遂心生屠龙之志。 乃从师于一异人,习得屠龙术二三。自以为功成,心生骄矜。或问之曰,龙何在?此术何以屠龙? 周处诺诺,为国人所讥。 此间又有老者一人,名曰叶公,最为好龙。平日饮食衣物器皿所居,皆以龙形。与人言语,必谈龙貌。 有星海之外,真龙感叶公虔诚,降下真身,现身于朱国之中。 叶公乍见真龙,恐惧非常,面上几无常色。龙怒,搅动风云,欲将此朱国之地,化做泽国。 关键时,周处挺身而出,手持大刀,与真龙战。三日三夜,不敌。 是时,雷鸣电闪风云俱动,百千丈龙尾横扫而出,将欲使此朱国一地,尽做颓圮。 便在此时,有佛音妙理唱响虚空,回荡上下。如此又不知多少时日,真龙退归星海之外。朱国上下,尽做佛国。 …………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心下怪异之感挥之不去,江宁暗自惊醒。便见那四座高阁之中,仙光祥云缭绕,道家经文、儒门浩然气、妖族妖氛等诸多种种,几相勾连,堪堪抵挡那中央高台佛光。 此四座高阁,一为中央天庭所据,主事者阐教二代首座弟子,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一为儒门所据,主事者初推辞了文昌帝君尊位的梓潼神,隐于此长安国子监之地的张亚子;一为妖族所据,主事者来历身份神秘,却不知为哪一方妖君妖圣。至于这最后一座高阁,其主事者由始至终,便未曾露面。 长安城中仙凡混杂,江宁席方平二人所处之茶楼,偏僻冷清绝少行人。因而江宁只是放眼扫过,便将此间情景了然于心。 便见这茶楼之中,不过二三茶客,皆是一副古怪沉醉模样。只那临窗之位,一壶清酒,一样貌俊美轩昂之书生。静看向窗外仙气缭绕之地,似有所思,却又更像坠入迷雾。 此长安之地,有一大户人家姓吕。吕家有子,名岩。少有逸才模样俊朗,人物风流。 吕氏本为前朝贵族,流传至今,却是与平常人家无异。吕岩甫一降生,便有白鹤盘旋,降落院中,化一仙童,赐以吕氏诸人等仙丹仙果无计。因而吕氏族人对吕岩寄予厚望,以为家族振兴之子。 逢唐皇重儒,开科举,吕岩人物文采风流,一朝科举高中,当朝宰相以女许之。由是,权威益重家族振兴。 如是又多年,吕岩身居高位门生故吏无数,一朝获罪,身死魂灭父母亲族尽皆戮没。 遥遥闻得钟磬声响,好似间隔了无尽的时空距离。案上酒盏碎裂开来,幽幽酒香升腾,堪堪将吕岩自刑场魂断的幻梦中解脱开来。 眸中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半晌,渐归清明。便见那书生吕岩长笑一声,掌下拂起,径向着净土寺相反方向而去。口中清啸,既而歌。 “世人一觉黄梁梦,梦回尘世几惘然。莫道富贵和权势,敢向红尘取逍遥。” 其音正大,中正平和,更含逍洒隐逸之意。一时之间,竟是与那高台之上佛家妙语抗衡,不落下风。 “原来如此!” 便在此刻,距那高台不远处一方高阁之上,三山飞凤冠,黑氅银铠,额间一抹金色流云纹,俊逸非凡的二郎显圣真君冷嗤一声,幽幽道。 佛家设西游,道门又岂是甘于示弱之辈?而那太清教主谋虑深远,竟是在此西游局始之际,亦顺手布下了一局吗?   ☆、第78章 法会变故,后土 杨戬既为阐教二代弟子,玉清教主门下,于同为三清之一的上清教主,又岂能无有丝毫了解。 封神一战,三清隐逸大神通者归山,仅中央天庭中,留有一太清教主化身代为镇压。 玉帝陛下纵是有诸多不满,也不敢拂了那位太清教主颜面,生出怨忿。又因,那分身投影虽为太清教主所化,神通法力,却也不敢与太清教主等同。而其久居兜率宫中,炼丹为乐,甚少外出。索性便封了个太上老君的名号,也不曾授予什么职务。 杨戬做为这中央天庭司法天神,个中纠结,自是再明白不过。而就在多年前妖王叛乱尚未闹及天宫之际,久居兜率宫中的太上老君就曾提出以诸天万界有识之士,择优者录,赐下尊位。名属天庭,逍遥一方。凡有苦难,皆往解救。 又以九为极数,过犹不及,立下八个尊位,又称之曰八仙。 此事虽不再提,可杨戬知道,兜率宫中的太上老君却是在派人暗中寻觅八仙人选。 中央天庭有散仙王玄甫,气度威严行事有度。又有传言说此人乃是瑶池王母之兄,东华帝君倪君明转世。 后妖王叛乱,王玄甫受好友之邀,为参与征战的中央天庭传递消息。不想途径一星海海域之地,有妖魔为患,生民苦不堪言。 王玄甫心善,不忍见生民苦难。只是当其荡除妖魔回到中央天庭之际,却发现一切皆已是大不同。 彼时的中央天庭,泰半为大闹了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所毁。仙宫盛景,尽皆化做废墟。玉帝陛下龙颜大怒之际,便欲将王玄甫打杀,使其神魂破碎不得转世。 幸得太上老君救下,护持其神魂进入九幽黄泉,得以转生。更定下了师徒之名。 杨戬何等样的神通修为,神识一扫,便已有了定计。那飘然远去之书生,纵使是轮回一世,样貌身形,却正是那王玄甫模样。至于那一身气机,当也是王玄甫转世无疑。 原来早在西游之局开启之前,太清教主的棋子便已经布下?如此一来,所牵扯的却又非是一般了。 诸多种种思绪皆是一闪而过,杨戬自不会对人言明。 而那厢,江宁虽不知晓这诸多种种,却也明白,这长安城中,远不会如此平静。至少这未来的日子里,不会如此的平静。 江宁的直觉并未出错,只不过那不平静到来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早。或者说,这不平静自水陆大会开始便一直相伴相随着,未曾有些许远离。 便在那疑似为散仙王玄甫转世的书生吕岩离去之后,这水陆大会的的第一天并没有如想象中、或者说往常那般轻易结束。高台之上的玄奘大师,亦不曾有丝毫停歇。 也好在这里是长安城,是大唐仙朝的国都。纵使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凡人,在这帝都皇城里呆久了,身体强健耳聪目明,与江宁于未法之世所见识的凡人大不相同。更有甚者,某些方面便是未法之世那些习了锻体强身术的江湖人,也比之不上。 佛门之法最善蛊惑人心,这是诸天万界有识之士早已有之的共识。更兼之其扩张发展过程中,某些手段并不光明,因此西天佛门在某些有识之士眼中其行事种种算不得太好。但这并不影响佛门的传播。 而此水陆法会,佛门所派遣之人员,自不仅仅是那观自在菩萨一人。随着高台之上的玄奘大师佛理妙法讲动,那些隐于幕后的菩萨罗汉们也随之以*术使这些传播开来,吸收信仰之力,加诸于玄奘大师身上。 上古有神灵,生而为神神而自明,乃是与生俱来天地孕育而成的先天神灵。舍此之外,亦有不少神灵或为大神通者册封,持其符诏;或受人间帝王所赐,享其香火祭祀;或由生灵香火意愿汇聚…… 诸天万界,生灵又何止万万千千,其香火信仰所含之力,纵使孱弱却也庞大。只不过菩萨畏因,佛陀畏果,这所谓的香火信仰之力,自有其优劣,却也无需一一道来。 时日渐过,转眼已是夜晚,暮色降临。那高台之上的玄奘大师双目似阖非阖,一脸的宝相庄严,无尽光明在其身后衍生,光耀四方。 四座高阁之上,仙家清光、儒门浩然正气、妖族妖氛,却也是各施手段。惟最后一座高阁之上,无声无息,好似全不存在,将一切隐入黑暗。 眼瞅着夜色愈发深重,那高台之上的玄奘大师却是蓦然睁开眼来,眸中金光大振,口诵一声佛号,将手一捏,巨大佛印自其胸前而起,向着四方扩散。 其光芒普照,无尽黑暗尽数驱除,诸多种种念头尽皆一清,只觉身心再没有哪一刻较之此时更为纯净无邪。 及至那光明蔓延至那高阁范围,但闻一声冷哼,无尽黑暗席卷,现出无数厉鬼冤魂呼啸来。 一着了暗色宫装,身形高挑,面目皆隐藏于面纱之后的女子现身开来。 无数大红似血的曼珠沙华绽开,殷红糜丽,妖娆诡谲而不详。暗色的河流静谧无声流淌,好似内中蕴含着无数世界,又好似空洞无物,什么也没有。 九幽黄泉?! 心下巨振,诸方势力皆是不自觉的皱了眉,暗自思索此间真意。 不想这最后一方势力,竟是来自于那神秘难测之九幽天。 只是不知,这九幽天中,又何时出了此等人物,却是这余下诸方势力所不曾听闻的。 此女既出,一身气机强横无比,却是比之杨戬等人更为强盛。 那中间高台之地,忽有金光透出,平空化出一着白纱、手持杨柳玉净瓶的女子来。正是那观自在菩萨。 也不见那来自九幽天中的女子如何动作,幽深暗沉、无始无终的河流陡然延伸开来,向着观自在菩萨所在方向压去。 有形无形的怨魂怒吼,如血殷红的花朵盛开,六道轮回虚影衍生蔓延开来,便是那光明正大的佛门金光,也为之一滞。凝回开来。 袍袖轻拂,暗色的衣角于虚空中划过锐利的弧度。那来自九幽天中的女子指尖轻抬,幽暗无匹之光芒随之袭向观自在菩萨所在方向。 僵直凝滞局面打破,高台上的观自在菩萨面色巨变,身形后退,颇有几分不知名的狼狈。 不单单是那佛门诸人,便是杨戬、张亚子等,也俱是满心惊骇,万不曾想到这来自九幽天中的神秘女子竟然会如此的神通广大、实力强横。 “你佛门好管闲事也好霸占九幽天也罢,千不该万不该,坏本宫修行!” 眉目微冷,掌下虚空划开,现出另一方世界景象来。 血月高悬,无尽怨魂嘶吼怒号,奇形怪状的鬼怪峥嵘棱角,宝相庄严的老僧口吐妙法莲华,安抚着那些怨魂。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正是那佛门四大菩萨之一的地藏王菩萨所参与镇压的那层地狱。 虚空震鸣无尽压力凭空生出,那老僧面色微变,满目骇然之色,向着另一边的女子望来。 嘴唇微动,那老僧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竟是在诸方势力尚不及反应之时对着那女子微微一礼,满目苦涩道:“老僧,见过后土娘娘。” 后土?! 这天地开辟之后的很久,是不存在所谓轮回的。直到某一日天地间有大劫降下,无数的生灵死去。 彼 时的诸天万界,并没有所谓轮回存在。一旦陨落,便是真正永远的陨落……与死亡。 一 直到后土娘娘以身合轮回,方才使得那飘荡于世间的生灵,有了往生之所。而这之后,后土娘娘便失去了踪迹。 虽则如此,后土之名传遍此诸天万界,于这水陆法会到场的绝大多数势力而言,并不陌生。 这是一位同女娲伏羲等同时期的古神。 “本宫向来非是那等心胸宽广之人,如此,便做小惩大诫!” 将手扬起,幽光衍生,向虚空裂缝中地藏王菩萨所在之处投去。诸多种种,好似油入火中般,更增怨魂气焰。 那地藏王菩萨身形微弯,好似全然承受不住诸多压力,继而后退三步,面色灰败。 唇角微勾,那疑似为后土娘娘的女子正欲再言,便见得金色佛光起,一七宝妙树划破虚空,出现于已身面前。 金色佛光一晃即逝,一慈眉善目之道人闪现出来,头挽双髻,身穿道袍,面黄微须,好一副仙风道骨道德真仙模样。 “你欲阻拦本宫?” 却是那后土娘娘上前一步,眉目微横,冷声质问道: “还是说,想先做过一场?” 起袖打一稽首,那道人也不多言。却是轻笑一声,对着后土娘娘满面笑容道:“娘娘自行处理便是,只不过……” 双眼微眯,那道人方才慢悠悠道: “您既已回归,且出行无碍,想来那位娘娘也当是知晓了才是。” 此言既出,虚空中曼珠沙华阵阵抖动,转瞬枯萎。不知何所始,不知何所终的河流席卷高台,转瞬即逝。幽暗之火洞彻虚空,后土娘娘身形于片刻之间消失。 七宝妙树上金色佛光起,那慈眉善目僧人之身形亦随之消失。   ☆、第79章 亡魂入西游,虚空法阵 “阿弥陀佛” 却是高台之上的观自在菩萨口诵佛号,指下杨柳枝轻挥,点点甘露洒落,一切皆是回复正常。 只不过经此一闹,佛门也好其余诸方势力也罢,皆是暂且熄了继续折腾的心思。此后诸事,皆是平平静静无有多少波折。 眼瞅着夜色愈深,席方平与那二郎显圣真君约定之时日将要来临。那看似深沉稳重之少年也露出些许紧张来,面上神色患得患失,目光死死盯着杨戬所在高阁,好似要瞧出洞来。 “一盏清茶。” 男子温醇熟悉之声音自身后传来,堪堪将少年席方平那故作镇定的神色打破。回首,但见一人白衣翩然,人如玉、眸似星,掌中玄铁墨扇轻叩。端的是风神俊朗、气宇轩昂。却正是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唇角笑意温醇清雅,好似春花明灭,暗含着无限暖意;却又好似百千载的练习习惯,每一点每一滴皆是度量好了的。 对着江宁席方平二人微微颔首,走上近前,目光望向那佛门中人所在高台,这位中央天庭二圣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司法天神眸光深沉,面目于晃动的烛火间竟是显出几许阴沉诡谲。 但这一切很快便被打破,只见得那高台之上,随着玄奘大师妙法吐动。不时的有魂灵自长安城各方冒出,对着玄奘大师合十为礼,面目祥和安宁。 此长安城为大唐仙朝国都,自是一派兴盛发达景象。但在这背后,诸多种种阴暗亦是不可少。而这长安城安定祥和表象之下,向不乏各类魂灵。 此水陆法会,本就是佛家为超渡亡魂所设,却是不想,只是第一日便将长安城中亡魂尽数唤醒。究竟,意在何为? 空气中隐隐流荡着不寻常的意味,杨戬皱了眉,向着那观自在菩萨望去。却见那前世的慈航道人,今生的佛门菩萨,亦是向此方望来。 颔首致意,那目光一触即分,谁也分不清其间蕴含的情形。 越来越多的亡魂显现,及至这长安城,这更为久远的地方,那渺远的星域、无尽星海,诸天万界之中的凡人国度。 心下泛起阵阵不安,杨戬再不迟疑。身上银光闪动,化作了黑氅银铠、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司法天神模样,掌中三尖两刃刀于虚空中划过清亮寒芒,向着高台之上的玄奘大师处刺去。 动的不仅仅是杨戬一人,便是那另外三座高阁之上,亦各有一人手持法宝飞出,向高台之上的玄奘大师袭去。却是比之杨戬快上那么一步。 眉目微寒,那观自在菩萨向前一步,口诵一声佛号。无边佛光自脚下涌起,形成肉眼不可见之光壁,使一切隔绝开来。便是那杨戬等人手持兵器法宝来袭,两相碰撞,也只见得光影相撞,有形无形的气流纷散开来,向四方扩散开去,却又被那些隐身于暗中的势力一一化解开来。 光壁剧烈抖动,彼此对视一眼,却是那神秘的妖族来人长笑一声,抽身而退。口中放声言道: “菩萨只管放心施为便是,只莫要做过了头,伤了颜面!” 青湄妖君! 却是江宁心头巨震,猜出了那神秘妖族来人的身份。正是那位青丘一族的九尾天狐、江宁于末法世中所遇之女郎青离的孪生兄长,有苏青湄。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这位青湄妖君,倒也是个妙人。 杨戬等人也是心性坚定当机立断的,眼见得那青湄妖君退出,也不多做停留。却是纷纷开展身法离开那地界。 不过弹指瞬息之间,便回到了江宁席方平二人所在之茶楼。掌下三尖两刃刀划过,法力挟裹,卷着江宁席方平二人入得其中。 而那高台之上,观自在菩萨唇角微扬,面上神色莫测难明。素手扬起,肉眼不可见之光壁扩散碎裂开去,纷纷扬扬,好似平地卷起阵阵风尘。却是肉眼所无法感知的东西。 无数的亡魂面容安定详和,双手合十,向着光壁扩散碎裂所卷起之方向涌去。好似飞蛾扑火般,面色虔诚。 传闻归墟之中有巨蝶,双翅张开百十丈,每每日升日落之际,以朝圣者般的狂热扑向太阳。春去秋来,日升日落,从无止歇。乃归墟之中一大奇景。 此时此刻,纵不知那西天佛门目的所在,只这些亡魂动作,却是与那扑日之太阳并无区别。 又传,上古有大神夸父,有巨力,善奔跑。尝逐日,力尽西海,身死而魂灭,化作顽石。 无尽之暗,无量之光。那西天佛门主事的现任佛祖,大光明如来,便有传为昔日帝俊幼子、小金乌陆压转世。 此间之事虚虚实实,那位于封神之战中急公好义解神仙于危难的陆压散人更是身份来历非常。其真实身份究竟是不是那位上古妖族天庭太子还在两说。 只不管如何,那佛门一系的功法多以光明浩大、至阳至刚至烈倒也是真。佛有慈悲,众生平等,却并不代表不会行那金刚怒目之事! 而所谓佛门功法,向来便是那等妖魔鬼祟之物克星。 夸父逐日,力尽而亡;巨蝶扑日,身死而魂灭尽作灰烬。却不知这长安城中诸多亡魂,又将何去何从? 这答案并未让人久等。 但见,随着那诸多亡魂的加入,光壁散落所化之巨大风尘力量更加强大起来。俄尔化作一团,不断压缩减小,渐至方圆尺寸大小。变作一方水镜。 诸多场景变幻,那水镜中竟是显示出若干景象来。 一条路径由长安城中衍生,向西而行,直至那传说中的灵山之地、西天佛门。无数山川河流、村庄国度列居其间。而那些亡魂投往之地,正是那西行之途。 轮回一道本是此诸天万界最为神秘事之一,便是那位以身合轮回的后土娘娘,也不一定能说个完全。可这并不代表,这诸天万界的大神通者们便对此一筹莫展。 佛门那位地藏王菩萨发下大誓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固是大慈悲大毅力,可也未必没有于这地府轮回中插上一脚的意思。 此水陆法会佛门超渡亡魂之所做为,将那些超渡后的亡魂安排于西行路上。纵使往生一遭,前尘不覆,可有形无形里却是为了佛法佛理在那条道路上的传播打上了坚实的先天条件。 佛门图西游,所谋却是再深远不过。 袍袖轻拂,却是那梓潼神张亚子冷哼一声,银白色的浩然正气亦随之而起,向着那方水镜投去。 这位新任的文昌帝君主管天下文运,西行之路,若是人人皆去信仰那菩萨佛陀,文运衰落权威减退可想而知。 张亚子心思深沉,纵是推辞了那文昌帝君之位,可本心里却仍是将这文昌帝君一位当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自是无法容忍这等侵害自身文昌帝君权益情况的发生。 而高台之上的观自在菩萨眉眼温和、宝相庄严,也不阻挡,却是任其做为。似乎并不介意这位去分上那么一杯羹。可实际上随着那银白色的浩然正气加入,水镜运转的速度反倒快上了那么几分。而那银白色的浩然正气,却是不断被金色佛光吞噬同化,转瞬即逝。 面色一阵僵硬,微微泛起了些许铁青之色。这梓潼神张亚子亦是随之划破虚空,离开了这水陆法会的范围。 这之后的事江宁席方平二人并不是十分的清楚,倒是那杨戬指尖掐算良久,却是明白了大半。 偌大的虚空法阵贯彻,穿行其间,身周是茫茫的星光与浩瀚宇宙虚空。以及各类生长在其中的奇怪生物。 有生着独眼的小人,不过常人巴掌大小,样貌模样俱全。穿着夸张华丽的衣物,驾驶着椭圆形的碟子,追逐着星光的光影; 有巨大的奇石,仿若水般的流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情绪”。或哭或笑,或悲或喜,或哀或乐; 有脾气古怪的不知名巨兽,一呼一吸间皆是偌大的星云。一睡一千年,却又好似永没有醒转之时。 ………… 这样的景象并不多见,但于这虚无空寂无法计年的宇宙虚空中,却也算不得稀奇。 传言无限大海之中有归墟,为万水之所汇聚,亦是此诸天万界的终结。 今夕何夕,又是何年。 诸天万界中有大神通者,穷尽一生亦无法至得那传说中的归墟之所处。 世间之大,究竟是否有归墟乎? 若有,又在何处? 这是一个古神不出大能隐士的年代,久远的记忆与传说只可从那血脉的传承或秘藏的典籍中窥见一二。 关于归墟的记载,却是那么的飘渺而难寻。使人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说的真实性。 有人说那归墟并不存在,世人所以为的归墟,就是这虚空法阵穿行时所见得的奇异景象。 又有人说,归墟其实是存在的。那虚空法阵穿行时所见得的奇异景象,便是归墟投影。 孰真熟假,孰实孰幻,谁又能真的说清楚道明白呢?   ☆、第80章 故人相逢 此去九幽天,非为其他,乃是席方平父子一事。 脑子里有念头止不住的呼啸,不期然的却是想起了那个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 容楚。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至少在江宁过去的若干载岁月里、在那看得见而又看不见的前世今生,从没有哪一个人能带给他这样的感受。 空荡荡的,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分明。 这样的感觉并不明显,却是如斯的突然而又猝不及防。又或者说早已埋藏在心底不知多少时日,却又乍然间的想起、被提出来。 仿佛在久远的岁月里,有那么一个人,陪着自己度过若干的岁月。生命里的每一寸骨血都习惯了他的存在,彼此再熟悉清楚不过。然后有那么一天,被分隔开来。再不相见。 怅然若失。 这感觉来得突然,却又并非无迹可寻。 等到江宁将这一切的思绪一一镇压之时,外界的天空已是变了颜色,却再不是那浩荡无垠之宇宙虚空,亦不见了星光流淌。 一轮诡异的月亮挂在虚空之中,贯穿了整个九幽天却又不知流向何方的河流静静流淌,阴悚诡谲。星星点点幽蓝色的磷火洒落,有殷红似血的花朵沿着河流开放。 熟悉而又陌生,却正是那传说中的九幽天。 面上呈现出似悲似喜的神色,嘴唇轻动,席方平转向杨戬,却是欲诉说些什么。便见那白衣俊朗手持墨扇的二郎显圣真君神色微变,掌中墨扇斜向后方伸出,银光流逝,化作三尖两刃刀狠狠刺过。 兵刃相击之声入耳,幽暗的虚空里现出一人的身形来。眉梢眼角俱是风流,一举一动皆透漏着说不出的韵味,唇角扬起,眸中似笑非笑。却正是那青丘一族的青湄妖君。 试探般的交手,一触即分。 后退几步避开三尖两刃刀笼罩范围,掌中云梦扇半掩,挑了挑眉,青湄妖君方才好以暇整的对着江宁道: “几日不见,你总是能够给本君带来惊喜。” 也不理会江宁带了几分疑惑的神色以及杨戬、席方平的不自然,扬了扬唇角,青湄妖君笑意盈盈道: “本君虽则气运深厚天资纵横,却也久闻二郎显圣真君威名。有心讨教一般,还望真君不吝赐教。” 话虽如此,随着青湄妖君话音落下,虚空中一阵抖动,又现出一人身形来。手持了一把好似清风明月般通体盈润的玉剑,眉目温和,好似含着不知名的笑意。一举一动间皆是近乎诡异的和谐,做了中年文士装扮。却是那身份来历俱是神秘非常的龙大先生。 杨戬目光越过青湄妖君,径自投向龙大先生,俊朗的眉目皱起。却是不曾想到,这诸天万界何时又出了此等人物。且还是他并不曾听闻过的人物。 “本君的男人,又岂是你等可以觊觎?” 掌中云梦扇摊开,流光闪烁,锋锐寒芒向着杨戬袭去。口中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叫道: “虽然本君高瞻远瞩眼光很好,可你也不要当着本君的面盯着他看不是?要知道本君可是会生气的。” 唇角微微僵硬,江宁下意识的向那位勉强算得见识过了几面的龙大先生望去。便见其眉目间闪过几许阴沉,转瞬即逝。袍袖轻拂,却是弹指瞬息间加入战圈,同青湄妖君一起围攻杨戬。 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于江宁而言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早在那琅嬛界之时,江宁便见识过这两人联手围攻他人的情形。只不过还要加上一个斩仙剑剑灵,青微! 而那被围攻的人,不是战力强横声名遍传此诸天万界的二郎显圣真君,而是容楚。那个白衣黑发眉目缱绻陪着江宁从末法之世一路走来的剑修男子。 指尖微微颤动,江宁却是想起了那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仿佛是极漫长的时光距离,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那些相识以来的事件一一划过脑海。 有竹林月下自以为的初见;有龙女庙中将神秘卷轴交予时的漫不经心;有若有若无的守候与相护...... 心境不断波动,冥冥间好似明白了什么,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却怎么也无法将其捅破。或者说,本心里他害怕去将其捅破。 这样的情绪并不长久,就在江宁尚沉浸在这思绪中之时,有轻微的拉扯自袖间传来。却是那江宁与王七初始之时自星海间救起的少年席方平。褪去了面上患得患失的神情,俊秀的面庞上呈现出几许异样来,却是抬手指了指尚在激战中的杨戬。将手一抬现出一方玉印来,复又指了指另一方完全不同的道路,却是当先一步示意江宁跟上。等到了一旁,方才对着江宁道: “恩公且先随小子离去吧,真君大人......” 也不多言,江宁自是明白了那席方平话中未尽之意。却是以江宁、席方平二人微薄修为,便是有心,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倒不如先行离去为上。 只是...... 眸光微微闪烁,眼见得那席方平指尖掌中玉印宝光流转,隐隐约约间竟是带了几分危险气息。眸色微沉,江宁也不推辞,却是随着席方平向着远离了那争斗的方向而去。 沿着开满了大红色曼珠沙华的黑色河流一路前行,散落的磷火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斗法打斗的声音渐渐远去,平静的面容下却满是惊涛骇浪。 那青丘一族的青湄妖君,以及来历身份俱是神秘无比的龙大先生,每每看似有意无意的搅局,又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他们与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之间的战斗,又究竟会是谁胜?谁负? 这答案的到来并不长久,可也算不得太早。直到江宁再一次走出九幽天,见到那相同而又不同熟悉而又陌生的白衣男子时,才算明白这一战的结局究竟为何。虽然那时的他,对于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的所作所为,仍然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席方平本就是这九幽天中人,虽前半生不过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凡人少年,可待到席父蒙受冤屈,席方平几经周转流入星海之中。其间种种,诸多经历,不足为外人所道。对这九幽天,较之他人也是多了几分了解。 一路而行,那周遭景物看似无有丝毫变化,可江宁却是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不同。个中滋味,却是与前番同王七误入此方地界之时大不相同。 如是又不知多少时日,江宁放眼望去,却是在那泛着星星点点的磷火之间、幽暗惨白的月光照耀之下,看到了千丈城池的虚影。 不知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久远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过相似的情形。心中警觉,蓦地转身向那来时的方向望去,目光好似穿越了久远的距离迷障,勘破层层迷雾,径自投入了那青湄妖君、龙大先生、杨戬等人激战之地。 银白雪亮的剑光划破虚空,凌厉剑气席卷天地,白衣仗剑的身影......陌生而熟悉。 稍纵即逝,快得江宁尚来不及看清其样貌。眸中蓦地一痛,心下空落落的却是不由得泛起几许茫然。 心下有什么在呼啸着,好似笼中困兽,挣扎着想要逃将出来。却是江宁从不曾有过的感受。 江宁定了神,朝着席方平望去,便见那少年满面悲喜难名的神色,双目之中竟是隐含泪水。 待得近了,江宁方才发现,那所谓的千丈城池,不过是由黑烟浓雾幻化而成,并非真实所在。而在那肉眼望不到尽头的高空之中,有长着巨大骨翅、无血无肉、裸露着白骨的怪鸟飞行盘桓。 那席方平手下玉印散发着阵阵光华,莫大的吸引力生出,脚下一个趔趄。弹指瞬息间身形俱转,却是入了一繁华喧闹之地界。 内中往来谈笑之人,样貌言语,俱是与世俗凡夫无异。 心下微微疑惑,江宁放眼望去,除了那好似官衙府邸之处略有不同颇具神秘之外,其余皆与江宁于末法之世所见凡人城池,无有多大区别。却是无有修行之人的存在。 `脚下步伐微微凌乱,方站定步子,那席方平便迫不及待的向着一方赶去。沿途撞上了行人,也来不及致歉,竟是将江宁甩在了身后。 眸中现出几许深思之色,江宁也不去追赶席方平步伐,脚下不紧不慢,却是随之向着其离去的方向跟去。双眼更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周遭的景象,一时之间却是不由得生出一种今夕何夕、重返人世之感。 九幽天乃是此诸天万界中最为神秘莫测之地,亡者所居。但随着千千万万年发展,却也多有变故。道家佛门等诸方势力的介入,亦为这九幽天增添了诸多神秘不可测之变故。而这凡人城池,却是道家佛门等诸方势力进入这九幽天以来,大神通以*力早就。内中一切,俱是与凡人生存环境无异。   ☆、第81章 枉死城中事 待得席方平走远,转眼瞬息间已见不得身形,江宁又思及此地乃是初来,既位于九幽天中,当有其大不同之处。心下主意既定,脚下步伐并不急切,却是不紧不慢的向着席方平离去方向追去。 此城乃是大神通者以*力开碎,内中一应格局布置、生灵情况,俱是与凡人城池无异。只此城既为九幽天,乃是诸天万界一等一的神秘莫测之处。诸多种种也不当以常理看待。 不说其他,只这枉死城虽是凡人城池,内中所居城民亦无甚特异之处。可此城在诸天万界中倒也有那么几分声名。 九幽天神秘,非同寻常。莫说是那普通凡人,便是诸天万界中成名已久的大能,亦无法尽言。 而此枉死城开辟,最初不过一则戏言,而后几经周折,却是成了九幽天中第一座完全由凡人所居的城池。 此城之中无有国君、帝王将相,于城中居民而言那最为神圣庄重之处便是府衙所在之地。 枉死城中有府衙,地府鬼卒所居。主一应生死轮回惩恶扬善之事。凡城中居民往生投胎之事,皆由此管理。百千万载以降,皆无变故。 席父因病而亡,魂魄进入此城府衙之地,无意间发现内中龃龉,托梦告知席方平。席方平孝顺,不忍老父受苦。一缕魂魄经由城中一高人指点,径自入了那地府之地。 此处虽属九幽天,席方平亦为九幽天中人,却非是有什么奇异本事的。前半生的岁月里亦未曾接触过什么奇人异事。一缕生魂入了那城中府衙之地,莽莽撞撞之下竟是探得了几分个中内情。又得为龙大先生送归九幽的鬼君之女聂小倩相助,逃将出去蹿入无尽星海。 此番回返九幽天,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虽被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困住,分身乏力。却也暗中留予了席方平一方玉印。 席方平几经磨难,却也早非是那普通平凡之少年。又经杨戬一番暗中嘱咐,自是知晓此玉印非同寻常,不单是身份权力之象征,更有*力大威能暗含。入于席方平之手,虽不至于使其一步登天从而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也当可助席方平保全一二。 席方平自幼生长于此九幽天中,于那府衙鬼差、地府狱卒,向有几分崇敬。然席父一事,却是使其对之失望至极。不过那内心里却还是留有着几分希望,只愿一切皆是幻梦一场。 因而甫一踏入这枉死城中,席方平便迫不急待的向着自身所居之处而去,期望可以了解一下自家情况。 不想席方平一路而去,熟悉景象皆已不见,来来往往皆是陌生面孔。便是那些记忆中的街道地面,也仿佛蒙上了不一样的色彩,变得陌生起来。 失魂落魄之余,席方平也不免心下警觉。只恐是那枉死城中府衙之地的狱卒鬼差们寻自己不到,迁怒他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却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如此一路走下来,席方平却是不曾见得半点熟悉人事。一番打听,皆是不知席方平所言者何。更有那自以为聪明的,直嚷嚷着可怜席方平一大好的后生,平白无故莫非是患了癔症不成。 席方平自没有犯什么癔症,此身所经历的种种事项,自有记忆以来的一切,特别是那老父死亡之后遭受的一切,都一点一滴刻入骨髓。不曾有分毫遗漏,万不可能是什么幻象。 那么,既然如此,错的不是自己,便是世界。 一念通达,却好似一盆凉水当空浇下。席方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只觉得周遭景象皆变得虎视眈眈来,如斯可怖。 定了神,又想及那被自己甩在了身后的“恩公”。按理,也当跟上来才是。 心中涌起不知名的恐慌,隐隐约约间似是漏掉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席方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着来时的方向赶去。 “你可是在找我?” 女子清越动听的自身后传来,无来由的,席方平身形猛然一僵。转而向身后看去,便见一墨发朱唇身姿绰约的女郎,目光盈盈,隐带几分笑意。眨了眨眼,便见那女子略带了几分调皮道: “你有东西遗忘在我这,是也不是?” 虽是如此,却也不可忽视那女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强做镇定。 只是一眼,席方平便确认了这女子的身份。而对于这女子,江宁亦不陌生。却正是那琅嬛界中所遇之女子,兰若寺中的狐妖女鬼聂小倩。 席方平为这枉死城中府衙之地的鬼差官吏构陷捉拿,几经苦楚。虽趁着狱卒不备悄悄逃离,却也很快为其知晓。彼时的席方平身受重伤,又不过区区肉质凡胎,自是无法逃脱。也幸得遇到了这聂小倩,助其避过追捕逃至无尽星海。而后为江宁王七二人所救,遇二郎显圣真君。 眼见得这聂小倩一应行事做为皆与自身印象之中大不相同,心思转动,这席方平索性顺着其话语施了一礼,方道: “正是如此,还请不吝归还。” “随我来吧。” 眸中轻快的神色一闪而过,聂小倩也不多言,却是当空一划,现出一云雾霭霭浑浑沌沌的空间来,当先一步步入其中。 略做沉吟,席方平亦紧随其后,入得其间去了。 但见那内中却是别有洞天,随着席方平一步踏入,周遭场景急转变化。漆黑的河水奔腾流淌,大红的花朵绚丽开放,惨白的月光照耀。虚空中间或有不知名的生物飞过,投下厚重深沉的阴影。 墨发朱唇、身姿绰约的女郎临水而立,目光盈盈,却又好似含着无尽的哀愁,凄婉迷茫。 将手一抖,凭空生出一巨大水镜来。朱唇轻启,聂小倩诉说道: “你逃离至那无尽星海之后,那狱卒鬼差便寻不得,又恐此间之事为外人所知。强逼城中居民饮下孟婆汤,改换记忆形貌,并立下结界幻境,遮掩一切。” 此孟婆汤自非是那出自程夫人孟氏的正宗原版的孟婆汤。九幽天有孟婆,凡生灵往生投胎,必先饮下一碗孟婆汤,以忘却前事了断前尘。可实际上,那位孟婆娘娘乃是一方大能转世,诸多手段非是寻常。不知何时出现,又不知何时消失。而在那孟婆娘娘未曾出现和神秘消失的岁月里,这孟婆汤却是已然存在的。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却不知是这孟婆娘娘成就了这孟婆汤的威名,还是孟婆汤造就了那孟婆娘娘。只是可以知晓的是,那所谓可以洗去记忆了断前尘的孟婆汤,于九幽天中的鬼卒而言,并非什么秘密。 这孟婆汤虽非出自那孟婆娘娘之手,可简单的清洗记忆、特别是那未曾修行的普通凡人记忆,却是可以的。 诸多种种思绪皆只是一闪即逝,心下一紧,席方平不由得目含担忧的向聂小倩望去,嘴唇轻动。却又不知该如何诉说,只惟恐自家老父又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聂小倩聪慧非常,自是明白席方平在担忧什么。略带苦涩一笑,却是强行宽慰道: “令尊一事,想来他们也不敢太过胡作非为,且需放宽心才是。为今之计,还是早些救出令尊才是。” 却正是席方平所想。 席方平所想江宁自是不知,却也可以勉强猜得那么几分,无非是心忧老父罢了。至于这更深一层的,便非是他所要关注。 眼见得席方平走远,他也并不急迫,却是慢悠悠的尾随其离去的方向而去。双眼更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打量着周遭的情景,只是片刻,他却是发现了不同。 此间虽看似与世俗红尘无异,一应来往行人,俱是肉质凡胎无有半点修为。可只要更深层次看去,便会看出不一般来。 心下诧异,却又不知该当如何言说。江宁索性入了一临街的茶馆,捡了一壶清茶,挑了一临窗位置,想要细细观察。 不想甫一坐定,便见得一袭白衣入眼,眉目间是已身熟悉的俊朗缱绻。黑眸之中无喜无悲,隔着遥远的距离投过来一眼。如斯真实,却也,如斯虚幻。仿若那镜中花、水里月,看不明切。 但江宁却可确定自已看清了,看清了那人,以及那平静黑眸之下几不可察的丁点情绪。 一切皆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又好似世事久远的沧海桑田。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唇角微勾,分花拂柳般向着已身而走。 虚空中仿若蔓延出无形阶梯,面上温和沉静之色被打破,江宁张了张口,无形中吐出两字来: 容……楚…… 却正是那末法世中伴自已一路走来的神秘剑修男子,容楚。 仍是自已所熟悉的模样,却又好像多出了什么难以言明的不同。江宁终是忆起,原来,他已很久不曾见过这人了吗? 但这无法掩饰江宁心中的不寻常。 混乱的思绪在一瞬间平息下来,扬了扬唇角,努力维持着声音里的平静,江宁仿若陈述道: “你来了” “嗯” 微微颔首,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临空虚渡,踏着无形的阶梯,步入茶楼。   ☆、第82章 番外 1、 “陛下,经过此番浩劫,本宫深感近年来养尊处优,对三界体察不够,因此请命下界做一世凡人,体会一番,经历一番人间苦难。” 眉目低垂神情恭谨,几乎让人无法将其与素日里那嚣张凌利锋芒毕露的王母娘娘等同。 “娘娘圣明!” 待到众仙山呼海啸的称赞声齐齐涌来,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才反映过来,语气古怪地道了一个“准”字。 待得听到身旁的人咬牙切齿的令太上老君那老滑头将那身受重伤的司法天神魂魄拘来,肉身永镇昆仑冰雪之下的话语,不知怎么的,玉帝突然间很想笑…… 仙人仙人,神仙本由人修成。这天庭里的神仙,又有几个逃得了那所谓的贪嗔痴恨欲? 就是那素日里文武双全、威严冷肃,比神仙还神仙的司法天神,不也是…… 自登上天庭,踏上这三界至尊的宝座之日起,玉帝张百忍,便只是玉帝张百忍,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玩弄权术,冷眼看尽世间万万千千…… 这是当日,在绵延天地之上的天梯间,那谦和容若、智大好德、敏于政机的东华帝君,他的妻兄对他说的:“你不再拥有一切的贪嗔痴恨欲,只能感受,却无法体会,如此,你可愿否?” 可愿否? 可愿否? 可愿否? ………… 即使是再怎么的沉稳练达,又如何,能体味那活了千千万万年的古老仙人语间的深意? 紧紧握住手中的那截红线,线的另一头,缠着一个美丽温柔、身份尊贵的女仙…… 美人如花,隔云端。 所以,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都会不顾一切的抓住。即使,他只是那低到尘埃里的泥土,他也要,为之拼搏,以期,能与她携手并立。 可偏偏,历万劫亿难,当他真能与她携手并立时,他却再也无法体会当初的那份激情…… 曾经,他以为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会高兴、会感叹、会…… 他有过各式各样的猜测与幻想,却独独,不曾预料,那时,他已没了情绪。 彼时的天庭,正因为东华帝君的失踪人心惶惶。上穷碧落下黄泉,便是那九幽冥府,三十三天外天,也无法觅得其半点踪迹。 “莫不是,帝君已进入红尘往生?” 柳暗花明,众仙纷纷下界寻找转世的东华帝君…… “……家兄身受重伤,还请……” 天庭众仙所不知道的是,那居于瑶池的帝君亲妹,会选择在那时偷偷下界,还带着身受重伤的东华帝君…… 一梦相思十二年,那清俊漠然的男子,冷冷地看着他的挣扎,终是将他带到那传说中可勾连天地的无尽天梯间,问,“可愿否?” 可愿否可愿否可愿否…… “只要能与其携手并立,又如何不愿?”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意秋风悲画扇? 经年之后,他成了高高在上的三界至尊,浑浑噩噩冷眼旁观;而她,褪去了昔日的温柔良善,变成众仙眼中古板固执心狠手辣的王母娘娘…… 可,终究是没变的吧! 就好像他对她总抱有一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特别,她终究,是护着那孩子的。 只是…… 那孩子,孤傲绝决偏执近魔。将自己一步步逼到如斯地步,她,又该如何去化解呢?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即使是老奸巨滑如太上老君,也绝不敢在此事上有所欺瞒。 “陛下,那孩子如此固执,真的很像陛下当年呢!”自失一笑,她终是,就此下界…… 缓歌慢舞,仙乐风飘。 一口饮尽杯中美酒,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白发白眉、眼观鼻鼻观心的太上老君,“杨戬他,当真无法救回?” 眼里闪过一抹了然之色,太上老君闭目良久,终是,摇头…… 昆仑,阐教…… 因着那孩子的死亡,一切的一切,似是越来越有趣了! 可为什么,总感觉心头,空空的呢?是因为……少了身旁的那个她吗? 袍袖轻拂,金色的衣脚,划出一抹轻快的弧度,他想,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 他已错过了一次,而今,他再也不会放手。 “若哪一日,你后悔了,就放下吧!” 忽然间,想起那清俊冷漠的男子最后离去是所说的那句话,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位,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么冷漠…… 仙人仙人,神仙本由人修成。这天庭,终是太过冷漠…… 去休!去休!不如归去! 2、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她想,也许,此生她再也无法见到她那所谓的哥哥了吧! “娘娘,帝君他——” 耳旁传来青鸟略带焦急的声音,她定了定神,方才笑道:“好了,不说了,哥哥他自有安排,又岂是我等可以随意干涉?” “可是——”青鸟的脸上,分明有着几分的不解与迷茫。终归,那鸟儿的思想太过单纯,所以,即便是化作人形,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和其亲妹妹相依为命千万年的东华帝君倪君明会退隐蓬莱紫府洲,再不踏足三界。难道,仅因为那个叫张百忍的凡人,而今的天庭之主玉帝?可明明…… “陛下可是还在紫宵宫听道?” 见青鸟迟疑地点了点头,她了然一笑,眼中漫起丝丝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忧郁,道:“你且同本宫回西昆仑住上一段时间吧!”想了想,她又嘱咐道:“不要让他人知道!” …………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座茅草屋,屋里住着幸福快乐的一家人…… 看着那跪倒在下首的女子,不知怎么的,她忽然间生起了几分烦闷。 “那孩子呢?”她听见自己凉凉的声音有在问。 那女子错愕地抬头,梨花带雨的玉容上,尚且残留着几分不知名怨忿。却不知,是对那孩子,还是,她。 “那且让他留下,养在本宫身前!”凤目微挑,她自青鸟手中接过那瘦瘦小小的婴儿,淡淡地道。心里,却不由得生了几分埋怨:真是糊涂,私相授受违反天规也罢,居然……难道她不知道这么弱小的婴儿是吹不得风的?竟是连个防风的结界也不曾撑开。莫不是,真打算就这样将其…… 须知,昆仑苦寒,若非身上带了几分神力,这小命岂不是要…… 心内陡然一惊,素手轻抬,纤长的左手食指抚上那小小婴儿额间那抹金色的流云,竟然,连她也看不出来历吗? “陛下现在紫宵宫听道,你且好自为之!”冷了声,她淡淡地提醒道。 “谢过嫂嫂……” …………还没亲手养过孩子呢!如是想着,千年的雪莲万年的灵芝,刚刚自树上采来的蟠桃,五庄观的镇元子大仙遣人送来的人参果…… “够了够了!”身旁的青鸟唧唧喳喳地道:“娘娘,小公子就是再能吃,也经不起您这么喂的!” 捏了捏小小婴儿那肉粉粉的,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蛋,平素睿智冷静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好奇的色彩“可你看,他现在长得多好?白白胖胖的。不知多可爱!” ………… 光风霁月风度昭昭,即使是风尘仆仆身形狼狈,也不得不让人生出一种月明风清之感。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他是我杨天佑的孩子!”一步一步仅凭凡人力量爬上昆仑山的男人言语温和,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拒绝的意味。 “即使,他会给你们带来灾难?” “他是我杨天佑的孩子!”顿了顿,男人继续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他!”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间就想起很久之前,也曾有一个男子,以这种坚定执着而不容拒绝的口吻在她耳边道:“若能与卿携手并立,百死不悔!” 百死不悔百死不悔百死……不悔! 可待得真的到了彼此携手并立的那天,他与她,却…… “你且走吧!”最后,她自青鸟手中接过那浑身充满仙灵之气,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孩子,亲手将其递给了那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的男子,怅然道:“今后,便莫要再抛弃他了!” ………… “娘娘,我们还要在昆仑住下去吗?”青鸟的话语里,带了几分不自然的停顿:“听说……陛下已经……” “速回瑶池!” “那……长公主?” “欲界四重天有变,长公主瑶姬,奉本宫秘旨,前往镇压!众卿无故不得擅闯!”沉默良久,她冷声道。 3、 仙人仙人,神仙本由人修成。可在那上古时期,却并非如此。至少,她的嫂嫂,身份尊贵坐拥三界的瑶池金母,后来的王母娘娘,和其兄长东华帝君倪君明,是不在此列的…… 凡升仙者,男拜东王公,女拜西王母。 无论是久远的上古时期,直至更远……还是后来的日子里,那人,一直都是那么的威仪万千高高在上。 而她,只不过是个卑微渺小的凡人。曾经,她以为她会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平凡的度过自己的一生,嫁人,生子…… 可那对自九天之上而来的兄妹,带着明显不同于世俗的高贵与漠然,就这样直直的闯入她的世界里…… 彼时的三界,天梯未断,仙人下界之事不知凡几。即使是再怎么的迟钝愚笨,对着那两张十年如一日的面孔,也不会傻傻的将其视作普通凡人。 幸而,乡民淳朴,却不会因此而大惊小怪。 “既然爱上了,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简单而天真的思想里,并不能理解兄长的悲哀与挣扎,只是单纯的认为,爱了便是爱了,又何所谓其它? “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又怎可为了一己之私,而误了她?” “我本是那低到尘埃里的泥土,又如何,去玷污那天上的白云?” “可为何,会有不甘?” “我之所求,愿与其携手并立……” ………… 她的哥哥啊,就这样,带着如斯的固执与骄傲,终是,登上了那缈缈天宫…… 随着新的天庭之主的产生,东华帝君倪君明宣布退隐海外紫府洲,天庭众仙在苦留不得的情况下,泰半,追随其而去。余下的,修炼的修炼,闭关的闭关。致使偌大的天庭,竟可怜的只剩下及少数神仙于此支撑。 当然,这种情况终是,不可能长久的。 紧随着的,是那远在火云洞的伏羲神王的诏令,和一份名为天条的文牍,被摆上了新的三界之主她的哥哥玉帝张百忍的案头…… 哥哥向来是疼我的! 即使是早已有了朦朦胧胧的认识:那登上天庭踏上三界至尊宝座的玉帝,有什么地方已然不同,她,仍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当那孩子一出生便引发星象异动恰被远在西昆仑的王母察觉而施以秘法掩盖时,她是惊惧的。 不曾想到,那孩子是如此的天赋异禀,竟能上映星象,引发异动;不曾想到,远在西昆仑的王母会因此而派其信使青鸟找上她…… 是了,东华帝君倪君明素与妖族天庭的俩位至尊交好,甚至有传言,其乃东皇太一转世。 而星辰,向来都是妖族力量的源泉…… 既然,做为帝君亲妹的王母能够察觉,那其它的神仙呢? ………… 莫名的,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彼时,她才想起,她还有一个身为三界之主的亲哥哥,玉帝张百忍。 她的哥哥向来是疼她的!可王母呢?她那雍容高贵,威仪天成的嫂嫂,可会放过她?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心里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不停的叫嚣:只要杀了他,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只要杀了他,就不会有神仙发现天佑和蛟儿的存在!只要杀了他,就…… …………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所以,当王母冷冷的要求让那孩子养在她跟前时,她竟是庆幸的。 总算是摆脱那孩子不是吗? 也许,这样对那孩子并不公平,可她的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容不下太多的外物。就像她的哥哥,为了那人愿意倾尽所有,百死不悔,她,不容许有任何的因素去干涉她和天佑的生活。即使,那是她的孩子…… 仙人仙人,神仙本由人修成。因着那些逃不脱的贪嗔痴恨欲,对于那瑶池金母,那天地间最早最古老的神仙之属的嫂嫂,她向来是羡慕而畏惧的…… 这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出生时动静太大,引来了王母娘娘!要不然……不然我一定可以设法封住你的神力!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 昆仑雪山亘古不变的凛冽寒风里,她如是想着,终是,转身向那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4、 恨否? 多年以后,她扪心自问,可曾恨否? 世人皆道,东华帝君倪君明与其妹西王母千千万万年的兄妹,感情想是极好的。 可,也就相处千千万万年如她西王母,方才明白,那天庭众仙眼里:性高洁,美姿容,谦和容若,少辞色的东华帝君,恰恰,最是无情。 上古诸神,女娲易怒共工好战,便是连那万神之神、众王之王的伏羲神王,也有其与身俱来的执念。却偏偏,那生于混沌之中碧海之上的东华帝君,无心无情,冷眼旁观…… “下凡……”短短的两个字,似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看着那面色苍白软倒在地上的身影,她的心里,蓦然间出现了一种名为心慌的情绪。 从未想过,她那无心无情、冷眼旁观的兄长亦会有如斯狼狈的一天。东华帝君倪君明,在上古、甚至是更为久远的洪荒时期:天地初分,人族未起,古神行走其间,大神通者不可胜数…… 只因着那千秋万载、坐拥三界的神格,又何曾,有过狼狈? 悄悄瞒了那因为东华帝君的失踪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天界众仙,她想,这一次,他们兄妹之间,该是有一个好好的了结了吧。 瑶池金母,向来便不是那等婆婆妈妈推三阻四之辈。千千万万年的时间,虽无法让她认清她那血脉相连的兄长,却不妨碍,她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你心不静。”清冷淡漠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她心下一惊,猛然回头,便撞进了一双充满了情意与挣扎的眸子。 人世间,居然会有如斯通透而又复杂的眸子?见惯了倪君明那一副无悲无喜、无哀无惧面孔的她如是想到,却不知,其间又蕴含着几许深意? 清俊如玉的脸上丝毫没有因为那不速之客的闯入而露出些许的不满,倪君明以一种平静而漠然的语气继续问道:“何故?” 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为着那凡人眼底的情意与挣扎,定了定神,她正欲回答。那有着一双明显不同于东华帝君清冷漠然眸子的青年,忽然上前几步,拱手为礼道:“人生在世,贪嗔痴恨欲,本是寻常。又何所谓心动心静?且夫……” 起身,拂袖,进屋…… 本是极其无礼的一套动作,由倪君明做来,却丝毫不显烟火气,只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家兄性子古怪,却是让你见笑了!” 她恬然浅笑,却不知,这凡人,又有何目的? ………… 一梦相思十二年。再度登上那缥缥天宫,她以为,那人,那有着一双完全不同于东华帝君倪君明清冷漠然眸子的凡人,终会放弃。却不曾想…… “吾之所求,愿与卿携手并立,百死不悔!” 百死不悔百死不悔百死……不悔! 真是执着的凡人…… …………“你动心了?” 瑶池,那在天庭众仙眼中,早已进入凡尘往生的东华帝君语音清冷,与其是疑问,倒不如说,是陈述。 “我……” 怅惘、迷茫等诸多情绪一一浮现,原本那个斩钉截铁的“不”字却是怎么也不可吐出。 “勿悔!”玄色的衣袖划过一抹冷淡的弧度,恰如它的主人,无心无情、冷眼旁观…… …………仙门大开钟磬齐鸣,那自天梯上缓缓走来的青年,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可为什么,那双眸子里,一派的冷淡与漠然,再不见,半丝情绪? 倪、君、明…… 恨否恨否恨……否? 经年以后,思及那清俊漠然的面孔,她扪心自问,可曾恨否? 终是,她和杨莲她是不同的。杨莲可以为了人世的短短数十年的情爱而不顾一切,放手一搏。而她,却只能在那九天之上,苦苦坚守…… 可笑的是,对她个一手造成她进退维谷局面的兄长,她竟是不恨的。 “……哥哥他自有安排,又岂是我等可以随意干涉?”那日,对着懵懵懂懂的青鸟,她如是说到。 所以,她,不恨……   ☆、第83章 番外二 5、 玉泉山的玉鼎真人,冷漠孤寂,是三界所公认的。便是连那紫宵宫的鸿钧老祖,在提及他时,也是一脸的无奈。 倒不是说玉鼎真人如何如何的任意妄为不尊礼法之类,毕竟,上古时期的阐教截教,威凌三界无法无天那是出了名的。 “他是谁?”昆仑玉虚宫的某个早上,刚刚结束晨课的弟子纷纷齐聚玉虚宫,准备听那来自阐教教主元始天尊百年难得一见的训话。那身披鹤氅、飘然若仙、冷寂如雪的青年道人,就这样一步步地步入了阐教众仙的视野。 “师尊”清冷的声线,有如昆仑山顶经年不化的冰雪,在一众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阐教众仙之中,显得格外的凸然。有如一柄锋芒毕露的绝世宝剑,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又有如月明风清的晚上那一泓孤独的月光,轻轻巧巧地划开那细密的松间竹林。 八宝云光座上的元始天尊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便是他也不曾记得他有过这样一个徒弟。 “你来了?”阖了眼,天尊大人淡淡地道。当真是,好一派处变不惊胸有成竹的大家风度。心里,却在不住的抱怨:都是那通天师弟,没事玩什么收徒游戏,现在好了,我…… 微微垂了眼睑,那双漠然的双眼里,似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划过,清冷的声音,维持着一尘不变的语调继续道:“九转玄功,已然大成。奉师尊令,出关。” “哦——”天尊大人淡淡地掀了眼皮,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打量了那青年道人几眼,方才漫不经心地道:“九转玄功啊……” 手中的拂尘刹那间化作飞灰,元始天尊自八宝云光座上跳将起来,目光呆滞地喃喃道:“九转玄功……” 形象! 阐教众仙在心里无声嘶吼,可不过片刻,待反应出元始天尊口中的九转玄功所谓何物后,一个个,扯胡子的扯胡子,揪拂尘的揪拂尘,纷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目光看着那身披鹤氅、飘然若仙、冷寂如雪的青年道人。 九转玄功…… 那可是由伏羲神王所创并连鸿钧老祖都只能忘而兴叹的九转玄功! 上古诸路神仙妖魔,何止千万?大神通者多不胜数。可偏偏,在阐教众仙的认识里,除了它的创造者神王伏羲,还真是,不曾有人(神仙妖魔)练成过。没想到…… 眉目轻皱,玉鼎真人冷哼一声,似是受够了这诡异的目光,素手轻抬,一柄光芒万丈、杀气森森的斩仙剑自体内召唤出来,握在手中。 似是被斩仙剑的寒气晃花了眼,元始天尊拢在广袖里的手指细细推算之下,这才想起:多年以前,他一时好奇,便自凡间拐了个婴儿过来,带在身边。可终究是身份尊贵德高望重日理万机的阐教教主,所以,没过几天便把他抛在了脑后。(默:鄙视……天尊大人,您直说您老不会带小孩就行,找什么理由。还有,敢把师父大人抛在脑后,你会遭雷劈滴……) 不曾想,那婴儿气运浓厚福泽通天,居然被昆仑山神陆吾大神看上,派遣山精花妖时时照看着。 也不知是昆仑的雪水喝多了还是怎么的,总之,很久之后,陆吾大神已随大部分古神离开三界,当初那小小的婴儿也长成了俊美青年。只是那一脸的冰霜,像极了昆仑雪顶的万载寒冰。 阐教的元始天尊,本就不是一个心思怎么稳重之辈。要不然,也就不会被身为同门师弟的通天教主屡屡欺压。 所以,对着那冷漠孤寂有如昆仑冰雪,却偏偏天资聪颖学什么会什么的玉鼎真人,某不负责任的师尊很是慎重地拿出了一份名为九转玄功的功法。 “此乃伏羲神王所创,集……” “我学。”如冰如雪的声线,不带丝毫的起伏,冷冷地截断某无良天尊的话:“学成之日,出关之时。” …………玉鼎他,到底有没有心呢? 多年以后的玉虚宫,对着那可映照世间万物的昆仑镜,阐教的元始天尊如是想到。其实,对于这个徒弟,他是极其满意的。 虽说性子冷了点、话少了点、人爆力了点、武力值强悍了点,可架不住玉鼎真人天姿纵横聪颖明达惊才绝艳…… 若是,玉鼎他,也能偶尔如黄龙赤精子等吵一吵闹一闹就好了,如是想着,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跪于昆仑山脚的少年:举目青山出,回首暮云远。带着明显不属于那个年纪的伤悲,直让人忘了时光,醉了流年…… ………… 玉虚宫的争吵还在继续,就在元始天尊自以为判断错误准备亲自将那少年收入门下时,一柄光芒万丈、杀气森森的斩仙剑划破空间,出现在玉虚宫大殿。 真暴力! 在心里暗暗的腹诽了一句,眼看着那身披鹤氅、飘然若仙、冷寂如雪的青年道人一步步走入玉虚宫大殿,其后,跟着一个面容俊秀气质冷漠的少年,他想,玉鼎他,终归还是会在意的。 6、 心似琉璃胜冰雪。 多年前的紫宵宫,高卧九重云的鸿钧老祖如是评判道,这类人,往往是天生的修道者。 何谓天生的修道者? 无心无情,不为外物所惑,守得住孤独,耐得了寂寞。不因物喜,亦不以已悲。于漫卷红尘间,秉承本心,踽踽独行…… 世人皆道神仙好,自在逍遥长生久视。可那“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的与世隔绝;那世事巨变眨眼间沧海桑田的人世轮回;那纸醉金迷朝生暮死的红尘俗世……若无大决心大毅力,又岂是一般人可以随意割舍? 而玉泉山的玉鼎真人,恰恰,就是这类人,天生的修道者。 多年后的玉虚宫,当阐教众仙将默对着那面可以映照世间万物的昆仑镜,注视着芸芸众生悲喜离合,生死枯荣,当做一份难得的消遣时。玉泉山的玉鼎真人,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更久……不曾踏出过玉泉山。当然,也不曾有哪路仙妖神魔,闯入过玉泉山。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掩去其间的异色,缓缓将仙识探入玉简之中…… 不是不知道那群师兄弟,整日围在玉虚宫大殿,以一种冷淡而漠然的眼光,审视着芸芸众生的生死沉浮。可,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何其渺小?又有什么,值得他去关注? 就像阐教众仙不理解为什么玉鼎真人可以在玉泉山一呆千万年,比神仙还神仙一样;玉泉山的玉鼎真人,同样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神仙去关注那些渺小凡人的生死沉浮…… 所以,当那光茫万丈、杀气森森的斩仙剑划破空间,出现在玉虚宫大殿时,不仅是阐教众仙,便连玉鼎真人本人,也是极为惊讶的。 不过…… 缓缓握紧手中的斩仙剑,看着那满目伤悲的少年,冷若昆仑雪顶万载冰封的面容上,终是,出现了丝丝动容: 不曾想,他玉鼎真人,竟也会有在乎的一天。 “从此以后,你便是贫道的徒弟!” 清冷的声线里,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味。对着那跪倒在昆仑仙境之前的少年,他首度伸出了那双并不温暖的手…… 7、 紧了紧身上算不得暖和的衣衫,抬头望了一眼那皑皑白雪、寒风凛冽、飞鸟难渡的昆仑雪顶,眼里闪过一抹坚毅的色彩。抬脚,继续向着那不可知的未来进发而去……“可曾后悔?” 莫名的,脑中闪过出发之时,那悲悯众生、慈恩广布的上古大神一字一句的问语:可、曾、后、悔? 后悔? 脑中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是为那上古大神满含慈悲的言语所惑,还是心中有一瞬间的动摇? …………良久,哂笑一声,他反问:“何谓后悔?有甚可悔?” 是啊,何谓后悔?有甚可悔? 他杨天佑一生,昭昭朗朗,俯仰无愧。便是上古大神当面,又能如何? 似是早已知道答案,那悲悯众生、慈恩广布的上古大神眼里,闪过几许欣慰、几许了然,以及,几许不知名的迁怒…… 长袖微扫,将那尚在睡梦中的小小男童揽入怀中,身形转换,银色的光芒闪过,白衣飘然唇角含笑,却正是,那天庭长公主,他的妻子瑶姬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本宫于此,替你照顾几月……” 余音袅袅,看着那顶着自己妻子面目的上古大神揽着自己的大儿子一步步走入了由法力多构筑的大宅,似慢实快,转瞬即逝。 他紧了紧眼中的神色,终是,转身向着那千万里之外的昆仑而去…… 那里,他的妻子,带着那刚出生不满百日的婴儿,在人性的黑暗面上不住的挣扎…… 不是不知道妻子眼中,那些混淆着怨恨与惧怕的神色,所代表的意味。正如那悲悯众生、慈恩广布的上古大神,捏土造人练石补天的人族圣母女娲娘娘所言,“这贪、嗔、痴、恨、欲,本就是世人所摆不掉、逃不脱的一道枷锁。瑶姬虽为玉帝亲妹,天界长公主,身份尊贵。但究其前身,亦不过是下界小小凡人,未曾修行,亦无从摆脱人世种种。然,此番作为……” 所谓的神仙,抛去那层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外衣,褪开那烟笼雾绕的神秘面纱,竟然……是这样的吗? 瑶姬如是,那所谓的升仙者,亦如是吗? 所以,对于那十月怀胎,所诞下的孩儿,瑶姬她…… 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地渗入心底,不知是为那昆仑雪顶的万年冰雪所浸,还是…… 摇头,甩去漫天的思绪,嘴角勾起一抹温和淡定、月明风清的微笑,对着那化作人形的青鸟漫声道:“杨天佑,求见西王母。” 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为什么?” 高高的凤座之上,尊荣高贵威仪天成的西王母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珠帘,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音。 “他是我杨天佑的孩子!”语音温和,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拒绝的意味。 即使,他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拢于长袖中的手,不如人知的攥紧,死死地压住奔腾激荡的心绪,他的眼里,却是产生了一瞬间的明悟: 只因为,那小小的婴儿,即使是再怎么的不详,也终归是他杨天佑的孩子。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他!那……那个与他相爱相知,为他步入凡尘,诞下孩儿的妻子,即使……他又,有何理由,去怨念呢? 瑶姬她,终究,不过是一个贪慕凡尘的女子罢了。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天界上仙时,还保持着一颗凡人之心。却因此,逃不了那人世所谓的贪、嗔、痴、恨、欲。 8、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座茅草屋,茅草屋……” 可惜,他杨天佑,向来都不是那等心存侥幸之人。所以,对于那突如其来的天兵天将,心里,竟是如斯的平静。 彼时,天梯未断,仙人下凡者不知凡几。平常村民,世俗凡夫,虽少有因此而大惊小怪者。却也因此,保存着对天地、对仙神、对大神通者……纯粹而古朴的敬畏。 目光自妻儿面前一一略过,对上妻子那双尚存着几许天真几许犹疑几许惊惶的双眼,他温然浅笑,一向睿智而宁静的双眼里,传递出的,是彼此之间,死生契阔,不离不弃的诺言与相守。 只是……即使是早已有所预料,面对那份斩尽杀绝的旨意,不说是那对自家兄长尚存几分希望的妻子,便是他,也是有着那么几分意外的。 果然……这便是那所谓的神仙吗?高高在上,冷眼尽看,视天地万物为蝼蚁。一言定生死,一念世事衰。 感受到妻子由手心传递而来的那份无措与颤抖,眼睑微垂,掩去其间的种种暗涌,扬眉,露出一个温和淡定的笑意,无惧亦无畏。 唯有昔日,那悲悯众生,慈恩广布的上古大神离去之言,意犹在耳: ………… “一切因果,皆有定数。尔等既有此行事,便需承担那份果报!” ………… 只是,稚子何辜? 莫名的,思及那日昆仑雪顶,斗牛宫中那威仪天成,母仪三界的瑶池金母那句叹息般的嘱托:“今后,便莫要再抛弃他了!” 竟是,早已有所预料吗? 有什么念头在脑中闪现,却于转眼间,被他置于脑后。恰如那日,他所承诺的: “他是我杨天佑的孩子!”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他!” ………… 眼中的神色渐渐沉凝,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放慢。他杨天佑虽只是一下界小小凡人,自知其间种种,会有今日,虽不乏仙凡相恋,违背天规。却也少不了那些所谓上古大神的牵引。纵然,他那孩儿,再如何天资不凡,再如何招灾引难,又能如何? 终归,那是他杨天佑的孩子! 稚子何辜? 嘴角逸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冥冥中,似是暗合了某种神秘而浩瀚的禁制。他想,至少,那几个孩子,终是,可以逃开的吧! ………… “本宫虽有心相助,然,一喙一饮,皆有定数。”其音缥缥缈缈,如在云之端。却又,份外的安定详和,让人生不起丝毫的违逆。 所幸,天道循环,却并非,无有生数。 “……今本宫予汝符篆一张,虽无逆转生死、断绝因果之效,却于大危难间,另有妙用!望君慎之!” ………… 便是当年,得知妻子身份之时,便有想过今日。他杨天佑,向来不是推脱逃避之人!死生契阔,不离不弃,亦不是一时笑言。 只是……他终究是低估了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所谓的因果与天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推倒重来,去质疑那位悲悯众生慈恩广布的上古大神,捏土造人炼石补天的人族圣母女娲娘娘,为什么,这份因果里,还包着蛟儿,那个无辜的孩子?这一切的一切,又当真,只是一场纯粹的因果吗? 耳边,是谁的嘶吼弥漫了天地?最后的记忆里,那双充满着伤悲与怨痛、仇恨与不甘的眸子,又是……谁? 瑶姬?戬儿?还是……那和她母亲一样纯真的……莲儿? 可惜,无论是那份死生契阔,不离不弃的诺言与相守。还是西昆仑斗牛宫里的句句承诺,他……却是注定要先行一步了……   ☆、第84章 番外东华 1、“你且回去吧,主人有令,碧海蓬莱,不见外客!” 一身青色道袍,作道童打扮的小仙言语温和,却不失冷淡,皱眉道。 “今天地不仁,纲纪败坏,生灵凃炭。小女子苏颜,自知福簿命浅,当不得帝君亲面。然,世事舛谲,苏颜以区区白身,*凡胎,尚渡那涛涛碧海,过那虚迷幻阵。只盼帝君垂怜,为苍生计,听吾一言!” 那跪立于庭阶之下的女子,白衣素服,妆容狼狈却不减风华,言辞恳切声音灼灼,隐隐有兵戈之意。 眉头紧锁,眼里浮出几许不忍,却又飞快的隐去。自那年那位帝君退隐蓬莱以来,世事沉浮沧海桑田,他见多了太多太多的仙妖神魔,顶着各种各样的名头,渡过那涛涛碧海,闯过那虚迷幻阵,只为求其一见。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人世百年,于他们这些神仙而言,不过是,打个哈欠的时间罢了。可自那位帝君退隐蓬莱,他因着法力低微故,自请驻守封印之外,打发那来来往往的求见者以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呢? 低头掩下那一瞬间的迷茫,他长叹一声,缓了语气,对着那跪立于地的女子温声道: “苏姑娘,你且回去吧,主人他……是不会见你的。” “帝君东华,竟也是如此怕事之人吗?”冷了声,那女子忽然直起身,扬眉道:“我苏颜本是寻常女子,只因上界仙家打架,便受那无妄之灾,父兄惨死,满门尽灭!地府阎君勾魂锁魄之际,因唯恐苏颜有所不忿,告上天庭,扰那诸位仙家之兴。便私改生死之簿,令苏颜无端惨死,魂魄更入那九幽之地,不得超生!” 眼角微微挑起,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蓦地迸发出一缕缕摄人的寒光, “苏颜尝闻,帝君东华,君临三界执掌乾坤,世所共敬!故此乞求一见!不想,竟是一欺世盗名之辈不成?” 素手按上胸头,微微垂了眼,掩去眸间那一闪而过的焦灼,苏颜喘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气血,方才继续道:“帝君退隐蓬莱何止万载,难道就……半点也不曾顾念三界苍生吗?” 不屑地撇了撇嘴,褪去那不知不觉间浮现地几许不知是欣赏,还是同情的神色。回复了一贯的冷淡,那做道童打扮的小仙冷了声,不软不硬地道: “帝君行事,岂是尔等凡人可以置喙?还请姑娘速回,莫令小仙难做!” 驻守蓬莱多年,见多了来来往往的仙妖神魔,他以为,这仅凭一已之力便走到此地的这个凡人女子,会是一个聪明人。不想,竟也只会使些激将法吗? 且不提他主子东华帝君昔年执掌三界统御万仙,何等的雅量高望,其功其行,远非一言以蔽之。便是寻常仙人,只要道心坚定,又何须介怀,世人言论评说? 本以为,这女子既能凭一已之力,以肉质凡胎,渡碧海、闯幻阵,自当有一番计量,不想……至于三界苍生?岂不知,自他主子东华帝君退隐蓬莱开始,这三界众生,便与之,再无丝毫瓜葛。 手中法力微动,便欲引动禁制,送那女子离开。于此间多年,这样的事,他早已是烂熟,只要心念微动,便可令那女子无知无觉地离开此地,且再不复任何记忆。可…… 流露着浓浓怨气的长剑凌空而来,越发显得持剑女子如玉亦如仙,缥缈好似月中人。只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若冥冥夜空中的一缕晨光,刺破无尽地黑暗…… 周遭的空间在一瞬间显得无比的浓稠,一片空明的脑子里,只一个逃字,显得无比的清晰。 首次,他深深地感受到:这肉质凡胎的女子,拥有杀死他的资本。 逃? 无处可逃。 这个人,这柄剑。 美人如玉剑如虹。是这三界内,难得一见的绝顶风景,亦是,勾魂锁魄的绝美丧钟。 有什么未知的情绪缓缓流淌而过,先前的某些不解,在一瞬之间化为了然。闭了眼,静等那死亡的到来…… “叮——” 金玉碰撞的声音蓦然响起,一只手,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无比诡异而又无比自然地,自虚空中探出,稳稳的夹着那飘浮着浓浓怨气的剑尖。 “帝君——”心下一惊,那做道童打扮的小仙猛地反应过来,俯身行礼道:“小仙苍云,见过帝君!” “帝君东华?”握住长剑的手微微颤抖,抬眼,正对上一双漠然而没有半分情绪的眸子。秀美的瞳孔中,倒映的是一人玄衣高冠、清俊隽永的脸庞。 “你是何人?” 好看的眉眼微微蹩起,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淡薄,东华冷声问道。握着剑尖的手腕微动,只是一瞬,仿若冰消雪融般,那柄流露着浓浓怨气的长剑,无声而急剧地,缩减着。 闷哼一声,果断地松开手,放开剑柄。苏颜俯身道: “小女子苏颜,见过帝君!” “苏颜?”那双漠然的双眼里飞快地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伸手,接住那尚存的,一截断裂的剑尖,“你是谪仙人?”虽是疑问,却包含着一股无可动摇地坚定。 谪仙人…… 世人皆道神仙好,自在逍遥长生久视。可其间的种种滋味,确远非,凡夫俗子所能想像。 茫茫天宫,渺渺九霄,或有受命于天代行人世者,以上仙之尊,下得凡尘,拨乱反正,还世间琅琅乾坤;或有尘缘未了因果不断者,红尘炼心淬练已身;或有六根不尽贪慕世俗者,享那一时之乐……如此种种,因之下界者,谓之为,谪仙人。 然,十尺软丈红尘虽好,却终非,久离之地。是已,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一朝梦醒,悟透前世今生,堪破心中迷障。即便是不能白日飞升即重返天庭,其所得,也远甚于闭门苦修不理世事。 若没猜错,这女子,只怕便是那醒觉前世记忆,却因尘缘未了,无法就此飞升的谪仙人。须知,蓬莱路远,若当真,无有丝毫底牌,仅凭区区肉质凡胎,又何以,渡碧海、闯幻阵?恐怕,这女子前世的身份,亦是,非同一般。 长睫微颤,美丽素净的脸上,现出几许惊惶之色,苏颜正色道:“帝君何意,请恕苏颜愚昧。此番前来,为苍生计,恳请帝君出山,拨乱反正,还吾三界众生,一个公道。至于所谓谪仙人一说,帝君明鉴,苏颜不过,肉质凡胎,一区区小女子也。当不得谪仙人之称。” “是吗?”挥手令那做道童打扮的小仙苍云退下,广袖微展,眉宇间,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反手将那截断裂的剑尖收入袖中。东华冷声道:“既是如此,本座当陪你等,走上一遭!” 美目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愕然,抬眼,正对上一双清冷口略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眸子:“如你所愿,可好?” 定了定神,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苏颜俯身道:“如此,谢过帝君垂怜!” 2. 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没有真正置身于蓬莱仙境的人,是永远,也无法想像,其间种种的…… 凡夫俗子如帝王将相,如贩夫走卒,短短一世浮生百年,又何尝,不曾肖想过那所谓的世外仙境海上仙山? 且不提当今人间天子昏庸,笃信妖道,以童男童女为之祭,举倾国之力,扬帆外海,遍寻长生不老之术;便是寻常百姓,普通士子,亦多有寻仙问道,不事世事者。 当年帝君东华退隐碧海蓬莱,另辟空间,以大神通*力生生将九州十岛拉入其中。仅留下无量阵法禁制,挡住了后来无数仙妖神魔的窥探。若不然,仅凭那小仙苍云的道法修为,又何以令其间的某些来路非比寻常者,就此退散? 只是,关于帝君东华的一切,终是太过久远。以至于很多人,都不曾知道,碧海蓬莱,还隐居着这样一位古老的仙人……而后,世事更迭朝代变换,无数的故事被删减,无数的传说被涂改。待到某日,有好事者尝闻,海外有仙山,楼阁玲珑缥缈无际,为众仙所居。皓首穷经,于古籍中探得支言片语,结合那世俗传说,最终形成了那世人传说中烟涛微茫信难寻的仙人之所。 低头掩下那份止不住的焦灼,白皙的手掌摊开,在没有夜晚的蓬莱仙境里,显得如此的平凡而无有特色。双眼微眯,不知怎么,眼前突然出现出一双完全不同的手,莹白如玉,骨节分明,每一分每一寸,都仿若造物者最佳的杰作。就那样突兀而自然的,自虚空中探出,稳稳地夹住那一柄她费尽心思,方才得到的魔剑。而后,手腕微动,便…… “帝君东华……” 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动,自虚空中划出一方泛着盈盈波光的水镜,看着镜中那个白衣素服的女子,苏颜的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伊人如玉…… 素净的眉,素净的眼,素净的颜色……可那一笑间,便有如一柄绝世的名剑,破开剑匣,绽放出无与伦比的风采。便是那素净的眉眼,也带了几分炽烈绝决的兵戈之意。 可是,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的风姿……即使是再怎么的相像,再怎么的和谐,也终究,不是属于她苏颜的……躯壳。 那日,父兄惨死,满门尽灭。她苏颜,虽是因外出省亲故,免于大劫。却终究,难逃一死! 待到九幽绝狱,诸般苦难尽历,凭那一腔执念,借助那未知力量再返人世之际,却无端发现,红颜枯骨,肉身早已毁去。若非…… “你心不定!” 铮然的琴音在耳边响起,一瞬之间,空间扭曲,周遭景物随之转换。 明明前一刻,还是独自一人静立于御苑琼台之上,独赏漫天思绪;下一刻,那明明已不再孱弱的身躯却身不由己的,被牵引至这处陌生的庭院。 白玉为阶,玉石做栏。更多的,却是她不曾见识过也不曾了解过的,即便是遍寻古籍也叫不出名字的,各式摆设。 这就是,蓬莱仙境。 不过,也只是摆设罢了。即便是来历再怎么的不凡,于这蓬莱仙境而言,终只是一件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俯身对着那玄衣华服,静坐于庭前石桌之前的青年男子行了一礼。眉目中,有如冰刃般的寒光一闪即逝,苏颜冷笑道:“帝君既曾为天界之首,三界共主。一言一行,皆有因果;一字一句,更须斟酌。自当明了,汝既已答应,陪吾一行,便……”语音微转,苏颜蓦然哂笑道:“今帝君久滞蓬莱,苏颜愚昧,还请帝君明示!” 漠然的眸子里无有半分情绪,帝君九漓,又岂是那等轻易为人言语所动之人?莹白如玉的手掌自虚空中划过,缭绕的血腥之气自破碎的空间中隐隐传来,带着刻入骨髓的怨与愤…… “九幽?”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觉的颤抖。有一瞬间的失神,尔后,便转化为一片隐忍与淡薄。俯身,对着那玄衣华服的青年男子极认真的行了一礼,便自觉的,退至一旁。 父兄惨死,满门尽灭,自身更是在那九幽绝狱历尽诸般苦难的苏颜,自不是那等愚拙之辈。亦不会,天真的以为,会有谁的付出是无私而不求回报的。至少,这世间,并没有白吃的午餐;无论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子不语怪力乱神。 苏颜的父兄,皆是那读圣坚之书,养浩然正气的儒家仕子。平素,最见不得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但有闻,无不引之为左道旁门。是以,苏颜较绝大多数闺阁千金,于那所谓的仙妖神魔,终是少了几分应有的敬意。而九幽绝狱一遭,诸般苦难历尽,让她,何以去相信,那高高在上冷眼看尽世间万万千千的古老仙人,会助她…… 即便,那人亲口答应了她;即便,那人的身份,使他不会也不屑于对她说慌;即便,在她可怜而又稀薄的了解中,那人,确是一位可信之人…… 所信,她赌赢了! 因着某些她并不清楚的理由,九漓,这位高高在上冷眼看尽世间万万千千的古老仙人,曾经的天界之首、三界共主,终将是,介入了这场本属于神仙与凡人的争斗。 3. “九幽的气息!” 眼见着虚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无数缭绕着怨与愤,血腥与黑暗的气息婉转而出,却最终,为那莹白如玉、骨节分明的双手所挡,不得寸进。 只是,那气息,对于苏颜来说,却早已是,刻入灵魂的熟悉。语音里的最后一丝迟疑消退,首度,那素净的眉眼间,出现了几许灼热的艳丽繁华;却毫不同于之前那有如冰刀霜剑的肃杀。 漠然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情绪。莹白如玉、骨节分明的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过,留下一道道美丽而繁复的残影,一个个古朴而玄奥的手印如有生命般,自动地跃向那虚空裂缝边缘……随着最后一道手印打出,东华收回双手,静静静的注视着那道已然成型的门户,待到其与虚空衔接,彻底稳定下来,方才淡淡地道:“走吧!” “是!”低低地应了声,抬头看着那当先隐入门户,渐行渐远的身影。莫名的,有浓浓地哀伤卷上心头…… 若无猜错,此门户,可沟通九幽。只是不知,当年的帝君东华,又因何,退隐碧海蓬莱,再不理三界世事。明明这人,无心无性,冷漠自持,却是比她苏颜所见的一众神仙,更像神仙…… 白晳的手掌微握,扬眉,甩去那漫天的神思,仿佛一个循环般,苏颜,再度踏入了这传说中的炼狱。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但于佛法中所为善事,一沙一谛、一沙一尘,或毫发许……” ………… 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的僧人高居莲台之上,宝相庄严,口吐清音。其下,无数鬼魅怨灵拜服,恭敬虔诚,仿若那西极灵山之地的佛子信徒。 似是感受到虚空中的隐约动荡,慈悲睿智的双眼里闪过一抹意外之色。那高居莲台之上的僧人唱了声佛号,一点佛光,自手间的莲花中弹射而出,倏忽即逝,隐入虚空…… “为是罪苦六道从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唇角挑起一抹似讽似讥的弧度,东华蓦然侧首,对着虚空中的某处冷然道:“地藏王菩萨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无尽的怨与愤在不住的蔓延,属于九幽的气息,属于血腥与黑暗的气息,在这片空间里不断的飘荡。 然后,某一瞬间,仿佛触动了某种不知名的禁制,一点金色的佛光在空间中闪现出来,慢慢放大,最终汇成一手锡杖、一手莲花的僧人身影。正是那发下大誓愿,立志渡尽万千怨魂,欲使地狱成空的佛门地藏王菩萨。 “阿弥陀佛——” 随着身影越发凝实,无数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入口,齐齐向着半空中地藏王菩萨涌去,似要合力,将其赶出这片空间。 习惯性的唱了句佛号,那怨气,便有如冰消雪融般,被一片片金色的光芒,迅速地抵制着。 “多年不见,帝君可好?”面上,一派慈悲温和之色,地藏王菩萨言道:“这九幽绝狱,本是帝君所辖。老僧狂妄,还望帝君见谅。” 狂妄?这其间种种,又何止是一个狂妄,可以说清? 长袖微扫,抚过一路的喧嚣,整个九幽绝狱,在一瞬间回复到最初的状态。便是连地藏王菩萨身周的金色佛光,也少了几分光彩。目中,仍是一贯的冷漠,却也带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仪,九漓冷声道:“本座既已退隐蓬莱,便不会再行理会三界世事。此来,无非受人所托罢了!” 受人所托……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落在地藏王菩萨和紧随其后的苏颜耳里,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于地藏王菩萨而言,帝君九漓的冷漠与威严,在久远的上古时期,便是出了名的。仙妖神魔,佛门虽是后起之秀,时至今日,却也毫不逊色。当日,他于佛陀面前,发下大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虽是一时激忿,怜悯众生苦难,每每思来,未尝不是意气用事。但其既已坚守九幽绝狱何止千万载,虽只是占据一方,普渡怨灵,并不曾影响十殿阎君判案。可对于这东华帝君,曾经的天界之首,三界共主,却也是,多有耳闻的。 传言,这一位,生于混沌之中,碧海之上,乃是天生的仙人,命定的三界之主。合当,千秋万载,坐拥三界; 传言,这一位,无心无性,冷漠自持,仙根深厚。却是,比神仙还要神仙; 传言,这一位,无端退隐碧海蓬莱,久不履三界。却无有敢犯其尊讳者。 ………… 这样一位上古仙人,这世间,还有能请得动他的吗?地藏王菩萨不知道。但其清楚,身份地位如帝君东华,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屑于在此等小事上有所隐瞒的。只是不知,又是何人,得以请动于他。 而于苏颜而言,一个单纯而无有丝毫心机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出九幽绝狱,渡碧海、闯幻阵的。即使,有那未知力量的暗助。所以,她并不知道,东华帝君,这位高高在上的上古仙人,是否,便值得她去相信。 素净的眉目间,一派平淡。仿若一幅极淡雅的水墨画,无端的和谐,而又诡异。“小女子苏颜,见过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向前半步,行了个佛礼。苏颜方才退回东华身侧,道:“久闻菩萨大名,今日得见,确是苏颜之幸!” “女施主严重了,老僧区区薄名,何足道哉?苦海无边,我佛慈悲罢了!”合掌还了一礼,地藏王温和慈悲的眉眼里,罕见的带了几分意外之色,忽而失声道:“你就是苏颜?” “小女子,正是苏颜!”眉角微微挑起,有如兵刃般的寒光划过,语音里,自有一般斩钉截铁舍我其谁的意味。 4. “阿弥佗佛——”唱了声佛号,垂目,掩去那一瞬间的明悟,地藏王菩萨道,“却是老僧孟浪,此般,向女施主陪罪了。”复又抬眼,对着东华道:“帝君此番,可是为了结因果而来?” 修行之人,不管是仙修,还是佛修,平素,最重因果。 当年东华帝君退隐碧海蓬莱一事,早已掩埋在时光的尘埃里。东华不说,谁又可探知一二?可有目共睹的,这最大的受益者,却是而今的三界之主,东华帝君。亦是,东华的,嫡亲妹夫。 东华既曾为天界之首,三界共主,坐拥三界,何止万载?所行所止,早已是深入人心,众仙慑服。故此,及其退隐碧海蓬莱,天界众仙在苦留无果之下,亦纷纷追随其而去。 而这地府十殿阎君,便是东华当日退隐蓬莱之际,所指派。 且不提玉帝陛下与东华帝君的恩恩怨怨,便是今时今日,十殿阎君的所做所为,于东华而言,若不知道便罢。现既已知晓,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令其胡做非为。更何况,这苏颜一事,若不曾料错,只怕也少不了天界那位三界之主,玉帝陛下的影子。 事情的起因,太过简单。不过两位仙家于宴会上喝醉了酒,然后谁也不服谁,不知怎么,居然就打了起来。开始的时候,许是觉得天宫日子太过无聊,这天界众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权作一场笑话看了。可打到后来,那俩位仙家是觉着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打得舒坦了;这众仙觉着,可就怎么也不是个味了,须知,以那俩位仙家的水平,也就半斤八两,就是再打上个上三年,也未必分得出胜负。 天宫重地,岂容你等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于是乎,有上仙不乐意了。长袖微甩,一阵轻风过境,便将那俩位打斗正酣的仙家“请”出了天界。 也是那俩位仙家糊涂,竟不曾注意周遭环境,结果…… 按理说,这苏家父子既已死亡,玉帝陛下,对这杀害凡人的俩仙家,也做出了相应处罚。剩下的,便是令那地府阎君,好生安排,令其来世,大富大贵,平安顺遂,以做补偿。至于这苏颜,自当长命百岁,福禄安康,以俟终老。 可,这十殿阎君,数年来,固然是明争暗夺勾赃陷害,彼此间,谁也看不过眼谁。便是那人世,也多受影响,以至于鬼魅四出,魍魉横行。可要说到涉及天界,却也…… “此番过后,不知,你意欲何往?”男子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与漠然,不知怎么,却无端让人生出了几许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忐忑与凄然。 意欲何往? 唇齿微动,细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一向清明的双眼,首度,出现了几许茫然,几许不知措。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她苏颜,早已不是那年少无知,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 可,待到诸方事了,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要听故事吗?”袍袖轻拂,转身,漠然的眸子里氤氲出几许不知名的色调,东华问道。 莹白如玉的手指自虚空中划过,桌,椅,茶盅……嘴角,挑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且当做,本座此次出山的报酬吧!” “苏颜惶恐”这个人,帝君东华……太过难测。 千万载前的帝君东华,与千万载后的帝君东华相比,并无有丝毫区别。一样的无心无性;一样的冷漠自持;一样的……万事不萦于心。 仙人仙人,神仙本由人修成。故此,逃不得,也逃不掉,那所谓的贪嗔痴恨欲。可他不同,他是帝君东华,是……天生的仙人。那属于人世的情感,于他而言,不过,可有可无罢了。 然后,某一日,他遇到了他的劫。姑且称之为劫吧!于高高在上的天界帝君,三界之主而言,世间一切,皆有因果,皆有定数。他既少了那凡人修仙问道所经历的重重磨难,种种考验,便意味着,他所面临的劫难,只会更大。 可惜,花非花,雾非雾,天数岂因人力定? 即便是天生的仙人,高高在上的天界帝君,三界之主,再如何的神通广大权势滔天,也…… 君既无意,我便休。 那年,诛仙台上,亲眼看着那人一跃而下,他想,他终归,是没有心的吧。 明明,那个女子,是如此的……美好。 即便是再怎么的无心无性,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 心动了吧,其实早已。所以,才会选择在那人跳下诛仙台后,就此退隐碧海蓬莱,再不理三界世事。 “苏颜不是那人!”斩钉截铁的语气,眉目间,一派锋锐兵戈之意,“苏颜只是苏颜!帝君莫要……有所错认!” “本座知道。”不咸不淡的语气,挥手,于虚空中划出一方水镜,修剪极好的指尖正对着镜中的某处,“助你于这九幽绝狱中逃离,并重塑身躯;指引你前往碧海蓬莱的,可是在此?” 指尖死死攥紧,美目中,飞快的闪过一抺惊惶之色。目光微转,苏颜强笑道,“不知帝君,这是何意?” “既已有所定计,为何不,学会放下呢?”罕有的,东华的语音里,带了几分惆怅,“想必,你也该知道,其几番助你,自身,亦是损害颇大。今本座既已应下你之请求,定当,给尔等一个交待!繁华易老,你何不,好好珍惜?” 眼底闪过几许挣扎,有什么影像,一幕幕的,在眼前不断的回放…… 那人看似嘲讽实则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人隐藏在那张玩世不恭面孔下的苍白,明明已是身受重伤,却为了令她放心离去,而几次三番,故意口出恶言,几般调笑…… 最后一缕迟疑褪去,她苏颜,自不是那等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如此,劳烦帝君之处,苏颜于此谢过。”眸中神色转为坚定,苏颜盈盈下拜道。 挥手,散去水镜,深深地看了一眼苏颜,一向漠然的眸子里,掠过几许复杂的神色。转身,手中法诀微动,任凭苏颜消失于这九幽绝狱。当然,同时离开的,还有那于九幽绝狱暗助苏颜的……某人。 5. 地藏王菩萨的话,对了,也错了。帝君东华,确实是来了结因果的。不过,不是和地府十殿阎君,也不是和玉帝陛下。而是,和那位名叫苏颜的凡人女子;或者说,和她所占的那具躯壳。 当年,有女子自跳诛仙台,随身兵器为诛仙台怨气所染,破碎开来。自身亦……神魂分裂,不得往生。而后,东华将其肉身封存于九幽绝狱,并谴座下神兽为之镇守。自身,则退隐碧海蓬莱,修补玄忆神魂…… 不想,千万载过后,那神兽爱上了那囿于九幽绝狱的凡人女子苏颜,不仅暗助其重回人世,更是将玄忆身躯,给了那早已肉身尽毁的凡人女子。尔后,为了替苏颜报那家仇,更是亲往蓬莱请罪,愿受尽一切苦难,只为,那人心愿得成,平安喜乐,安然一生。 嘴角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转瞬,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漠然。东华袍袖轻拂,却是,向着那十殿阎君所在而去……   ☆、第85章 前尘不可期 恍恍惚惚间有幽暗河流奔腾流淌,在两人之间划下道来。身周一切尽皆化作虚无。再抬眼,便见惨白的“月光”照耀之下,大红的曼珠沙华开得旖旎而多情,却也分外诡谲神秘。而那河流,却是江宁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正是流经九幽天不知几千万载的那条冥河。 相对无言。 河的两岸分别站着两个人。 江宁,容楚。 极近而又极远的距离。 江宁却丁点也不知道,该当如何去打破这一切。 这样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江宁嘴唇轻动,想要说出些什么的时候,空间一阵抖动。江宁愕然的向那不远处的方向望去,便见一男一女,现出身形来。 一者样貌俊秀,虽是面上有那么几分慌乱之色,也被很好的掩饰下去。年少的面容上一派老成之色。却是好一个面目镇定的少年郎! 一者乌发红唇、身姿婀娜,一双妙目似嗔非嗔,千般言语百种风情,俱在不言之中。却是好一个美貌女郎。 不是别人,正是那席方平与聂小倩二人。 几相见过了,那聂小倩也不隐瞒,却是将她所知道的诸多事项一一告知了。方才略含担忧道: “也好叫几位知晓,欲要处置那些鬼卒鬼差不难,可这身后的盘根错节,切勿使其做出什么狗急跳墙之事,却是不易。” 聂小倩本性聪慧,不输一般男儿。又经历了诸般种种,却也远非什么不谙世事之柔弱女子。又有心帮那少年席方平父子,自是尽心尽力、思虑周全。 江宁、聂小倩、容楚三人先前便是见过了的,自是无需过多介绍。至于那聂小倩又是何故出现在这枉死城中,江宁容楚二人俱不是那等追根究底的。况且那兰若寺中发生之事,也知道几分缘由,自不会去追问些什么。 席方平虽不曾见过容楚,却也能明确感知到这人身上的不同凡响之处。又见江宁、聂小倩二人皆不避讳,自是知晓此人身份当是非同寻常。应该是二人认识的,因此也不多言。 “如此倒也简单,将他们全杀了就是!” 熟悉的声音自虚空中出现,两并不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江宁身前。一者风华绝代,虽是男子,一眉一眼一举一动间也透露着无限风情。却并不突兀女气,反倒让人觉得合该如此。一者眉眼温和,唇角间噙着不知名的笑意。 不是别人,正是那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二人。 说话的是青湄妖君,无视了席方平、聂小倩等人大变的神情,青湄妖君继续笑意盈盈道: “驱散魂魄,泯灭真灵,纵使是这九幽天大能无数,也无法使其再度轮回。如此,岂不是一了百了?” 青湄妖君说得倒是轻巧,只不管是席方平还是江宁聂小倩等人若非是万非得以也不会走这么一条道路。 且不说其他,但是这九幽天中诸多势力的盘根错节,虽纷争不断,却也维持着诡异的短暂平衡。枉死城一事说难不难,不管是容楚还是青湄妖君亦或者龙大先生,皆可以最简单的方法以力破之将席父解救出来。可要说容易,却也非是那么简单。至少那枉死城中鬼卒鬼差所求所为,究竟是什么就颇值得人商榷。救席父一人不难,可若说救下这城中众多百姓,便非是那么简单。 容楚的打算谁也不清楚,不过那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二人,却也不是什么好心的。至于聂小倩与席方平,自是希望可以将事情圆满解决。 只不过在这之前,那该算的的账,还是要算清的。 眉目微横,便见那席方平厉喝一声,掌中玉印现出,莹莹清光流转。俄而飞出,迎风便涨,向着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压去。 众人皆是一惊,万不成想这率先出手的竟是这席方平。 聂小倩动作也是不慢,素手探出,丈长白练飞出,紧随其后向着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方向袭去。 掌中云梦扇摊开轻,唇角轻动,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微微流转,给了容楚一个复杂难名的眼神。青湄妖君方才转身对着龙大先生道: “似乎......你我的好意并不被接受呢!” 手下四两拨千斤般的挡住飞来玉印,探出一只手,指尖于那流转着光泽的玉印中不断敲击。不过瞬息工夫,便见那玉印之上光泽泯灭,失去支撑掉落入青湄妖君手中。又眼见着聂小倩手中白练袭来,却也不闪不避,虚空一阵抖动,便见一装饰古朴之镜子出现在近前,堪堪挡住那白练。镜面之上光晕流转,冷光乍现,竟是弹指瞬息间将白练袭落。 脚下一个趔趄,不管是聂小倩还是席方平皆是面色大变一脸的惊惶。而那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也没有趁机动手的意思,只是饶有意味的盯着江宁容楚两人。 “那二郎显圣真君,现下如何?” 心下微沉,却是江宁看向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两人问道: “两位在此出现,总不会仅仅是为了这一番好意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手中云梦扇半掩,青湄妖君似笑非笑道: “本君行事,还需要报备不成!” 一手把玩玉印,复又将扇一合,手中玉印抛出。身形随着飞出,向着不远处的容楚袭去。 那龙大先生自不会坐视,掌中玉剑现出,亦是随之向着容楚袭去。 容楚自不会坐以待毙! 事实上不单单是容楚,便是江宁,也不会再一次的见着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再一次的、在自己面前孤军奋战,而后...... 思及先前那琅嬛界中情形,江宁心中不由得涌现出几许不知名的情绪。正欲动手,便见银白雪亮的剑光席卷,竟是携着无匹的威势和青湄妖君、龙大先生两人隐隐相抗,不落下风。 异样的念头弹指瞬息间划过,目光微沉,眼见了容楚一副冷淡漠然的神色。不知怎么江宁反倒是安定下来,静待几人动作。 剑修孤傲,更何况是容楚这等风华绝代的人物。纵使是落难困顿,也不愿接受任何人的馈赠。更不用说此时的情况,于其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江宁所料想不错,今时今日的容楚,相较于之前来说,却又仿佛多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招一式所蕴含威力,亦远非之前可以想比。 青湄妖君与龙大先生两人皆是当断则断的,眼见得容楚威力非同寻常,一时半会之间恐难分出胜负。又思及那席方平与聂小倩江宁等人,虽力量微浅算不得什么,却也不可不防。 因而两人皆是主意既定有了成算,加*力向向着容楚袭去,大有拼死一搏的架势。实则借机退至一方,手下法诀法宝齐出。待暂时阻挡了容楚的攻势后方才见那青湄妖君掀唇一笑,凉凉道: “今日是我两人大意了,不过你也莫要得意。想本君天资聪颖风华绝代,下次定当思虑周全再做打算。” 言毕,也不理会面色各异的几人,却是笑意盈盈的拖着龙大先生的手,拉仇恨道: “走了走了,还是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打算和本君一起殉情?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嘴角轻轻抽搐,江宁却是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容楚身上。 一则两人虽是久未见面,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越发浓厚,直让江宁生出种两人认识了很久的错觉。却不是这简简单单的前世今生,而是较之更为久远的时光。 二则这许多时日的不见,他亦想要知道,在这人的身上又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即便是他并没有什么追问的打算。 只江宁不曾想到的是,再次相逢,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已没有了任何隐瞒的打算。目光扫过一旁的聂小倩与席方平两人,修长美好的指尖习惯性的扣上腰间剑柄。容楚方对着聂小倩提点道: “儒门之中有大贤者,于琅嬛界中收下一徒。心甚喜之。此徒不慕荣华,亦不受诸多诱惑驱使。心心念念,惟一定下终生之女郎。日前闻九幽天局势有变,自请前往。” 这话自然是对着那聂小倩所说,而那所说的儒门大贤之徒,自然非是别人,却正是那琅嬛界中所遇之书生宁采臣。 也是这书生缘法,那日琅嬛界大唐国长安城中知道了聂小倩下落哦,却是被神秘人士龙大先生送回九幽天。虽有容楚及燕赤霞两人承诺,定当将聂小倩救出,以成全此一桩姻缘。 奈何这九幽天乃是诸天万界中最为神秘莫测之所在,即便是以燕赤霞之功行缘法,也无法于短时间内到得此地界。那宁采臣不过区区一介普通凡人,又如何经得起此时光岁月之摧残等待? 也就是在宁采臣与江宁容楚两人分别后不久,无意间竟是入了某一位儒门大贤的眼。 儒门修行,与道家玄门等自由差异。那宁采臣虽是年岁尚浅,却也颇得了那么几分精髓。此来九幽天,非是其他,却正是为了那聂小倩一人。   ☆、第86章 大结局 男女之事,最是难测,容楚也好江宁也罢,俱没有一探究竟的打算。 只不成想到的是,那宁采臣宁书生倒也是个情深的。聂小倩聪颖,自是知晓那宁采臣一柔弱凡人,为自己来到这九幽天中,想也知道是受到了苦楚的。 如此这般情深意重,倒也是难得的好男儿。 而聂小倩心中,却是乍喜乍忧。既是心喜自己选对了良人,那宁采臣果真是个情深意重的;又是心忧此九幽天神秘莫测,宁采臣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落入了什么圈套,可又怎生是好。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这却不在容楚考虑范围的,便见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将袖一拂,莫大的拉扯力生出。周遭景色一阵变换,等到江宁再看时河还是那河,花还是那花,月亮,还是那月亮。只容楚不知何时已是跨越过了那幽深黑暗的河流,至得近前。至于聂小倩、席方平二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也不去问这两人究竟是到了何处,江宁沉默的看着容楚,等待着他的解释。 容楚并不是善于解释什么的人,这点江宁很是清楚。可不知怎么,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今日的容楚,似乎有什么大不相同的地方。而这看似不明显的不同,则会带来全然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那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虽然,他并非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容楚时知道他的,就如某些时候他能感觉到容楚的想法一样,虽然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两人并不熟悉。 是的,不熟悉。 至少于江宁来说,他并不清楚这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来自何方,又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来到自己身边,一次次的帮助着自己。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亦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至少在江宁看来,便是如此。 但容楚又是不同的。 纵使是身份来历目的不明,却从不曾对江宁产生过任何的不利。甚至多次身犯险境,只为护住江宁周全。 那人并没有说话,眉目缱绻而又清俊,黝黑的瞳孔中泛着不知名的思绪。江宁心下莫名的生出了紧张的气氛。 不过那人并没有让他等多久。 修长美好的指尖印上额间,冰凉的触感似乎触动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陌生的大门打开,却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仿佛正是那久远的时空与岁月里,他所经历的一切。 ...... 于此世间,不属于此诸天万界的并非江宁一人。而昔日末法世中见到江宁的第一眼,容楚便看出了这人不属于此天地。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亦不属于此诸天万界。 来自遥远天地的剑修男子,流落于全然不同的世界之中。却并非,是孤身一人的。 即使剑之一道,本就是一门孤独寂寞的学问。 只要他手中有剑、心中有剑,那么,即便是再怎样的孤寂,都并非不可以忍受。 再没有比剑修与其手中之剑更为相通与重要的了,即使那只是旁人眼中一柄冰冷而无有多少感情的兵器。 容楚来到这陌生的天地已太久太久,那原本世界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甚至是那些本以为不会遗忘的记忆,也业已远去。 但不管如何,在这生命中总有一些东西是刻入骨髓而无法割舍的。比如身为剑修所心心念念不住追求的剑道;又比如......那陪伴他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世界从一方天地进入另一方天地的剑。 那是一柄古朴而不甚华丽的剑,叩于腰间,极少有出鞘之时。甚至在绝大多数的大神通者看来,并没有什么出彩与不寻常之处。 但就是那么一柄剑,陪着他一路走来,征战杀伐、走过无数的时空,不离不弃。 名剑有灵。 世俗人的传说之中那所谓的兵器,跟在主人身边久了,自然而然的便会产生灵性。 修真界中不乏以兵器法宝之身修炼有成之辈。 总有那么几个特例。 如上清教主手中那威压此诸天万界的诛仙四剑,又如玉鼎真人手中那柄名之为斩仙剑的杀伐至宝。虽凶名极甚,却也由于天道规则限制无法化身人形。 很多事本不该发生,便如生长于另一方天地全然不同于此诸天万界的剑修容楚,本不该出现;便如那日琅嬛界中所见之剑灵青微,本无法化形。 但这一切偏偏就这么发生了,却是最初的最初,谁也不曾想到的。 来自另一方天地的剑修男子,在这陌生的世界,所引发的变动并不巨大。 直到大劫的来临。 天地有大劫,纵使是那生而为神神而自明神而自灵的上古诸神,也无法避免。无数的神灵死亡陨落,亦有那气运深厚心性坚定神通强横者,开辟出新的道路。 是大劫,亦是绝大的机缘。 却都是与容楚无关的。 这来自另一方天地的剑修男子,所求所为的,从来都只是飘渺而虚无的剑道。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又何况是那修行有成的穿越了无数时空来自另一方天地的剑修男子。时光,却是如此的停滞而厚爱。 只这世间总没有什么是永不变动,便是这诸天万界的仙妖神魔,亦不过如此。 便在那剑修男子来到此诸天万界的某一日,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那柄剑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无法说清那样的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白衣黑发眉目缱绻的剑修男子在来到这陌生天地的无数岁月,是头一次的产生那样不一般的情绪。 说不清也道不明这不一般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容楚所知道的是,这样的情绪从不曾出现。至少孤身坠入此诸天万界全然陌生的天地时不曾出现,举世皆敌独自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时不曾出现,功行精进剑道大成时亦不曾出现。 陌生而不容忽视。 剑修者,明本心,执已道,却是再坚定而一往无前不过。更遑论是容楚这等明悟了剑心剑道的剑修。 自然,不会因此而将其忽视。 ...... 这之后的日子里所经历的一切并不简单,却也并不复杂。来自另一方天地的剑修男子,终是摆脱了孤寂的局面。 于剑修而言,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比剑修与手中之剑更为亲密更为相知相守的了。 纵然,是习惯了孤寂的异世剑修。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边杀伐血色。 这样的日子并不曾持续很久,个中过程,也太过久远。却并非不可追寻。 可以清楚知道的是,剑灵青微那样的存在,并不只是唯一。 世事变化白衣苍狗,最终的最终,留存下来的,不过斑驳的剪影。 而后,便是那末法之世那神秘的剑修男子,白衣墨发、眉目缱绻。以及,来自未来两世为人的少年郎,江宁。 ...... 心下不断震动,却又最终归于平静。江宁目光复杂地划过那悬挂于容楚腰间、古朴而无甚特别之处的长剑,而后落于那人看似没有什么变化的面容之上。 那柄剑、那个人,那所有埋藏的记忆,皆已回复。 他是江宁,却也不仅仅是江宁。 而眼前那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于他而言,本当再熟悉不过。 此诸天万界,这世间,再没有比彼此之间,更为熟悉而不可分割的了。 只因为,他,是他的剑。 仅此而已。 大红的花朵妍丽而妖娆,黝黑的河水流淌,亘远而恒久,却是这九幽天冥河两岸再常见普通不过的情形。 一如江宁此刻心绪,诸多心念浮动,最终化作在常见与普通不过的安宁。 他是江宁也好,那人手中之剑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他与他不曾分离,便是再怎样的身份玄机变动,又能将他们如何? 而这此后诸事,命数也好巧合也罢,都将无损于己身修行,与诸般道路抉择。 他是江宁,也只是江宁。 不用往昔的是,这今后的路他将同过去无数载岁月那样,与眼前这白衣黑发的剑修男子一同走过。不再以冷冰冰的剑器身份。 而他,亦不再迷茫,亦或者是费心揣度,身边这眉目缱绻寡言少语身份来历神秘的剑修男子,又将存在着怎样的目的,来到自己身边。 再没有比彼此更为亲密的了。 往事不可追寻,本不该化身人形的长剑为何有了人身,破碎的灵性又何得以补全,如是种种。不管是于江宁还是容楚而言,又有什么呢。 只要彼此明白,就够了。 而未来的路,却也不再是某一个人单独走过。 至于这道路所经历的种种,却也不过是一场寂寞与修行罢了。 食云气、御烟霞,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升仙。仙道高远,飘渺难寻,江宁也好容楚也罢,所求所为,都不敢虚无缥缈的道之一字,如是而已。 此路艰险,孤寂难测,所幸运的是,他们都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